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抱着大刀站在门背后,脸黑如锅底。
方恒玉从拐角处走出,见如此,脚下一扭掉头就走。
“方二,你过来!”
方恒玉头皮发麻,转头:“大人有什么吩咐?”
“那个南楚女人,眼下在哪儿?”
方恒玉:“王大人已经差人把那位姑娘送去法华寺了。”
刘明远眉头紧锁:“知道了,忙你的去。”
方恒玉道:“大人,那位姑娘虽说冒犯过您,但好歹是南楚的贵客,您就不要和她一般计较了吧?”
刘明远给他气笑了:“谁说我要跟她计较了?”
“那您……”
刘明远瞪了他一眼:“哪凉快哪歇着去,问东问西的。”
方恒玉求之不得,当下脚底一抹油就没了踪影。
其实刘明远要找巫女,还真不是为了找她麻烦。
自先前中蛊后,他的手脚始终不大利索。尤其这回和品莲恶斗,竟叫此人偷袭得手,眼睁睁看着他逃脱。
他免不得怀疑,自己身上的蛊毒是不是还没清干净,因而有心想找那巫女问个明白。
沉吟间,屋门吱嘎一声打开,走出个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的年轻公子。刘明远看着此人的背影,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身入内。
屋内,王彦立在窗前,凝眸看着宋归臣的背影,神色难辨。
“真是这小子放魏王进去的?”刘明远问道。
王彦不作声,算是默认。
“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堂而皇之地把魏王放进自家后院,也不想想自己两个妹妹,”刘明远道,“看他那样子,你是警告过他了?”
王彦:“略施惩戒罢了。”
刘明远不由看他一眼。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儿,王尚书看起来有几分不大对劲。
“你怎么了,昨儿……”
王彦蓦地抬起眼扫了他一下:“方才你问二公子巫女的事做什么?”
刘明远立马摇头说什么也没有,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自在。
自觉身手近来不如从前,这种事情,他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王彦倒也没有追问,只目光又落到了窗外去。
这会儿宋归臣早已没了人影,刘明远洗一见王彦神色,却不由心口一提:“莫非这事没这么简单?”
王彦望向他缓缓道:“你觉得,品莲会不会本事通天到能把宋家大少爷骗到这种地步?”
刘明远一顿,神色变了几变:“这也太……宋归臣算什么东西,怎么敢……”
王彦想到方才宋归臣好似既受魏王胁迫又受品莲玩弄的憋屈悲愤之色,简直是情真意切,显些连他都要给骗过去了。
他们对宋家称品莲是逃犯,入宋府是为藏身匿迹,事实上,这个红莲教教主根本就是冲着语嫣去的。可是语嫣深藏闺中,又是初到京城,品莲不可能有机会见过。
除非是有人,故意透露。
*
翌日晨,方府。
百螺打着哈欠推门进屋,正要去喊醒妙玉,谁知一到里间,方妙玉已经披衣坐在了那儿,对着一方帕子,神色怔怔然的,似是魂游天外。
百螺看她神色痴惘,情形颇有些黯然,心以为她是因为昨日宋家二小姐的事受了惊,倒也没有多想。
“小姐,今儿怎么这么早起?要不要奴婢打水来洗漱?”
妙玉放下帕子,摇头说不用,想了想又道:“你去帮我找人,递一样东西给罗家的二公子。”
百螺闻言抬头,有些惊讶。
方妙玉一连数日因和王尚书议亲未成之事郁郁寡欢,对罗家那桩亲事也始终是不咸不淡的态度,这会儿又为何……
“让你去你就去。”妙玉的声音冷了下来。
百螺一个激灵,连忙应声,不敢有疑。
百螺退下够,妙玉枯坐屋中,对着铜花镜中的脸,想起昨日所见,怅然若失。
昨日近黄昏时,王彦才将语嫣带回。彼时,语嫣深陷昏迷,王彦就亲自将人带到芳苓院中。
最初见时,她还未多想,但她毕竟心思细腻远胜寻常女子,当时在屋内一见,一眼就看出语嫣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今日离开时所着衣裙,待发现王彦也将官服换做了常服,更是心头发沉。
他们出去的这一个多时辰,到底在在外面发生了什么?
48、探望
...
宋归臣被带往刑部,
彻夜未归,一到府中立即又被宋常山叫去问话,一问就是半个时辰。过后传出消息,
说是大少爷给二老爷禁了足,
任何人不能前去看望。
这之后,
宋常山便到暖阁去向老太太请安,将昨日发生种种和今日的处置一一说了。
老太太失望愤怒自不必说,当场就用手杖挥下了案头的玉如意。对于宋常山的禁足处置,亦未求情阻拦。
随后,老太太立马领着下人去往芳苓院看望语嫣的情形。怜惜她无辜受难,
老太太坐在屋中陪了大半日,
直到用午膳的时辰才将将走了。
午后,
语嫣在榻上小睡。
原本只想打个盹,
没料到沾了榻,一时昏昏沉沉竟睡熟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闻到屋里淡淡的药味,紫扇几个丫鬟却都不在跟前。
她手支着榻起身,
另只手摸着额:“紫扇?”
“想要什么?”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语嫣一惊,
忙回头去看,就见王彦立在屏风前,
眉眼柔和地望着自己。今日他着一身烟灰色长袍,
比平时减了几分威严,多添几许柔和,看着很是儒雅。
语嫣愣道:“王叔叔怎么……”她手撑着榻,
歪着身子,小脸粉扑扑模样,像团猫儿似的。
王彦看了看她右颊上睡出的红色褶印,微微笑道:“今日休沐,到你们府上来与你爹坐坐,顺道来看看你,是想要喝水么?”
语嫣点点头,又脸上一红:“我自己来。”
王彦睨她:“你坐,我来。”语罢就不由分说转身去倒水了。
语嫣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偷偷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泰然,眉眼温和,略微不安的心才平缓下来,静静地坐那儿喝了几口。
这水温暖里带一丝沁凉,正是最舒服的热度。
王彦看那杯子见底,不由问道:“还要吗?”
语嫣忙摆手:“您坐罢,叫人知道我让尚书大人给我端茶送水,我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她笑得狡黠,小脸粉致,王彦便也笑道:“你这丫头……如今可还好了?”
他这么一问,语嫣不免想到昨日一些隐约的片段,心中有些慌乱,又有些羞愧,只垂了头:“都好了,我、又给王叔叔添麻烦了。”
王彦蹙眉:“什么麻烦不麻烦,到如今还与我说这些。”
语嫣小心地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王叔叔,我记得昨天分明还有个魏王殿下,怎么……”
王彦:“是啊,的确是有个魏王殿下,你亲手砸的人家怎么会不记得?”
语嫣以为他不悦,结果抬眼一看,却见他眼里有笑意,整个人在柔光之中,愈发温文尔雅。
“……您怎么知道?”她想到自己砸魏王的那一下,想起魏王后来铁青的脸色,有些心虚,又有些害怕。
王彦:“你不必害怕,魏王做了这么不光彩的事被人发现,自不敢闹大,只是你往后要少到他跟前。”
“我知道了,”语嫣道,“那以后他要是还去招惹方姐姐怎么办?”
王彦按耐住把手放到她发顶的冲动,温声道:“他不会了。”
语嫣好奇地看向他,心道王叔叔怎么说得这样笃定?
“好了,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王彦看着她一夜间仿佛瘦了一圈的脸,“你只要记得,魏王的事对谁也不能提,其他的不必去想。”
语嫣正要应声,却听外头丫鬟禀报:“大人,小姐,方大小姐来了。”
语嫣一怔。下一瞬,就见屏风后面走出个清雅纤细的少女,眉目婉约,衣裙素丽,正是妙玉。
妙玉向王彦行了一礼,王彦对她点了点头。
语嫣觉得这样仿佛不大好,毕竟他们先前议亲不成,且不知方姐姐如今对王叔叔是不是还……
她看了妙玉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半分不自在,既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妙玉望着语嫣,脸上是一抹浅浅的笑:“语嫣妹妹如今可好些了?”
语嫣忙答好多了,妙玉神色一宽,从衣袖底下取出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她:“这里头有安神香,你那日受了惊,恐睡不安稳,夜里压在枕头底下,能睡得好些。”
“多谢姐姐,”语嫣接过荷包举起来认真地端详,“姐姐这荷包绣得可真好,线是双压的呀。”
妙玉:“你要想学,等你好些了我再教你。”又看向一旁的王彦笑道:“大人今日也是来看语嫣妹妹的?”
王彦点点头:“昨日的事你也受了惊,这几日还是尽量在府里待着,以免节外生枝。”
妙玉应声,又听他对语嫣淡淡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且好好休养。”
他转身踱步走了出去,那抹烟灰色的影子消失在了门帘旁边。
语嫣转过头要和妙玉说话,却见妙玉仍看着那边:“方姐姐?”
妙玉回过神,冲她一笑:“方才看尚书大人的衣服作料十分别致,好像是云缎制的呢。”
语嫣一怔:“这样啊,我都没注意到……”
语嫣虽不知道云缎到底有多金贵,却忍不住觉得这种图样素朴却作料讲究的衣服,与王叔叔本人极为相配,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语嫣,昨日的事真的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如今恐怕就……”妙玉的眼睛有些红。
语嫣摇头:“没想到这个魏王这样无法无天,也不知他是怎么进的我们府里。”
妙玉叹了一声:“别的倒罢了,就是魏王那里,恐怕是把你也一起记恨了,都怨我。”
“姐姐不必担心,方才王叔叔跟我说,魏王不敢再来找我们麻烦,我的话就算了,他的话你难道还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