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镜明花作 > 第54章
  王丘自嘲道:“习武之人在青州这么尊贵,怎么会主动来帮我们这种贱人?”
  姜小乙:“我刚来青州不久,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王丘顿了顿。
  “怪不得……”
  姜小乙:“王兄弟为何妄自菲薄,自称‘贱人’?”
  王丘冷笑。
  “自称?城里的工匠和农民日夜劳作,拿的银钱不过是这些武夫的一成而已。已经这么少了,却仍有克扣。我师父带着几个兄弟向他们讨工钱,他们不给不说,反而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把他们下了大狱。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贱人又是什么?”
  姜小乙想起那个角落里的富商,问道:“商人怎么有权将人下大狱呢?”
  王丘咬牙道:“我们不是给商户做工,而是给青州军,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姜小乙心中一凛:“青州军?”
  王丘:“那东海的商人最会做生意了!为了减少官家支出,他们自己的活计都会拿出来,让商户们竞价,给价低的人做。而商户们为了赚钱,就拿我们这些工匠开刀。青州军只要自己省了钱,哪管下面人的死活!我师父是个老匠人,做的又是关键的事,才多少赏了点钱。好多兄弟出去做工,钱都没有,每天只有一张面饼,饿死的都大有人在。对于青州军来说,我们就是一群会说人话的牲口,没了再去抓就行了!”
  王丘越说越激动,他的双眼流露浓浓的不甘和愤恨,残破的身体微微发抖。
  “我们的确不会打仗,但也并非没有一技之长,凭什么被人如此对待。这座城里充斥着铜臭和暴力,根本没有公平可言!”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猛然间又平稳了下来,只是那种阴狠之意,却越发高涨。他盯着微弱的火烛,忽然一笑。“这些蠢材,自以为有了钱和武力,其他一切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他沉着脸色,森森道:“他们大错特错了。如果他们不放了我师父,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烛火微晃,似被感染。
  这种感觉,姜小乙以往只在肖宗镜那种顶尖高手身上见到过,没想到这样一个毫无武艺,且身有残疾的小工匠,竟也能散发如此杀气。
  恍然之间,姜小乙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天道与人道不同。爱与恨,是天赐予人的最平等的情感,再卑微渺小的人物,也能燃起烧干江水的愤怒。
  姜小乙轻声道:“你说……你师父为青州军做的是关键的事,具体是什么事呢?”
  王丘回神,防备道:“没什么,茶喝完了,你可以走了。”然后便撇开眼,不再看她了。
  姜小乙没有逼问他,起身告辞。
  回到典当行,夜已深,她刚进门便被李临叫住。
  “你跑哪去了,怎么突然就没了!”
  “随便走了走,大人呢?”
  “大人在书房呢,他交代让你回来就去找他。”李临说着,偷笑起来。“对了,大人把那个果子弄回来了,就在屋里放着,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哈,你快去吧。”
  姜小乙来到书房,门开着,肖宗镜在研究地图,旁边戴王山喝着酒。她走到门口,听见戴王山与肖宗镜的对话。戴典狱哼着小曲,心情似是不错。
  “肖大人,说真的,下官有点喜欢上这地方了。”
  肖宗镜头也不抬,淡淡道:“青州?”
  戴王山翘着腿。
  “没错。”
  “哦?你喜欢这里什么?”
  “自然是这清晰的等级制度。”戴王山眯着眼,赞赏道:“这周璧真是个聪明人,他了解人性,在某些地方稍加刺激,就带动整座城池马不停蹄向前奔进。”
  肖宗镜不置一词,看向门口。
  姜小乙进了屋。
  “大人。”
  “哟。”戴王山翘着腿,挑挑眉。“这不是我们的姜侍卫嘛,擅自行动,可知罪?”
  姜小乙挠挠脸。
  “就乱走了一下。”
  戴王山冷笑道:“藏着掖着,呵。”他起身,拎着酒壶离开了。
  肖宗镜关好门,回头道:“你看看那个。”姜小乙顺着他示意方向看去,一个土黄色,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摆在桌子上。想来这就是徒良果了。
  姜小乙走过去,在果子面前站了好半天,肖宗镜在她身旁打了个指响,道:“到底碰见什么事了,眼睛都直了。”
  姜小乙将王丘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青州设有武楼,拿到武者令牌,就可以去大牢随便认领十个奴隶。”
  肖宗镜:“你想帮他救出他师父?”
  姜小乙:“有风险吗?”
  肖宗镜思索道:“我在玉仙阁已经露过一次脸,再动手恐怕惹人注意,如果真要拿令牌,可让戴王山前去。”
  “他会去吗?”
  “我开口,他应该不会拒绝,但是少不了抱怨就是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毕竟是带着任务进入青州,与往常不同,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你能确定救人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帮助吗?”
  “这……”姜小乙还真不确定,这只是她的一种感觉。“我不知道,但是,但是……”她支支吾吾,努力想解释些什么,肖宗镜笑道:“别急,来,坐下慢慢说。”
  他拿来两杯热茶,耐心等姜小乙捋清思绪。
  “大人,我之前进入这座城,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姜小乙捧着茶盏,低语道:“道法讲究自然均衡,有得有失。青州城的商人和武者,地位被大大拉高,甚至已经到了一种不合理的境地。那么相对的,肯定有人的地位被不合理地降低了。今晚我碰到王丘,才发现原来被贬低的是这些工匠和农民,他们过得太惨了,简直就是被埋在了泥土里。”
  这座城的表面越是明亮繁华,下层的泥土就越被挤压,城里的权贵越多,城就越重,泥土里的人就越是难以翻身。
  “我想从此处着手。”姜小乙道,“虽然不知道王丘他们到底帮青州军做了什么工,但我总有一种预感……”
  这些年来,她见的事情越多,越是明白一个道理。在光明无法照耀的暗处,一定会有不公和仇恨滋生。而那一丝丝的不公,就是一切变数的开始。
  静了许久,姜小乙听到肖宗镜道了句好。
  姜小乙看向他,肖宗镜淡淡一笑。
  “人都讲旁观者清,此事你看得比我更深。”
  “我也只是猜测……”
  “无妨,就算他帮不上忙也无所谓,就当是处理一件不平事吧。”
  深夜,王丘躺在硬板床上,难以入眠。
  今夜天气不好,有些阴冷,他把家里仅有的两床被子都拿了出来,中间还隔上了草席。可惜还是不够暖,凉意渗透,身体各处关节不时阵痛。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潮湿的霉味充斥鼻腔,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王兄弟,你在吗?”
  王丘听出这是姜小乙的声音,略感奇怪。下床的一瞬间,他膝盖一痛,差点摔倒,一瘸一拐开了门。门外除了姜小乙,还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
  王丘微微愕然。
  姜小乙笑着道:“王兄弟,你我来做一桩,公平的交易吧。”
  他们在房间里聊了许久,王丘原本受寒的身体因为姜小乙所说的话,变得热切起来。到最后,他站起来,激动道:“我虽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但是只要你们能救出我师父,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谈妥之后,肖姜二人离开王丘家。
  回程的路上,肖宗镜看着姜小乙的身影,忽然一笑,道:“你可真是个福星。”
  姜小乙回头:“啊?”
  肖宗镜:“你的预感要成真了。”
  姜小乙:“预感?什么预感?”
  肖宗镜:“此人能忙上我们的大忙。”
  姜小乙不解道:“真的?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肖宗镜回想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材料,低声道:“我大概能猜到,他们给青州军做的是什么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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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话,
他们路过一条长街,迎面碰到几个巡逻的人。
  他们放缓速度,改道小路,
趁着黑夜,悄悄穿梭于房宇之间。
  姜小乙接着问:“大人觉得他们是做什么的?”
  路途尚远,
肖宗镜与她闲聊起来。
  “刚刚说起青州军,此人带有很深的仇恨,
而且言语之间,
似是拿捏住了周璧的死穴。”
  “没错,
我也听出来了。”
  “你觉得,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有什么办法撼动强悍的青州军呢?”
  姜小乙:“他是个工匠,
一定是给青州军做了关键的东西。”
  肖宗镜引导道:“没错,
那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足以左右战局呢?”
  姜小乙努力思索。
  “……是不是武器?弓箭一类?”
  “不对。”
  “修筑城池?”
  “不对。”
  “咝……周璧是海商,难道是给他们造船的?”
  “也不对。”
  姜小乙抓抓脑袋。
  肖宗镜道:“你想的太复杂了,往最简单了想,不止是青州军,全天下的人都一样,
是人都逃不开什么事?”
  “……是人都逃不开的事?那就是吃喝拉撒咯。啊!”她突然明白了,大叫了一声,吸引了路边巡逻的侍卫。肖宗镜反应神速,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抓住她后背衣裳,快速闪进旁侧黑暗的小巷。
  巡逻的人过来检查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又离开了。
  姜小乙背靠肖宗镜高大的身躯,
见危机解除,她两手往下,扒开了他的大手,露出嘴巴,激动道:“是粮食!”
  她的背部感受到肖宗镜胸口微微一颤,似乎是笑了一声。
  “没错。”他松开她,“先回去再说。”
  他们赶回典当行,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来到书房,肖宗镜取来笔墨,说道:“我早有听闻,南方有一种地下存粮的方法,来,我画给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在绢纸上作图。
  姜小乙胳膊垫在桌子上,探头看。
  肖宗镜:“这样……先在地上挖一个巨大的深坑,夯实底部,然后在坑壁上涂一层细沙土。在坑中点火蒸干水分,再在坑壁上铺一层木板和草席。将粮食放入其中,上面再铺草席和麸皮,用于隔热。最后再在地面上建一个小房,用来遮风挡雨。”
  很快,一个粮仓样子的小房就画好了,姜小乙回想道:“院子里的确这几样材料都有。”
  肖宗镜点点头。
  “其实,我与戴王山曾经去过粮仓。”
  在他们抵达青州城的第二天,肖宗镜和戴王山就夜探了青州粮库,毕竟一座城池能不能抵御住攻击,后备的粮食是一大关键。
  “哦?大人已经去过了?”姜小乙好奇道,“结果如何?”
  肖宗镜:“去是去了,但是什么都没探到。青州城内共有三处粮仓,我们去的是位于城北的主力粮仓。那里的防守比周璧的本部还要严格,根本没法靠近。但是从规模判断,城里粮食储备十分充足,保守估计,至少可供应全城军民五到七年时间。”
  “啊?”姜小乙震惊,“这么久!”
  肖宗镜道了声是,然后陷了入沉思。
  他们此次南下,自从踏入青州军的势力范围,就明显能感觉到他们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战术。周璧率先攻占了蓬德和柞津,这两座城池与青州城形成三角之势,这是一个明显可以相互驰援的防守阵型,已经拉开架子等着杨亥前来。
  “朝廷粮饷不足,这是所有叛军都知道的事。”肖宗镜低声道,“而且,在同等兵力下,攻城的难度远远高于守城。尤其是想正面攻略像青州城这样坚固的城池,损耗不可想象。一旦陷入苦战,粮草就是大问题,他们想拖死讨伐军。”
  姜小乙点点头,忽然道:“我们最好还是速战速决,万一被人渔翁得利了就糟了。”
  肖宗镜抬眼:“渔翁得利?”
  “对啊。”也不知怎么,她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大人,叛军不止青州军一家,如果拖太久,让别的叛军有机可乘,那就坏了。”
  肖宗镜嗯了一声,再次沉思起来。
  姜小乙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刚一张嘴,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肖宗镜看向她,姜小乙捏捏鼻子,道:“这屋里的味道是越来越重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看向桌角,那个土黄色的徒良果。
  姜小乙过去,凑近闻了闻。
  “咦——”她龇着牙道,“越近越臭!”
  肖宗镜一笑,道:“人家都说了,是又香又臭,你要不要打开看看里面,或许会有所改观。”
  姜小乙碰了碰果子,上面全是硬刺。
  “这也太扎手了……”她嘀咕道。
  肖宗镜过去,拎起果子眯起眼稍微观察了下,将手指放在两根硬刺中间,轻轻一弹,根部到果头瞬间裂出一道缝隙,他稍微一拨,便开出一瓣来。
  肖宗镜将那瓣果肉递给她,金色的果肉已经露了出来,姜小乙挑起一块放嘴里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她惊喜道:“里面真是甜的!不过这么硬的壳子竟然这么容易就打开了。”
  肖宗镜:“只要找准用力的地方就好。”
  姜小乙又拨了一块果肉,盛在壳里递给肖宗镜。“大人你尝尝看。”她举得高,肖宗镜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块。
  眉头一蹙。
  “有点奇怪……”
  “哈哈!”姜小乙笑起来,“我倒觉得挺好吃的。”她又开了几瓣,接连吃了好多块。肖宗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佩服道:“你接受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真够快的……”
  姜小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多多尝试,才算没有白活一次。”
  肖宗镜淡笑道:“有道理。”
  姜小乙自然看得出他的笑里心事重重,她敲了敲果子壳,对肖宗镜道:“大人,我看青州军就跟这果子一样,看着扎手,其实外强中干,只要找准位置,一弹就裂!”
  经过今日之事,姜小乙对青州军的想法大为改变,总觉得他们厉害归厉害,但是成不了气候。
  “没错。”肖宗镜沉思道,“虽然不知王丘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如果他们是在修建粮仓之事上动了手脚,那就真的是拿住周璧的七寸了……你先吃,我去找戴王山,让他快点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