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良陈美锦 > 第121章
  将要开春的时候,刚下过一场大雪,陈三爷去了宝坻纪家,他要纪家大爷帮他一件事。
  那时候纪家三少爷刚中了举不久,家里正在庆贺。纪家大爷接待陈彦允,让下人沏了壶上好的霍山黄芽上来。“你来得巧,正好家里是喜庆的时候!”纪家大爷笑着为他倒茶,说,“我听说这次七少爷得了北直隶的经魁,颇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跟他说话都客气了很多。
  陈三爷倒是不在意,这些年怕他敬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放下茶杯说:“他的文章我也看过,经魁是有些抬举的。”
  少年的时候他还是北直隶的解元郎,对于名利的感受比陈玄青深刻多了,倒是不觉得一个经魁有什么不得了的。只是陈玄青毕竟在陈家的庇佑下长大的,他怕陈玄青会被虚名冲昏头脑。
  过了会儿,纪昀在纪尧的陪伴下过来拜见陈三爷。
  纪家大爷请陈彦允指点纪昀,陈彦允推辞不过,就指点了几句纪昀的股文制艺。纪昀倒是如获至宝。
  等人都退下了,纪家大爷才跟陈三爷说:“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气,有事情就说,我一定办妥。”陈彦允这几年仕途顺畅,在张居廉面前地位超然,他要办的事纪家大爷自然不敢懈怠。
  陈三爷起身道谢,纪家大爷连忙称不用,让他留下来吃宴席。
  纪家的宴席流水般的上海参、鱼翅,十分的奢华。能和陈三爷同桌而坐的也就是纪家大爷,通州的几个官员。陈三爷看他们在自己面前都有点拘束,也不敢喝酒,就先告辞出了厅堂。
  出来的时候雪正好停了,太阳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有些刺眼。
  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是满园青翠茂盛,现在枯枝残雪的,荷塘也结冰了,倒是有些萧瑟。
  陈三爷吸了一口清冷空气,眯了眯眼睛说:“去准备马车吧,下午去大兴见郑蕴。”
  陈义应是退下,陪着他们出来的管家就在前面领路。
  荷池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花圃,这个时候看不到什么东西,就是满院子的雪。这个地方倒是有些荒芜了。一扇月门掩映着,再往前是夹道,能看到通向朱漆画梁的精致院落。
  那应该是女眷的住处吧。
  陈三爷看了一会儿就乏味了,外头又冷,他想先回宴息处去。
  身后却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他心里立刻谨慎起来,刚回过头就看到夹道那边有个女孩提着综裙,好像后面有人在追她一样,边回头边跑,跑得很快,都要撞到他身上了!他皱眉往旁侧一躲开,那女孩回过头突然看到他,猛地睁大眼睛。一不小心就被枯枝绊倒,摔进了雪地里。
  她摔得很狼狈,身上全是雪,雪地上的雪已经化开了,青色综裙膝处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一边喘气一边问:“你是哪房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我摔跤了!”
  陈彦允觉得好笑,这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年纪虽然不大,五官却长得十分美艳,就是稍显稚气,而且有点狼狈。
  不过这种说话的语气,颐指气使的,倒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你难道没看到有人在前面吗?”陈彦允笑着反问她。
  这女孩五官有种熟悉感,当年那件事给陈彦允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他觉得这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动,尽管长相变化很大,他还是凭借细微认出,这就是当年他救过的那个孩子。
  那个威胁要把他买到山里的小姑娘,竟然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顾锦朝眼睛通红,控制不住湿润,她用手揉眼睛:“我不知道,我眼睛好疼,好像进砂子了一样。好像看不太清楚了……”
  陈彦允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她身前问:“那你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找人过来帮你。”
  “你扶我就是了!”她有点生气地说,“我看都看不见,怎么能站得起来呢。”
  男女授受不亲,哪能让他来扶呢。
  陈彦允只能把手伸出去,让她拉着自己的衣袖站起来,顾锦朝却突然攥紧他的衣袖,“我……怎么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看不清楚了。我眼睛好疼,是不是要瞎了?”她有点害怕。
  陈彦允只是问她:“你是不是刚才一直在看雪?”
  “嗯。”她有点不安地应了一声,“我是瞒着嬷嬷跑出来的,她让我休息……”
  他任她拉着自己的袖子,引着她到抄手游廊旁边,“来,这里坐下,你先把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我究竟怎么了?”她还是很紧张,生怕自己就成瞎子了。
  “雪盲而已。”陈彦允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没有大碍,一会儿就能看得见了。你出门怎么不带个嬷嬷照顾着,你连雪盲都不知道。要真是看不见了你该怎么办?”
  顾锦朝没有说话,绞着袖子挪了一下坐的位置。
  栏杆就这么点宽,她这么一挪就没坐稳,身子一晃。陈彦允都不知道该不该扶她一把,但是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摔下去了。顾锦朝自己扶着柱子爬起来,气得手都在发抖。
  这就要哭了?
  陈彦允皱了皱眉,她眼里的泪珠已经滚下来了,手上脏兮兮的,雪水化了,脸冻得通红。但是她咬着嘴唇,止不住地喘气,却半声都没有哭出声来。
  这个小姑娘有点高傲,也很骄纵,估计真是委屈极了。
  “你摔了两次就要哭了?”他觉得好笑,“脸都哭花了,你再休息一下就能看见了,自己也就能回去了。不会成瞎子的,不要害怕。”
  顾锦朝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前不敢哭的现在统统哭出来了。
  反正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反正他也不认识她。
  陈彦允有种被缠上了的感觉,有点无奈。陈义一会儿该过来了,这场景还真不好解释。
  但这小姑娘哭个不停,也是很可怜。
  “你再哭下去,可能就真的看不见了。”他说,“快别哭了,你的手帕呢?擦一擦脸吧。”
  “你们都和我作对……”她边哭边说,“你们都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在了。我也不要你们喜欢我,我……”她哽气,“我才不要你们喜欢我。”
  陈三爷才看到她的胸口缀着一块巴掌大的麻布,颜色和衣裳相近,他竟然没看出来。
  她母亲不在了吗?
  顾锦朝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过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自己蜷缩着脚坐在地上,抿着嘴不说话。
  陈彦允叹了口气,慢慢地蹲下来问她:“谁不喜欢你了?”
  顾锦朝却沉默了起来,她好像瘦得厉害,小小的一团,就像只没人要的小猫一样。
  可能是看到她没有母亲了,他突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她很可怜。
  这种感觉只是在他心里存在了一刻,但是很不舒服。让他觉得很想做点什么来帮她,实在是心里不舒服。
  “总是有人喜欢你的。”陈彦允安慰她说,“你现在还小,以后就有人喜欢你了。一辈子有这么长呢,你说是不是?”他想不到自己还能这么有耐心,竟然浪费时间哄个小姑娘开心。
  她还是没有说话,却抬头看了看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
  顾锦朝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眼睛好疼……”又问他,“你不是下人吧,你是谁?”
  陈三爷站起身,他已经看到陈义朝这边来了,他要立刻动身去大兴了。
  “好好休息,不要看雪地。”陈彦允说完,转身沿着抄手游廊走了。
  陈义果然在不远处等着她。
  走在路上的时候,陈三爷问管事:“我看到贵府还有人在服丧,可是有什么不幸之事?”
  管事回答说:“咱们表小姐的母亲逝了,服丧的应该是伺候表小姐的人吧!”
  陈三爷听着没有说话。回去后不久,他就有意无意地打探过,知道了顾锦朝的身份。适安顾家顾郎中的嫡长女,从小在她外祖母家纪家长大,刚及笄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难怪那天她这么委屈。
  明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哭得这么难看。
  陈三爷凝神想了一会儿
  陈玄青过来请安了。
  他让陈玄青坐下,跟他说:“前几**祖母说,想让你和俞家小姐定亲。至于成亲的事,你要是愿意就几个月后。要是不愿意这么早成亲,就等明年会试过了再娶。你看你怎么打算的。”
  陈玄青只是犹豫了一下,立刻就说:“父亲,我想早点成亲。”
  陈三爷本还以为凭着陈玄青的性子,会等到会试后才成亲的。
  既然他想早点成亲,那自然好。
  从定亲、下聘到娶进门,也就是三个月的功夫。
  而这三个月,正好是朝廷风云变幻之时。皇上驾崩,新皇登基。范川党被全面肃清,牵涉户部官员达二十多人。右侍郎沧州许炳坤也被牵连下台,那晚他亲自带人抓捕,主审许炳坤三天,后判他流放伊犁。
  他也从詹事府詹事升任为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最年轻的内阁阁老。
  陈玄青的婚事他是没怎么管,等到他手上沾满鲜血,却也是功成名就的时候。天下大概也是平静下来了,他平稳地坐在高堂上,接了儿媳捧上的热茶。
  陈三爷温和地对陈玄青说:“以后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陈玄青点点头,看着父亲很久。
  父亲好像已经不只是那个父亲了。
  喝茶,放下茶杯,举手投足之间,都隐隐有压迫感,这可能真的是权势带来的。
  谁说不是呢,出了个阁老,陈家才是真的要进入鼎盛的时候了。
  
  番外二:三爷(四)
  
  陈玄青成亲后,陈老夫人找他过去说话。
  “都这些年了……”她一开头就很感慨,“从江氏死到现在,你一直没有娶。寻常人家丈夫为妻子服丧,最多就是一年,还多的是一年都不到就偷偷娶的。你身边没有人照顾,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陈彦允听了只是笑笑:“我也不想再娶,身边多得是伺候的,您别担心。”
  陈老夫人却不肯罢休,私底下替儿子相看了很多姑娘家,也找了许多做媒的人,无奈儿子不同意。
  陈彦允也不能阻止母亲做这些,让她随意去做吧。他也有忙不完的事,实在应付不来她老人家。
  如今进入内阁后,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例如长兴候那边的事。
  萧游是个人才,陈彦允在张居廉的府邸里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他要去找张居廉商量事情,萧游背对槅扇坐着,语气淡淡地问:“没有人知道吧?”
  张居廉说:“九衡是知道的,不过他无碍。正好他今天过来,你们也相互见见吧。”
  张居廉引两人见面。
  萧游站起来笑着说:“我读过陈大人的诗词,很欣赏您。”
  陈彦允不动声色,也拱了拱手笑着说,“萧先生太客气了,我早年间就听说过你,当年的蓟州之战实在是太惊才绝艳,你的才情我是远远不及的。”
  张居廉摆摆手:“你们都坐下来,都不用客气。萧游现在在长兴侯府那边来往不易,九衡,这设计一事还要你们相互商量。”他语气微沉,“最好是一次就让长兴侯府没有还击的余力……”
  陈彦允笑了笑:“学生知道。老师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看看。”
  他们在这里悠闲地谈话,几句就决定了人家的生死。
  不过萧游这个人的心思还真是敏锐极了。
  先皇尸骨未寒,他以睿亲王要谋逆的说法去引导长兴候,长兴候果然中计。当场就被射杀而死。长兴侯府一夕之间就倒塌了,倒是那个身体羸弱的世子聪明,当朝用父亲的军功翻案,又说动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的人为他说情。最后竟然勉强把长兴侯府保下来了。
  “不成气候。随他去吧。”张居廉只是淡淡地说。
  陈彦允看着叶限远去的单薄身影。叶限显得十分沉默,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多余的表情。
  只是脸孔不正常地苍白,脚步缓慢。背脊笔直。
  陈彦允眯了眯眼。
  叶限这个人并不简单,能够撑下来都不简单。只是确实如张居廉所说,长兴候一派已经不成气候了。
  长兴候党余孽也尽数被清除,首当其冲的就是和他们交好又有利害关系的家族。这事是陈彦允在管。牵连下狱的人很多,陈彦允接连奔波于三司之中。等回到家中稍稍休憩,江严又送了一些案卷上来:“……三爷,这是大兴那边送来的,长兴候家与大兴关系较深。还有些有利害往来的……”
  陈彦允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顾家……”他的手顿了顿,“是都察院俭都御使顾德元所在的顾家?”
  江严应是:“顾德元的弟弟娶了长兴候府的嫡女。算是姻亲关系。”
  陈彦允把案卷扔在桌上,闭目躺在太师椅上休息。“抓吧。”顾德元也帮了长兴候府不少忙。
  江严点点头:“他的四弟倒是没有入仕,就是五弟顾德昭是户部的司庾郎中。两家也有来往,属下看倒也可以一锅连端了,顾德元是原来范川党的人。”
  陈彦允突然睁开眼,又像是想起什么,“是适安顾家?”
  “正是适安人士。”
  陈彦允坐起身想了想,又把案卷拿过来,提笔圈了几个人给他:“那就先抓吧,别的先暂时不动。”
  江严拿了东西退下了,陈彦允又闭目躺了会儿,却有点睡不着了。
  其实他总是想起那个女孩,雪盲的时候看不见,抱成一团哭,说没有人喜欢她。
  背脊骨瘦得跟小猫一样嶙峋,又可怜又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只是这种念想就是偶尔闪过,虽然印象深刻,但毕竟没有什么。
  他还可怜过她,现在竟然要亲手害她家破人亡了。
  要是她的父亲削官流放,甚至是下狱砍头,她那个小小的顾家又能撑得住吗?本来就没有母亲了,这下连父亲都没有了,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呢。
  陈彦允突然觉得有点心烦,说不清楚究竟是哪种心烦。他从书房出来,沿着夹道走到内院里,暮色四合,他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停下来看着不远处黑黢黢的屋檐。
  陪着他的小厮小声问:“三爷,是要去姨娘那里坐吗?”
  陈三爷抬头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羡鱼阁来。
  刚刚夜起,羡鱼阁的烛光正亮着。他这两年修身养性,几个姨娘的面都没见着过。
  也没什么好见的。
  陈三爷一言不发,立刻又回了书房,叫了护卫:“让江严过来。”
  江严刚让下人套了马,还没来得及出门,匆匆忙忙地朝宁辉堂赶来,头上全是汗:“三爷!您有什么吩咐?”
  陈彦允却过了会儿才说:“顾德昭那边……你先别管,户部的人员调动我有安排。”
  江严有点发愣,这话三爷大可让下人传给他。怎么急匆匆的召他过来亲自说,又说得没头没尾的。但要让他质疑陈三爷的话,他又不敢。只得拱手应是。
  江严的迟疑已经能说明他的失误了。
  可能真的是近日太累了。
  陈彦允闭上眼,他觉得有点不对了。可怜一个人,这种感觉其实很危险,和好奇一样。但要是任由顾锦朝流离失所,他想起来好像更不舒服。他好像挺希望自己能护着她的。
  陈彦允让人去查顾德昭,顺便也查了顾锦朝。
  回来禀报的人说:“顾家大小姐就是个寻常的闺阁小姐。听说是名声的问题,现在都没有定亲。他们家现在在风口浪尖上,也没有人敢轻易和顾家交好……”不知道陈三爷为什么问起顾锦朝,回话的人只能尽量说得仔细一些,“顾德昭现在知道不妙,也在找人保命。”
  陈彦允听后默然。
  也罢。既然人已经被他保下来了。那就这么算了吧。
  几日之后他在午门外面遇到顾德昭。
  他正在和另一个户部的官员说话,交谈的声音细不可闻。
  看到陈彦允的轿子过来了,两人都连忙站到路旁喊“陈大人”。
  陈彦允看了看顾德昭。顾德昭却心虚得不得了,诚惶诚恐地弓着身子。平常看到陈彦允这一类的官员,他们都是恭敬地喊一声等人家过去,毕竟地位悬殊太大。怎么今天有点不寻常……
  顾德昭不得不联想到顾德元被削官发落的事。
  “两位在说什么,竟也聊得如此高兴?”陈三爷突然问。
  顾德昭听到这话一愣。被旁边的官员用手肘撞了撞,才连忙说:“哦……是下官的家事。”
  “我听说你兄长因为贪墨入狱了。”陈三爷说。
  “劳烦陈大人牵挂,家兄的确是有言行不当之处。”顾德昭心里一跳,陈三爷为什么问他这句话?
  陈三爷淡笑道:“那顾大人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为人处世谨慎些总是好的。毕竟现在时局动荡,顾大人说是不是?”
  顾德元硬着头皮答道:“下官明白。”
  陈三爷点了点,上了轿子。
  顾德昭目送陈三爷的轿子远去。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