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镜明花作 > 第82章
  他面无血色,望向山坡外,干裂的嘴唇轻开轻合。
  明书凑近了,隐隐听到“天京”二字,他丧着脸道:“哪来的天京呀!少爷,你是迷糊了吧,改朝换代已经一年多了,那已变成雍安城了!”
  那人眼睑微抖,环顾四周,眼神之中充满了迷离与困惑。明书哭道:“少爷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认识明书了?”
  他的目光何止是不认识他,他像连这世间都不认得了一样。
  “你们在干嘛?”
  明书扭头,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站在后面,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明书道:“我家少爷得了失心疯啦!”
  姜小乙看着他怀里扶着的人,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她瞧着这群人怪可怜的,提着那“少爷”进到茶棚,道:“店家,来点好酒好菜,你们都歇歇脚吧。”
  店家好笑道:“你到底是不是匪,怎还做起善事了?”
  姜小乙:“要去拜山了,积点阴德,谋谋福气。”
  明书听见,忙问:“你要去拜山头?去哪里拜?”
  姜小乙:“狼头寨。”
  “哎呀呀!”明书连连摆手,“你可千万别去!那地方不讲理的,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打人,我们少爷就被活活打死了!”
  姜小乙指着那伤患。
  “被打死了?那他是人是鬼呀?”
  明书:“这……”
  难以解答。
  他听着他们的话,也想发出同样的疑问——他究竟是人是鬼?
  他问不出口,他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是书生的手,修长消瘦,细腻斯文。
  身边众人说得起劲,可他总觉得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自打他睁眼的一刻,他便觉得自己漂浮在尘世间,他看一切都是昏花的,听一切都是朦胧的。
  “哈哈!我不信。”
  有人在笑。
  “我的身手跟你们这文弱少爷可不一样,我绝不会被打死的,少操闲心了!”
  这人全不把外人的劝解放在心上。
  那笑声实在太过爽朗了,他终于抬起头。
  那人坐在他前面,发髻高扎。
  近在咫尺,棚外日光照耀,他瞧见了他耳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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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小乙与明书聊了一阵,
掏出碎银给店家。
  “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刚一起身,忽然被拉住。
  姜小乙低头一看,
这手淤青一片。她转眼看向那遍体鳞伤的男子,道:“这位公子爷,
可还有事?”
  此人伤势未愈,拉着她的手因用力轻微发颤,
他像是想说什么,
姜小乙贴近他,
却听不清言语。她走了两步,那人的手拉得更紧了。她想甩开他,
又怕让他伤上加伤。这人额头布满冷汗,
一脸污垢,
定定看着她。
  没待姜小乙犹豫出个结果,
他眼睛一翻,再次晕厥。
  “少爷!”明书接住男子,再次劝解姜小乙。“少爷不想你去送死,你还不明白吗?”
  姜小乙看着倒地之人,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她看着明书艰难拽起男子,
说道:“你这样拉扯他,会加重他的伤势。”
  明书叫人:“长三,快来帮忙!”
  姜小乙瞧着这群文弱子弟折腾半天也没给人抬起来,不禁一叹。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她一手拖着男子背部,一手穿过膝下,给他抱了起来。
  “走吧。”
  姜小乙跟着他们进了山,走了半个多时辰,
来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她看了一圈,道:“这也没屋子啊?”
  “有啊。”明书指着前面,“那里!”
  姜小乙扭头一瞧,是个由木板堆砌的松松垮垮的棚子,上面吊着十几条白布,棚子中间钉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还写了个“奠”字。
  姜小乙眯眯眼。
  “……灵堂?”
  明书拉着她进棚。
  “有个棚子就不错了,这还是我们交了十几两银子才能用呢,这群坑人的土匪!”
  棚里没有床,只有个柴火架子,姜小乙将人放到上面,退后三步打量,觉得这场面说不出的好笑。她看了片刻,抬手指了指架子上的人,淡淡评价道:“倒霉东西。”
  山间清风习习,这片空地曝露日光之下,晒得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炷香?两柱香?还是眨眼之间,一别经年。
  他睁开眼,瞧见破损的棚顶,身下的板子又扎又硬。
  他掀开身上的条条白布,下了地。
  棚外光芒正盛。
  他走到棚边,见空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闲聊。
  “鄙人姓姜,闽州人士,不知各位什么来历呀?”
  他看见那人的背影,听见她的笑声。
  将来万世万劫之中,若有缘再遇……
  他垂下眼眸,看见自己踏在地上的双足,一点点踩实。他的五感渐渐变得清晰,山风吹在脸上,发丝拂过耳侧,山林的清香,万物声响,刹那之间,灵犀所现。
  “闽州人?那我们离得不远,我们是培州人。”
  姜小乙哟了一声,道:“这不是紧邻着嘛,你们少爷叫什么?”
  明书:“培州当地有一家出名的‘宪文书院’不知你听没听过,我们少爷是书院的大公子,名叫钟帛仁。”
  姜小乙:“书院?你们是开书院的,怎么跑来抚州投奔土匪?”
  明书:“唉,别提了,我们老爷与前朝培州太守是多年好友,刘公军打到培州,太守坚决不降,被他们斩首。我们老爷痛思故友,也活活气死了。少爷悲痛欲绝,想为父报仇,所以变卖了家产找到这里。”
  姜小乙:“找土匪替你们报仇?”
  明书听出她话中讽刺,无奈道:“新皇帝登基一年多,到处搜捕反叛人士,那些不服气的义军都都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想找能与之一较高下的,还真就剩下抚州这帮土匪。少爷的本意是想入伙匪帮,然后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他们揭竿造反。”
  姜小乙:“蠢货一个。”
  明书不满道:“不许这样说我们少爷!”
  姜小乙:“这些□□湖岂是你们这种愣头青劝得动的,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被洗劫了财产,再打个半死不活。”
  明书抽抽鼻子,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姜小乙又道:“养好了伤便老老实实回家教书去吧,刘公你们可动不了。”
  “你跟我说没用,我们不过是书童,少爷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明书顿了顿,纳闷道:“不过……你不是流寇吗?怎么向着朝廷说话啊?”
  姜小乙:“我这是替你们着想,此朝与前朝不同,刘公可不是整日只会吃斋念佛的假皇帝,现在的朝廷能人辈出,拿下抚州是早晚的事。”
  “是吗?”
  身后传来声音,姜小乙回头,钟帛仁抱着手臂靠在门板旁,静静看着他们。
  “……少爷?”明书这一声叫的略微迟疑。
  他从没见过自家少爷这样站着,他未将自己的头发归拢束起,而是用一条带子粗粗绑在脑后,这样的仪态明书见所未见。他的眼神,他的声音,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难以相认。
  姜小乙也是微微一愣,只觉得这身姿颇为眼熟,带着那平静的视线,让她不禁想多看几眼。
  “钟少爷。”她率先打了招呼。
  “姜……”钟帛仁顿了顿,轻一抱拳。“姜公子,幸会。”
  明书眉头又皱起来,觉得自家少爷浑身透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他跑过去问道:“少爷,你可是不舒服?”
  钟帛仁低头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身子,道:“是不太舒服,附近可有水源?”
  明书:“有。”
  钟帛仁:“带路。”
  明书:“难道少爷想沐浴?您素讲礼仪,可从没在荒郊野岭沐浴过呀。”
  姜小乙在一旁嘲笑。
  “都落魄成什么样了,还穷讲究呢!”
  明书瞪眼:“损嘴!”
  姜小乙笑话书呆子正开心,钟帛仁路过她身边,淡淡一瞥,笑声戛然而止。
  “咝……”姜小乙盯着他们远去身影,搔搔下巴,兀自纳闷。“……怎么回事?”
  她挑眉望天,她原本计划帮忙将人送回来,便去做正事,但刚被看了一眼,屁股好像粘在了石头上一样,又不太想走了。
  反正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她心想,等个一天也耽误不了什么。她叫来长三他们,着手灵棚改建。这群书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是姜小乙一人完成,补了缺,堵了空,还重做了个门,勉强算是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姜小乙:“你们这群呆子带着金银细软,能从培州毫发无伤来到抚州,真是天下奇闻。”
  长三擦擦汗,道:“这话我们认,这一路上我们好几次险遭劫难,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就像冥冥之中有谁保佑似的。”
  周围书童合掌拜天。
  “一定是老爷显灵,老爷显灵!”
  路口走来两道人影,是明书和钟帛仁回来了。
  洗去了满身血污,钟帛仁的脸庞完整的露了出来,他的眼角唇角尚有淤青未消,加上冷水一激,脸色略显苍白,不过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清俊。
  长三等书童看得发愣。
  “少爷,这……”他们相互对视,“这是少爷吗?”
  话没说完,二人已经走到面前,明书看着修补好的房子不住赞叹。
  “这下好了,少爷能好好休息了!”
  没多久,一群人又嚷嚷着饿了,纷纷瞧向姜小乙。
  “什么意思?”她问道,“看我作甚?”
  明书道:“我们最后一点银两租了这灵堂给少爷休息,昨天刚巧没钱了……”
  姜小乙好笑道:“你们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没来,诸位就等死了?”
  明书:“帮人帮到底嘛,大不了你打下欠条,将来我们翻倍奉还就是了。”
  周围一群书童群起响应。
  “对对对,将来还你!”
  “宪文书院家业大得很!”
  “嘿!”姜小乙抬手指指点点。“一群狗皮膏药,逮着老实人粘。”她一个个指,到了钟帛仁面前,她指尖莫名一松,抿了抿唇。“……行吧,正巧我也饿了,你们去下面食铺买点吃的。”她掏了银子给他们。“都去,我要跟你们少爷单独聊聊。”
  “这……”明书看向钟帛仁,后者点点头,道:“去吧。”
  书童们离去后,姜小乙冲钟帛仁勾勾手。
  “来,钟少爷,进屋坐。”
  两人进了灵棚,此时天色渐晚,屋里越发昏暗。姜小乙翻了半天,找到半根没点完的白蜡烛。四下都没有打火的东西,姜小乙眼珠小转半圈,从怀里掏出火符,利落一抖,点燃了烛火。
  她再看坐在一旁的钟帛仁,毫无波动。
  姜小乙不禁问:“你没瞧见?”
  钟帛仁:“瞧见了。”
  姜小乙:“那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静了片刻,钟帛仁抬起手,拍了几下。姜小乙被他那平稳视线看得耳根微微发热,撇嘴道:“书呆子就是书呆子,无趣得很。”她把蜡烛放在二人中间,坐了下来,又道:“听你的书童说,你想投奔匪帮,劝他们造反,现在可改了念头了?”
  钟帛仁:“改又怎样,不改又怎样?”
  “改了就趁早回老家过安生日子,不改……”姜小乙脸色严肃,“我说句难听的,你们这不是揭竿,你们这是在揭棺材板呢。”
  钟帛仁:“何以见得?”
  姜小乙:“我同你的书童讲过了,新朝能人辈出,就算这些匪徒什么都不做,也扑腾不了几日了,更别说公然造反。”
  钟帛仁淡淡道:“是吗?”
  姜小乙觉得这位钟少爷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奇怪,不管自己说什么,怎么吓唬他,他都没什么反应,说话也总是轻描淡写,句句安稳。
  这真是明书口中那个冒冒失失投奔狼头寨,结果被打个半死的书呆子吗?
  “你……”静了片刻,钟帛仁先开了口。“如何看待此朝?”
  姜小乙随口道:“刘公杀伐果断,各地战乱平得很快,如今天下初定,民间也算是见到几天太平日子了。”
  钟帛仁轻声道:“太平日子……那我的仇,如何算?”
  姜小乙道:“我知道你爹被气死,你心里有恨。其实不止是你……”她看着那微弱的烛火,想起当初烧成灰的菩提园。“我见过很多人的怨恨,比海还深,可惜最终也都化为尘土,无迹可寻了,真是令人唏嘘。”她长叹一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言尽于此,你要还想报仇,尽管去吧。”
  钟帛仁眼眸低垂,久久不语。
  姜小乙觉得屋内气氛略显沉闷,在屋里走来走去,偶尔一回头,见钟帛仁侧着的脸,那嵌在烛光的眉目,让她心口悄然一动。
  “我怎么……”她喃喃道,“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