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镜明花作 > 第9章
  其他人也停下练拳,纷纷看向姜小乙。
  姜小乙冲他们拱拱手道:“诸位兄弟有礼了,在下姜小乙,是新来的。”
  “新来的?”这男子走了过来,他年纪不大,中等身材,皮肤白嫩,很是精壮结实。他只穿了件里衣,因为打拳出了汗,周身泛着热气。这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点娃娃脸,眼睛很大,透着一股机灵感。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姜小乙道:“昨天晚上来的。”
  “哦?”娃娃脸诧异道,“昨晚?”
  “大人回来了。”娃娃脸后面的一人说道,“昨夜我当值,见到大人带他回来的。”
  姜小乙一愣,昨晚回来时她不曾见过有人……想来他定是藏在暗处,无声无息,武艺应是不俗。
  这人个子较高,皮肤黝黑,身材更为壮实,年纪与娃娃脸差不多,容貌端正,不苟言笑,看起来是个颇为严肃之人。
  娃娃脸惊喜道:“大人回来了?太好了,他走了许多日,我怪想他的!”
  严肃男子斥责道:“没大没小!”
  娃娃脸哂笑:“老子就想,你管得着吗?”
  另一人出来打圆场,道:“不要吵了,别给人家看笑话。这位小兄弟,你是从哪调来的?”
  ……调?
  姜小乙略一思索,道:“齐州吧。”
  娃娃脸惊讶道:“齐州?那么远?你在齐州做什么的,任何职啊?”
  姜小乙道:“惭愧,在下没什么职务,只做点跑腿打杂的工作。”
  “不可能,你既入了大人法眼,定有过人之处。”娃娃脸上下打量她,最后嘿嘿一笑。“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们也不多问,将来共事,总有机会了解的。在下李临,这木头叫周寅,这位是江存书。”
  那冷脸汉子与打圆场之人都向姜小乙略施一礼。
  李临又介绍了剩下的几个人,姜小乙一一见过。
  李临热心道:“你还没吃过饭吧,我们起得早,都吃完了,我去给你弄点东西来。”
  姜小乙:“多谢了。”
  吃了饭,李临他们陆陆续续都出去了,营里只剩下姜小乙。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皇宫内院她摸不清路子,不敢擅自出去,只能回屋补觉。
  一天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
  不止这一天,往后的三四天都是这么过的。
  姜小乙连肖宗镜的面都没见到,问其他人,他们都说肖宗镜一直在刑部没回来。
  侍卫营外院的库房旁种了棵杏树,姜小乙每天吃饱了就在那棵树下坐着晒太阳,看一群人练拳,活像个养老的地主。
  到第五天的时候,姜小乙终于忍不住了,叫来李临。
  “兄弟,你能带我去见见肖大人吗?”
  李临:“大人案子没审完,暂时回不来。”
  姜小乙:“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按理来说,以公孙阔那种懦弱的性格,稍微敲打一下,肯定要招供的。
  李临欲言又止,姜小乙诚恳道:“实不相瞒,公孙阔是我协助抓获的,所以我对这案子有些上心。”
  李临四周看看,拉过姜小乙到角落里。
  “杨大人不让判斩。”
  “……杨大人?”
  李临:“殿阁大学士杨严呀!你刚来天京,不了解宫里的事也正常,杨严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权倾朝野。不过他有个对手,就是总管太监刘行淞,刘公公自小看着陛下长大,陛下对他十分依赖。”
  姜小乙顿了顿:“那跟公孙阔有什么关系?”
  李临:“这你就不懂了,杨严暗地里在查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案子,查到公孙德头上,正好公孙阔犯了事,他就想以此相威胁,让公孙德拿出点证据来。”说着,他叹了口气,感慨道:“其实我们大人有时确实有点死脑筋,杨严就是看准他一定秉公办案,不会滥用私刑,所以才让他去抓人。现在好了,被绊住了吧,刑部那些乌龟王八蛋只听杨严的话,怎么催都不定案。现在大人正跟那些老东西周旋呢,你就别去烦他了。”
  姜小乙道:“原来如此……”
  李临见其情绪低落,胳膊搭到她肩膀上,安慰道:“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进了京,尤其还是进了宫,这些事你早晚得适应的。放心吧,恶心恶心就习惯了。”
  其实姜小乙不是没有想过今日情形,当初在采金楼前,她就提醒过肖宗镜没准要白忙一场。
  想想他当日誓言,何等心酸讽刺。
  李临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些消息你可别往外说啊,这都是机密!”
  姜小乙斜眼瞄他。
  李临:“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消息是我从江存书那偷偷听来的,我是瞧你有眼缘,这才告诉你,你可别出卖我!”
  姜小乙拍拍胸口道:“放心,我嘴最严了。”
  虽然只来了几天,但姜小乙思绪活络,又好交朋友,聊来聊去,多少摸清了点侍卫营的门路。
  整个侍卫营编内大概千余人,大部分负责天京城的防备任务,少部分轮换宫内执勤,不过也都住在皇宫外。
  常驻在宫内的,除了肖宗镜,谢瑾,徐怀安外,就是江存书,周寅,和李临这三人。其中,江存书负责案宗文书,每天将下面人得到的消息整理起来,工作的地方就在内院那间狭小的东厢房里。而周寅主要负责守备调度。皇城侍卫分两批人,一批是侍卫营,一批是禁军。
  李临负责什么她还没有搞清楚,只觉得他这也去,那也去,哪需要用人他就往哪跑。
  这些人里,属李临最为活泼,也最为碎嘴,性格与她最合得来。
  李临同她说完这些就出去了,营内再次只剩她一人,坐在杏树下百无聊赖晒太阳。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这日傍晚,天忽然阴沉起来,冷风阵阵。
  “要下雨了!”练武场上有人叫道,“把兵器库的门窗都关上!”
  姜小乙窝在榻上,今日正好刮西风,雨不朝她房间里吹,她索性开着窗户,欣赏雨景。炕几上放着一壶茶,是李临给她的。前不久他带人抄了一个户部官员的家,抄出不少好茶叶,他知侍卫营不少人都喜欢喝茶,就偷偷留下了点。
  想想上个月还在齐州吃糠咽菜东躲西藏,现下则潇洒地躺在皇宫的床榻上,喝着热茶,听着秋雨,不禁令人感叹世事之难料。
  姜小乙翘着腿,哼唱起老家闽州的小曲来。
  “画宫眉,细细长,芙蓉出水斗新妆……”
  突然间,屋外亮起一道闪电,而后猛然一声响雷。距离极近,炸得姜小乙脑袋一昏。紧接着又一道闪电,劈出门口一道漆黑的鬼影。“呀!”姜小乙吓得手一抖,热茶洒了,烫得她一跳而起。
  “呼呼!”
  她连吹了几下,再抬头看。
  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鬼影,而是已经淋透了的肖宗镜。
  
  14、14
  
  距姜小乙上次见到肖宗镜,已经过去五六天了。
  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许是因为被雨淋湿,衣裳紧贴着身体,显得消瘦了些。也有可能是他此时气息阴沉,所以衬出了几分冷峻之意。
  姜小乙下了榻,来到肖宗镜身前。
  “大人怎么淋成这样了?”
  肖宗镜有点无奈:“回来途中下了雨,也没处避。”
  声音着实有些暗哑。
  姜小乙将他迎进屋,关上门。屋内刹时安静,漫天风雨就这样被隔开了。
  姜小乙将炕几向外挪了挪,放了张蒲垫在一侧。
  “大人请坐。”
  一盏油灯照亮肖宗镜半张疲倦的脸。
  姜小乙忙前忙后,拿了干净的布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茶盏,用水洗净,给肖宗镜倒上茶。
  肖宗镜接过,定定看了许久,低声道:“喝不下。”他抬眼看来。“我有愧于你。”
  姜小乙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若她仅是个旁观者,听别人讲这事,她没准还会嘲笑一番。可她身处其间,看着面前疲顿,甚至到有些狼狈的肖宗镜,她不仅笑不出来,她连一句“你早该听我的”这样的抱怨都说不出口。
  她道:“大人也别太上火了,您已尽力了。”
  肖宗镜没说话。
  姜小乙又道:“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可能事事如意的。”
  肖宗镜道:“堂审之前,杨严私下与公孙阔见了面,告诉他只要他能说服他爹拿出刘行淞贪污税银的证据,就可以保他一条生路。”说着,冷冷一哼。“但是那公孙阔实在是又蠢又胆小,大堂之上,我只是稍微吓了吓他,他就全招了。”
  姜小乙:“他招了?”
  “是。”肖宗镜看着面前的青石地面,嘴角浅浅勾起。“我真应该带你去长长见识,欣赏一下那些刑部老爷们突然之间集体失聪,装聋作哑的嘴脸。他们连敏娘的名字都记不得,只关心公孙德手里的账本,一旦扳倒刘行淞,杨严一系便能独揽朝纲,公孙阔在他们眼中就是通天的宝贝。”
  他眼睛微眯,炕几上的油灯光芒耸动,似是感觉到了微妙的杀意。
  “……大人?”
  肖宗镜沉默不言,就这样凝视着地面。
  姜小乙心想,他或许是在考虑自己当初在采金楼前提的建议。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怂恿他,她深知肖宗镜与她身份不同。一个人能力越强,做决定时往往就越慎重,因为这样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杨严前几日曾找过我。”肖宗镜忽然开口道。
  姜小乙:“是求情吗?”
  肖宗镜:“他只是将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数额告诉了我。”
  姜小乙好奇道:“有多少啊?”
  肖宗镜道:“三五年下来,全国各地加一起,大概有一千万两吧。”
  姜小乙倒吸一口凉气:“多多多、多少——?!”
  肖宗镜侧目看她,姜小乙察觉失态,顿时埋下头。
  肖宗镜:“这只是刘行淞财产的冰山一角罢了。”
  姜小乙听得一身冷汗,这老太监也太有钱了些。“不过他要这么多钱干嘛呢?”她严肃思考这个问题。“他将来留给谁啊,他都是个太监了,也没有子嗣。”
  肖宗镜:“你神情如此凝重,就在想这个?”
  姜小乙:“这可都是钱,开不得玩笑。”
  肖宗镜挑眉道:“这你就不用替他担心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同样也能使太监有孩子。想认他做爹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外,人家都还看不上眼。刘行淞认的义子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比如……”他讽刺一笑。“戴王山。”
  姜小乙皱眉:“戴王山认太监当爹啊。”
  肖宗镜道:“给刘行淞当义子的人,真心实意的屈指可数,多是贪恋他的权势和富贵,戴王山也是如此。一旦刘行淞失势,他必将见风使舵,转换阵营。”他淡淡道,“这也是他不愿开罪我的原因。他杀了杨严不少人,杨严与他势不两立,如果再招惹我,那便树敌太多,一旦刘行淞式微,他插翅难逃。”
  姜小乙道:“原来如此……”
  肖宗镜隔着一方烛火看向她。
  “我与你说这些,也是想你尽快习惯宫中事务,知道了这些关系,将来你做事的时候心里也有个底。”
  那都要做什么事呢?
  姜小乙心有疑惑,但也没开口问。
  “我知道了。”她想了想,又道:“大人,杨严告诉你刘行淞贪污的税款数额,是不是想让你以大局为重?”
  肖宗镜道:“算是吧。”
  姜小乙:“杨严与刘行淞作对,那他……于朝廷来说算是好人了?”
  “好人?”肖宗镜冷笑一声,“当年杨严为与刘行淞争权,见陛下有些信佛,便费尽心思引入几名舌灿莲花的‘高僧’,定期入宫,灌输思想。日积月累之下,陛下愈发沉迷宗教观想,荒废朝政。若真论罪责,他与刘行淞可谓不相上下。”他语气越发低沉。“不过,说人容易省己难,这深宫大院里,又有几个配称好人的,我也一样不配。”
  只要还在官场中烧身,就免不了要做身不由己之事。
  他正沉思着,一只手在他眼前扇了扇,像是要拨开他紧皱的眉头。肖宗镜转眼,烛光映着姜小乙稚嫩的面孔,她道:“大人,您还是少想点吧,每天想这么多,老得更快了。”
  ……更?
  肖宗镜眼梢吊起,姜小乙一本正经与他对视,片刻后,肖宗镜拾起茶碗,一饮而尽。
  姜小乙又道:“这朝堂里的弯弯道道感觉再讲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大人还是早点考虑如何处置公孙阔吧。”
  这确是正事,肖宗镜不说话了,又回到刚刚的思绪里。
  就这样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姜小乙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肖宗镜说了一句:“这雨下得真大。”
  一瞬间,雨声噼里啪啦砸在姜小乙的耳鼓上,她清醒过来。
  肖宗镜垂眸,半开玩笑似的低语道:“像不像是冤魂在哭?”
  那晚姜小乙睡得并不安生,可能是因为肖宗镜跟她说的那些话,也可能单纯是雨下得太大了。
  四更天的时候,她惊醒了一次,恍惚间听到了什么,爬到榻尾,将窗子开了个缝隙。
  滂沱大雨中,一道黑影急匆匆进了内院。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他背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径直进入了肖宗镜的营房。
  ……徐怀安?
  这时姜小乙才注意到,肖宗镜的屋子里竟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也没什么动静,便又睡下了。
  卯时,她再度睁眼,这时雨已经小多了,天边隐约透出淡青色。
  姜小乙推开房门,雨天不用出操,外院也很安静。姜小乙往肖宗镜的房间看去,灯灭了,但门半开着。
  姜小乙有些好奇,冒着雨快走了几步,躲到肖宗镜门口,偷偷往里看。
  肖宗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桌上最显眼的两坛酒,还有零零碎碎一堆东西,她仔细看,有合欢铃、九子墨、五彩丝,还有一包风干发黑的槟榔果……旁边是几叠婴孩的裹身红布,和几双巴掌大小的鞋子。
  她悄悄走进去,见肖宗镜身下压着几张旧纸。
  “谁?”肖宗镜一动未动,单单问出一个字。
  姜小乙肩膀一耸,道:“大人恕罪,小的见大人房门开着,怕有什么事……”
  肖宗镜支起身子,他头发凌乱,左脸因为挤压,有一块红红的印子,双眼血丝密布。他呼吸沉重,痛苦地捂住脑袋,抱怨道:“头疼……”
  姜小乙没想过肖宗镜还能有如此模样,她见地上还堆着两坛酒,担忧道:“大人,您喝多了,又没怎么休息,头肯定会疼。我去烧水帮你泡茶醒酒。”
  肖宗镜仰着头转脖子,沉沉地嗯了一声。
  姜小乙颠颠跑出去烧水泡茶,片刻后回来,肖宗镜已经清醒了,静静地看着面前桌上一张旧纸。
  姜小乙将茶倒好,问道:“大人,您看什么呢?”
  肖宗镜冲她勾勾手指。
  “来。”
  她走过去,肖宗镜将纸拿起来,道:“你听这个——‘灯前发尽千般愿,求得鸳侣落此间。从兹嘉礼成,红绳系。同心德,良缘缔。海枯石烂不相移。少时十指扣,老来白首依。相扶相偕,苦难欢喜。桃花灼,鸾俦结,此情精诚,可鉴天地……’”
  这是敏娘与旬翰的婚书。
  其实姜小乙没太听进内容,她光注意肖宗镜的声音了,他宿醉的嗓子有点沙哑,但是一字一句落在耳朵里,又沉又暖,好听极了。
  念到还剩几句的时候,肖宗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了。
  姜小乙看过去,发现他眼角红得厉害,满眼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