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良陈美锦 > 第97章
  顾澜穿着一件很素净的褙子,手腕十分纤细,还套着只翡翠的玉镯。那样的颜色衬得她的手雪白无比,她的脸瘦得只有巴掌大,一双眼睛显得更是柔弱可怜,很病态的美。顾澜也垂下眼看她,眸光慢慢向上,笑着说:“长姐,你看看我……我落魄成这样了。你高不高兴?母亲死的时候……你说,以后我肯定不会好过的。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了……”
  顾锦朝等她说完了,过了好久才问她:“你后悔吗?”
  顾澜有些茫然:“后悔?你想说什么事。”她摇了摇头道,“我不后悔,不能嫁给姚文秀,我就要嫁给赵举人的儿子。他儿子要是考上举人了还好说,但没考上呢?他们家里就靠三百亩田产收租过日子,两个三进的宅邸还是赵夫人的陪嫁……赵举人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要跟着他过什么日子?整天伺候他,相夫教子,等着他哪日中举了我能跟着沾光不成?”
  “长姐,你也知道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连钱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日子呢……”
  顾锦朝没有说话。三百亩田产,两个三进的宅子,虽然不算富庶,但肯定还是有盈余的。顾澜是从小娇养的,打赏下人一出手都是好几两。怎么知道一枚铜钱扳成两半用的心酸呢。
  顾澜说着说着却哭了起来,嘴唇都发抖了:“我只是想不到会有孩子而已……”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察觉到自己有孕的时候,先是惊喜,再是恐惧。
  她当时想隐瞒的,瞒到嫁到姚家去,不是就一切都好了。但这种事怎么瞒得住呢,冯氏本来都给她下药想弄死她了,她再有了孩子,更是活不了了。冯氏把她关在小院的时候,派了婆子灌她红花,她拼死咬紧牙关,却还是呛进去了……
  冯氏就让人一日三餐的灌她,再这么喝下去,孩子肯定活不成了。
  顾澜舍不得,这是她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是人要杀她,她不反抗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当晚她就想好了对策,捂死了婆子,从侧门逃出去。杀人的时候她也怕,手脚冰凉,死死按住婆子不敢放松,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还是让她争取到活命的机会了!
  现在见到顾锦朝了,不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她拉住锦朝的手,泪眼朦胧:“长姐,你没当过母亲,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我只是想保他而已。这顾家里的人,都恨不得这孩子死啊……”
  当母亲的感觉……她当年十月怀胎剩下陈玄麟,却只亲身教养过他几个月,他不到一岁就接去了陈老夫人身边抚养。麟儿哭着要来找她,抱着她不肯撒手,顾锦朝却嫌他抓过糖后黏糊的小手抓脏了自己的裙子。等到麟儿越来越大,她后悔不及,孩子却再也不和她亲近了。
  陈老夫人死后,麟儿就由陈玄青教养。他八岁的时候,顾锦朝偷偷去看过他,小小的年纪,一本正经,没有爹娘陪伴的孩子总是格外早熟……
  顾锦朝叹了口气:“你究竟想说什么?闹出这样的事,你想给谁看?”
  顾澜摇摇头:“不,长姐……人人都当我傻,闹出这么大的事让风声传出去,即使姚家知道了也不会保孩子。我是想等你回来啊,顾怜就要和姚文秀成亲了,你肯定会回来的!”
  顾澜等她回来?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她觉得自己会帮她?
  顾锦朝轻声道:“澜姐儿,你要知道,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对得起你了。”
  顾澜长叹了口气:“长姐,你始终还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她看着窗外的杜松树,继续说,“你和陈玄青的事,我写了封信记下来。你什么时候去见过他,送了他什么东西,一清二楚……我出事之后,冯氏遣散了伺候我的丫头,我趁机让木槿带着信走了……我告诉她,要是我三个月之后还没有派人去取,就让她把信交到和陈家亲近的人手上……当然,我也不能跟您说这人是谁。”
  她笑了笑:“我也知道,凭我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想说给别人听,也恐怕也连东跨院都出不了……你肯定不会放过我,毕竟这样的丑事说出去了,你在陈家可就没办法呆了。事到如今,我只是想自己过得好……你帮我把孩子保下来,我就告诉你木槿逃到哪里了,你自己把信拿回来……”
  顾锦朝心里一跳,抬头看着顾澜。
  她和陈玄青的事……那是绝对不能透露出来的!何况她现在嫁给了陈彦允,这件事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三爷要是知道她喜欢过自己的儿子,他会怎么样……顾锦朝藏在袖下的手握紧了。
  她做过这样的事,顾锦朝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人言可畏,没做过的都能说成做过,何况她是真的做过!
  顾锦朝只能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淡:“你也是聪明,这些东西都算计好了……我帮你保住孩子可以,但是我也有条件。即便这个孩子活下来,也不可能是你教养。祖母肯定不会答应的。再说……那信可只有一封?要是你以后有无数的要求,我要怎么办?还不如就让你把信放出来,虽然人言可畏,却也没有到成真的地步,我还应付得过来。”
  她必须把态度放明确,强硬一些。不能让顾澜要挟住她。毕竟现在顾澜肯定比她急迫。
  
  第二百四十章
亲迎
  
  姚大公子和冯氏商量之后就回去了,姚夫人却多住了几日。
  锦朝回来之后,冯氏特意说过,不用她晨昏定省,只需要每日去东跨院看看自己就好了。锦朝自然就不往东跨院凑了,而是在徐静宜那里告诉顾漪写字看账本。
  等到了九月份,顾漪就要办及笄礼了。及笄之后就要嫁去杜家了。她如今出落得俏生生的,身姿秀雅如兰如菊,又很是进退有礼。跟着锦朝学得很认真。
  顾漪是庶女,以前是没有跟着学管家的。不过杜家做生意买卖的多,顾漪嫁过去难免要管这些,锦朝现在教教她,免得嫁过去什么都不知道,被别人给糊弄了。顾汐在旁和徐静宜的小丫头玩翻绳。
  徐静宜让厨房备下了井水凉镇的糖浇梨,等她们休息一会儿时就拿过来吃。几人在她那儿呆到了晚上,徐静宜凑过来看锦朝手里的账本,笑着说:“我还学过打算盘的‘六六口诀’,要不要也教教你?”
  正说到这里,顾德昭过来了,徐静宜让婆子在次间摆了晚膳。
  吃过了饭后大家都一一回去了,顾德昭才问她:“你也会看账本吗?”
  徐静宜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顾德昭就解释说:“刚才进来,听到你说会背‘六六口诀’,你要是会看账本的话,就帮我管一管账。我在外面有好些田庄铺子,有些东西管事的不好看……”
  徐静宜很是意外:“妾身会看一点,就是管得不好。不如朝姐儿熟练……”
  顾德昭打断她:“这没关系,朝姐儿是跟着她外祖母长大的,耳濡目染的,你不用和她比。等一下我就让人把账面抱给你看。”
  徐静宜笑着点点头。“我看怜姐儿就要出嫁了,我出一对嵌红宝石的金簪给她添箱,您觉得怎么样?”
  顾德昭想了想:“朝姐儿出嫁的时候,二夫人给的是一对金手钏做的添箱。你送这个挺好的,要是置办的银子不够,尽管找李管事支就好了,李管事管着我的私房钱。”
  语气很是平和。
  徐静宜正想说不用,她每月四十两的月例还是够的。外头却有小丫头隔着帘子通禀,说东跨院那边来人请她过去。
  徐静宜换了件衣服去东跨院。
  不久后东跨院又派了人过来,去妍绣堂请了顾锦朝。
  顾澜的孩子没了。婆子说是从床上摔下来,磕到了肚子……
  锦朝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昏迷着,手却紧紧抓着绫被不肯松开。
  后罩房悄悄地忙开,端着热水的婆子进进出出。冯氏站在堂屋里看着次间的情形,叹了口气:“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样的孽事。唉,还是等她挺过来了再说吧……”
  五夫人看着躺在床上汗都浸湿鬓发的顾澜,不忍地别过眼。她是不想看着这群人睁眼说瞎话的演戏了,她出了堂屋看着天上的上弦月叹了口气,伺候她的嬷嬷小声说:“夫人要是身子不爽,就先回去歇着吧。刚好咱们十一小姐也该吃奶了……”
  五夫人点点头,“你去和娘说一声吧。看着她身下的血,我还真是不忍心,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
  冯氏听了婆子的话,点头应允:“回去吧,这里也没多的事。”
  她打了个哈欠,跟徐静宜说:“我也是困了,你先料理一下吧,明日再来跟我说。”
  徐静宜屈身应诺,冯氏就由二夫人扶着回东跨院去了。
  锦朝就和徐静宜说:“……我陪着您等吧。”
  正是这个时候,有个小丫头抱着一个枕头跑进来,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拦住:“秋水,你做什么?”
  小丫头说:“三小姐前些天睡落枕了,我给她做了个荞麦皮的枕头……”她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好奇地问:“许嬷嬷,三小姐病得厉害吗?我把枕头放进去就出来,不耽搁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里屋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随即就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张大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
  徐静宜带着婆子进侧间里去了。
  锦朝闭了闭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宋姨娘孩子没了的那个夜晚。
  小丫头站在堂屋外,小声叫她:“二小姐……”
  顾锦朝才问她:“你要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做好了枕头,要放进三小姐的屋子里吗?是荞麦皮的,三小姐前几天让奴婢做的。”
  顾锦朝接过那个枕头看了看:“你先下去,我来吧。”
  她走进次间里,顾澜却已经不哭了,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脸上却还是泪痕交纵。
  徐静宜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地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人啊,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既然你觉得嫁给赵举人的儿子不好,以后给姚文秀做了小妾,可不要后悔……”
  顾锦朝把枕头放在她身边,顾澜伸手摸到了枕头,睁开眼睛看着顾锦朝:“长姐,你记不记得,你害死我姨娘孩子的东西,就是一个枕头……”
  徐静宜看了看顾锦朝,锦朝则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顾澜说:“姨娘疯了之后我去找过她的东西,被褥什么的可以烧,枕头却是不必的……后来我再想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你也是煞费苦心啊……”
  徐静宜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跟锦朝说:“我去外面看看婆子的热水烧好没有,你在这儿陪澜姐儿说话吧。”径直走出去,还合上了房门。
  顾锦朝才淡淡地说:“你说话可要有根据,不能含血喷人啊。”她明白过来又有什么用,还敢来反咬她一口不成?早就是死无对证的事,顾澜也不过是猜测。
  顾澜紧紧地抱着枕头,低声跟她说:“……我想姨娘了,我想见见她,但是见到也不过是个疯子,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了我了,谁都帮不了我了,我只能自己帮自己了。”她用脸颊蹭那个枕头,笑着说,“长姐,等我嫁去姚家了,就什么都好了。现在没有孩子也无所谓,我还会再有的……”
  顾锦朝倒是笑了:“这倒也是,总会有的。”看到那个枕头,她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顾澜闭上眼,“唉……我是找不到人说话,才想说给你听。你走吧,我累了……”
  顾锦朝看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依言站起身往外走去。
  七月二十五,顾家就开始张灯结彩,搭棚试灶要招待宾朋了。
  姚家的聘礼抬过来了,礼品单子递到冯氏手里看了,她很是满意。虽然远远比不上陈家给顾锦朝下的聘礼,却比预料的要多很多。等八月初一的催妆盒子送过来,堆满了顾家门口,整猪整羊,鹅酒糕饼,还有销金盖头,胭脂盒子,一整套赤金珍珠头面,看上去很体面。
  顾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亲迎那日锦朝早早被徐静宜叫醒,两人携着去了西跨院,顾怜穿戴着凤冠霞帔,妆画得十分娇艳。锦朝和徐静宜都给了添箱的礼,二夫人就招待两人坐下来喝冰糖银耳汤。
  请来给顾怜梳头的全福人是二夫人的表姐,从灵璧赶过来的。顾怜亲热地叫了她“表姨”。全福人十分随和,穿戴也很体面,笑着和二夫人寒暄。
  这时候,采芙从外面进来,屈身行礼后和锦朝说:“……陈三老爷过来了。”
  陈三爷过来了?他说过要来接她,锦朝还以为他亲事的时候不会过来。
  二夫人也很惊讶:“陈三爷过来了?”
  有陈三爷在参加怜姐儿的亲事,这面子上可不一般。等姚家亲迎的人过来了,看到陈三爷岂不是更要看重怜姐儿。她笑着拉了锦朝的手,打趣她:“……肯定是舍不得你,你还不快过去看看!”
  锦朝也小半个月没见到他了,心里还挺期盼见到他的。只是陈三爷过来一次,肯定还要给祖母、父亲请安,等到喜宴开始的时候她再过去也不迟。而且陈三爷这么一来……可是给顾家增加脸面了。
  锦朝说:“恐怕一会儿也见不着,我还是在这儿多说会儿话吧。”
  二夫人暗中戳了顾怜的手臂,她才反应过来。笑着和锦朝说:“我也想多陪二姐说会儿话,以后嫁了就更不容易看到了。来……你试试这盘豌豆黄,可甜了。”态度前所未有的好。
  等到了中午,一阵鞭炮声响过,姚文秀才带着几个年轻人走进顾家。在前院正房跪拜了顾二爷、二夫人,又到东跨院给冯氏上了茶,被人围拥着去了西跨院。锦朝还远远看了姚文秀一眼,他脸上带着笑容,看上去还很是高兴的。她随即和徐静宜一起去了西跨院。
  锦朝问了伺候的嬷嬷,说是陈三爷已经过来了,不过顾二爷请他去了宴息处。锦朝便也不急着去见他,先去花厅吃了饭再说。
  女眷都在花厅里进膳,锦朝还没进花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就是过来看看我外甥女,正好表侄也要出嫁,凑个热闹罢了,你不用刻意招待我。”
  说话懒懒的,声音清亮……好像是叶限。
  顾锦朝回头看去,发现一个身材高挑,穿玉白皂边斓衫的昳丽青年由一众护卫围拥着走过来,陪在他身边的是五夫人,好像正要往宴息处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定亲
  
  叶限仿佛是闲庭散步,走得很慢。
  顾锦朝只看了他一眼,就和徐静宜一起进了花厅。上次见到他还是刚和陈三爷定亲的时候,两人再见面未免不合时宜,她还是避开比较好。
  徐夫人也过来喝喜酒了,徐静宜带她拜见了徐夫人,共坐了同一席位。
  吃过了席面后,又次第端上了甜点、西瓜和梨子水。徐夫人被叫去和别的女眷打马吊了,徐静宜就和顾锦朝说起话来:“……上次和五弟妹说话,就听到她说起自己这个弟弟。”
  徐静宜向宴息处的方向示意:“……就是刚才那位长兴候世子,你倒是看了他一眼,也认得他吧?”
  锦朝点头:“世子爷以前常过来看五婶娘,说过几句话。”
  徐静宜就笑笑说:“听说是要娶武定候家的嫡女了,长兴候夫人已经去武定候家商量好了,交换了庚帖。你祖母听说之后就找了五弟妹过去问,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她一声……五弟妹都不好说什么,回去之后还特意找了一对白玉的玉佩送去你祖母那里。”
  顾锦朝道:“祖母便是这个性子的。”冯氏想和长兴候家攀关系,可不是一两日了。
  叶限都要成亲了……也难怪,他比自己大一些,那应该快要十八了。前世叶限好像是没有成亲的,长兴侯府衰败之后,他在这上面也没有心思了。后来做了兵部尚书,别人送的姬妾倒是挺多……顾锦朝曾偶然听说过,说叶限荒唐的时候,在宫里和宫女白日宣淫,还被皇上给撞见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皇上竟然没有生气处罚他,反倒赏了他一些床笫之私上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或许也是有心之人捏造,只为了让人更觉得他荒唐罢了。
  但是锦朝只记得一件事,叶限到了三十多都没有孩子。
  因为她清楚听到陈玄青曾经说过叶限“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也该他绝后”的话。
  他能娶武定候之女,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像前世一样偏执了吧。
  徐静宜又问锦朝会不会打叶子牌,两人去看别人玩儿了几盘。这时候,花厅来了茯苓传话,说冯氏请顾锦朝过去。顾锦朝就向众女眷说了一声,跟着茯苓去了宴息处。
  宴息处里已经人走茶凉,只有冯氏在陪着一个衣着贵气的老妇人说话,这老妇人戴着翡翠眉勒,戴着金灯笼耳坠,穿着一身紫色暗团花纹褙子。冯氏招了锦朝过去,笑着向老妇人介绍:“……是咱们府的二姑娘,您看看算不算乖巧?”
  老妇人懒懒抬眼看了顾锦朝一眼,衣着素雅清秀,人漂亮得娇艳无比,倒是手腕上那嵌碧玺石的金手镯很值些钱。不过梳着妇人发髻,应该是已经出嫁回门的。在江氏看来,顾怜能嫁给姚文秀肯定是高攀的。和冯氏说话也一直很随意,她就笑了笑,应付道:“长得十分好看。”
  冯氏跟锦朝说这就是姚文秀的祖母江氏,是昌平人。
  昌平江家,那可是北直隶有名的父子四进士的江家。顾锦朝行了礼问安,客气说:“早闻江家盛名,难得见江老夫人一面。”
  冯氏拉了锦朝坐下,又慢慢说:“我这二姑娘刚嫁给陈阁老不久,这还是第一次回门呢。”
  江氏才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是刚才那位陈阁老?”她刚才只看到陈阁老一眼,还以为只是和顾四爷交好。赏脸过来吃个饭,给顾家嫁女儿的一个面子而已。
  江氏还没听姚夫人说起过,这顾家竟然有个女儿给陈阁老做了续弦。难怪姚文秀要娶顾怜……她才向顾锦朝笑笑:“差点怠慢了!快过来坐下……你祖母上的茶可是君山银针……”
  顾锦朝不太喜欢冯氏这样行径。就说:“我刚才梨子水喝多了,可喝不下茶了。”又向冯氏说,“祖母,我听说陈三爷过来了,不知道现在在何处?”
  冯氏向亭榭的地方点了点头,说:“你二伯父请了去下棋,你父亲、五叔也在那里。”
  顾锦朝就向冯氏告退,径直出了宴息处。冯氏脸色一僵,“朝姐儿,你不陪江老夫人多说几句?”
  锦朝低头笑了笑,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在顾家自然是不必受冯氏挟制了。她也没必要客气,就回头说:“我想去亭榭走走而已,也免得打扰了您和江老夫人说话。”
  江老夫人连忙笑着说:“陈三夫人去就是,不必陪我这老婆子说话。”
  冯氏心中很不高兴,她还想让顾锦朝多给顾怜说几句好话呢。既然她嫁给了陈彦允,怎么的也得给顾家一点贡献才是,又没向她求官求钱的,说几句话也不行了?但是这话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还要笑着应了顾锦朝的话。她现在就连想说句重话,都要想半天斟酌能不能说出来。哪里还管得了顾锦朝什么了。
  人多不便,锦朝也没真的想去找陈彦允,带着青蒲沿着回廊往回走。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叫住她:“陈三夫人,怎么走得这么急。”声音她很熟悉。
  是叶限……顾锦朝回过身,屈身行礼喊表舅,也没有抬头。
  叶限却仔细看了她好久,才向她走过来。风吹动皂边斓衫,四周隐隐浮动着他身上一种药香。叶限才淡淡地说:“看样子他待你还挺好的,你气色倒是好……我刚才和他说过话了。”
  这个他……指的是陈三爷吗?
  锦朝才抬起头:“您和他说什么了?”
  叶限瞥了她一眼,手背在身后握紧,声音依旧平淡道:“你紧张啦?别担心,刚才我只是和他下棋而已。”他顿了顿继续说,“前几日陈阁老过来找我,我提了你一句,他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陈阁老果然还是风度好,今日见到我竟然半点别的情绪都没有。不过你见到他,恐怕少不了要说明了。”
  顾锦朝觉得莫名其妙,叶限提她做什么……她平平稳稳地说:“那谢表舅关怀了。”
  叶限一时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她梳着妇人的圆髻,显得脖颈纤细修长。其实他本来不应该过来的,顾怜成亲关他什么事,他才懒得给顾怜什么面子。只是想到顾锦朝会回门省亲……
  顾锦朝见他不再说话,就说:“要是没有别的事,妾身就先退下去了……”
  叶限紧抿嘴唇,她如今已经要自称‘妾身’了。
  “顾锦朝……我要娶亲了。”他在她身后轻轻地说,“是母亲替我决定的亲事,武定候家的嫡女。年前应该就会成亲了……”
  顾锦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叶限继续说:“有的时候我也不想理会这些,长兴候府关我什么事,叶家前程又与我何干……”
  声音中有淡淡的疲倦。
  顾锦朝回头看他,突然想起长兴候重伤,他亲手杀了他师父那晚,他连夜从京城到大兴来看她。一张精致的脸很是苍白,人也十分虚弱,好像很可怜的样子。他现在也是这样的表情。有种人就是这样,看上去满身都是刺,实际上最脆弱不过,伤害别人的同时心里其实也很后悔。
  她轻轻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说出来。”
  叶限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向她说:“……算了,你先走吧。”
  顾锦朝也没有说什么,带着青蒲先去了西跨院。等到了黄昏时分,该是要上花轿的时候了,顾怜才被顾锦潇背出来,和姚文秀一齐拜了顾二爷和二夫人,由全福人扶着上了花轿。
  而也是这个时候,一顶暗红色的轿子从顾家侧门抬出去了。轿子后面只有一个背着包袱的小丫头跟着,她步子不够大,想跟上轿子只能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
  顾澜坐在轿子里,身上换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她也没有穿正红色的资格。头发梳了光滑的凤尾髻,戴了两朵红绉纱绢花,耳边玉坠儿一晃一晃的,她也听到了顾家响起的鞭炮声,唢呐声,小孩子接撒钱的笑闹声,虽然这些声音都不是属于她的。她抬起头看着顾家的方向,忍不住眼眶湿润。
  从今以后,她就是姚文秀的姨娘了,在顾怜面前执妾礼。就算是以后生了孩子,也不能叫她母亲。
  顾家,恐怕也不能再回来了。可能这样也好,她不想看到顾家的任何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