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
真的,这?群人?能不能别这?么夸张了?
他只是上了第四版,还没上到头版头条。
当?然,这?话林叙没有说?出?口,一旦说?了,他可以肯定,他这?群盲目的小伙伴只会让他再接再厉,完全没有尊重现实规律的想法。
这?个暑假林叙和林培都外出?实习了,所以和赵海平两人?没遇到。
不过赵海平和钱鸿也都没回?家,宁安大学的课业不比海大和交大轻松。
寒假回?来,大家的状态都比去年要?好一些。
几人?都是在大学里勤勤恳恳念书的类型,刚入校的时候基础或许差了些,可只要?跟上教?学的进度,慢慢地,几人?就能拿奖学金、能交出?漂亮的成果了。
读书读出?了状态,那种被知识充盈着的满足感和一开?始的茫然自然是不同的。
虽然对各自的学科不够了解,不过对方一直在努力——这?是他们互相之间?可以确定的事情。
林培把想读研究生的事情说?出?来,赵海平立刻接话道:“我也有读研究生的计划。”
他是卫强宁安大学版,不过叫他去读研究生的那位教?授名?号更响亮些——那位教?授来自京城大学历史系。
对方和赵海平有过一次交集,他一开?始觉得赵海平字写得好看,慢慢又觉得他做事认真、愿意沉得下心。
学考古就得有耐心,能熬得住。
赵海平当?初连宁安大学都报得忐忑,从没想过自己有机会去京城。
赵海平闲暇十分是会创作诗歌,不过他对考古的热爱一直没有减少过。
钱鸿已经确定不读研究生了,他想早点出?来工作挣钱。
他们中文系的毕业生将来可能会留校,也可能被分配到机关,或者出?版社、文学杂志这?些地方:“我当?不了作家,当?编辑也不错,进机关也挺合适。”
这?些选择都是曾经的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坐在杂物间?的老位置,外面寒风呼呼在刮,赵海平手捧着一本《诗刊》,念着他今年最爱的一首诗:“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去取得,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注1)
还有一首《这?也是一切》里的一句“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注2)
在杂物间?里复习的那些天,他们坚定而迷茫,坚定是他们考上大学的目标,迷茫其实是对未来。
填志愿时很?忐忑,自己听说?的就那么一两个专业,就算凭喜好填了志愿,他们将来能做什么,能不能学好专业?一切都很?迷茫。
进入大学的初期也是迷茫的,薄弱的基础、繁重的学业,对自己学识的质疑,偶尔会想,自己其实是靠运气考进大学的吧?
可现在,迷茫已经从他们身上消失了,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毕业之后直接工作,他们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可以为国家做些什么,他们可以成就自我,也可以用自己的血汗实现国家的富饶、荣光和自由。
赵海平尤其喜欢这?两首诗,这?一期《诗刊》他很?珍惜地买了两本,一本珍藏着,一本平时有空就拿出?来读一读。
在大家畅想未来的时候读一读诗,感觉整个人?都更有力量了。
赵海平承认,论写诗的水平,他是远远比不过那些在《诗刊》发表大作的诗人?的,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考古工作者。
这?些诗一直激励着他。
作为大学生,他们在慢慢接触世界,林叙很?清楚国内船舶业和海外的差距,赵海平了解文物被破坏的糟糕现状。
此刻,在红河村一间?小屋门口,他们看着日出?之后的冰棱一点点融化?成水,心中怀想着整个世界。
第52章
时光飞逝
这一年的春节,
林叙依旧过得平淡而温馨。
年前大扫除已经完成了,外公外婆都是细致的人,
林叙他们回家之后就一人一个扫帚,任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培和林叙负责窗户和屋檐,两人把鸡毛掸子挥得?起飞,差点打起来。
对于两人的打扫质量,舅妈毫不客气地给?出了不及格的评价:“角落里你俩都没注意到。”
今年大扫除比往年要麻烦些,因为雪一直在化,白天滴滴答答的,晚上又?继续上冻,人不注意都能滑一跤。
好在除夕这天,
温度已经慢慢上升了。
过年的伙食虽说比平时好一些,却远没?有几十年后?那么丰富,不过林叙和林培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天,
舅妈和外婆都在年夜饭上费了心思。
凉拌海蜇丝,
大蒜烫百叶,
百叶不是海城煮干丝的那种?口?感,本地的百叶口?感更有嚼劲,林叙很?喜欢,其他地方也少见这种?吃法,
林叙觉得?,是因为凉拌汁里加了点白糖。
肉菜倒是很?简单,就是鸡和鱼,鸡是自家养的,
鱼是荷塘里捞的,
口?味比养殖的不知好吃多少倍,t?年夜饭是一年当中为数不多能吃上白米的时候,
林叙他们这个年纪容易饿,却也不敢敞开了吃。
他和林培两人开饭前都观察过,虽然锅里白米饭看着多,可白米饭下面一层还?是混着高粱和玉米糁,舅妈盛饭的时候特?别仔细,给?林培和林叙盛的都是白米饭,到小舅了就白米多一点,高粱米少一点,她自己碗里的杂粮是最多的。
林叙和林培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家里的日子比前几年要好过,但穷还?是穷,放在整个红河村,他们家的年夜饭已经属于很?丰盛的了,孩子多的人家,米都要数着吃。
林叙特?别喜欢小舅他们的理由是,家里虽然穷,小舅还?是竭尽所能地去当一个好人。
吃过年夜饭,家里放了鞭炮,按红河村的风俗,吃过年夜饭之后?,大家要穿上新?衣服去邻居家转一转,聊一聊家常,也有人会围在一起打个小牌。
去年除夕林叙和林培去赵海平家玩了,今年林叙却不想出门了——他不愿再?描述自己接受采访时的场景,也害怕被围观。
初一和初二林叙都在家里待着,初二舅妈要回娘家,林培也跟着去了,他一个人在屋里看书。
他记得?小时候,大年初一他在铁路宿舍待着,到了初二,他妈会带他来红河村看外公外婆,小时候林叙是个胖小子,小舅把他背在肩上跑一圈,急得?下面的林培嗷嗷叫,也想被小舅抱起来兜风。
那时候林叙不懂城里和乡下的区别,只记得?自己很?开心。
现在想想,他来外婆家的那些日子,顾国前都没?有和他妈一起过来,铁路宿舍的邻居们都说顾国前和他妈感情好,仔细回忆的话,他后?来的遭遇其实早有苗头。
虽然今天小舅一家三口?都不在,林叙却不觉得?孤单。
天冷,他人坐在被子里,脚下有外婆给?他灌好的热水瓶。
寒假林叙带回家的书并不多,现在他看的已经不是基础理论了,而是专业课程了。
在床上坐了一会,林叙最终还?是下床了,他要画图,在床上画图手不稳。
不过这会儿他手没?有刚起床那阵那么冰,画起图来很?顺畅,林叙回家之前,温昉给?了他一套船舶设计图,让他回家之后?慢慢琢磨。
这是潜艇的设计图,大连厂50年代末仿制苏联厂制造的一艘潜艇,林叙猜,陈明峰和温昉更倾向于让林叙做军船设计,他们那代人比谁都有家国情怀,最好的人才都想优先给?国家用。
林叙有点自吹自擂,不过他觉得?,在整个造船系,他的表现还?是挺靠前的,应该属于老师心目中的人才。
交大出过太多人才了,多年以后?才被披露研制核潜艇的那位总设计师就是他们40年代的师兄,眼下对方仍然籍籍无名,只有陈明峰这批老交大人才隐约了解他的去向。
不过搞研发的话,去研究所的可能性?更高,林叙个人还?是更倾向于去船厂。
林叙把设计图看了两遍,客观来说,潜艇同样属于船,它具备船的共通性?,但同时,它需要配备水下的各种?系统,还?要兼顾作战使命。
从某种?程度上说,造船就像搭积木,最初始的船只要有船舱,有筏子就足够,慢慢地,船的容量变大,搭建的层数越来越多,到了现代又?加入了电力?系统,把人力?改为电力?。
当他们造船系的学生积累足够的知识时,他们也能够造出潜艇——哪怕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依样画葫芦。
关键是如何设计出更先进的船。
在对造船业发展方向的了解上,林叙要比他的同学们强一些,不过曾经的他只是个外行,他心里觉得?造船并不难,可实际去学这个专业之后?,林叙终于明白,造出更强大、更先进的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谓“一点改进”说得?看似容易,可都是进行数次尝试,甚至许多失败的尝试之后?才确定的。
……
一天下来,林叙通过设计图把这艘潜艇的构造摸了个七七八八,设计图该怎么画,包括之后?工人如何按图放料,他心里也大致有数。
这都得?益于他在南江厂的实习。
他在设计部?实习过,也在车间里干过,基本能从设计师和工人两方面的角度去看问题。
眼下林叙虽然还?没?有大学毕业,但他已经不是造船行业的旁观者了,而是一个参与者。
画图画了太久,林叙手里的热水瓶已经冷了,不过他暂时没?空去接热水,而是把热水瓶放到一边,继续画自己没?画完的图。
林培在林叙画图的中途回来了,见状也捧起数学书。
他爸妈已经答应了他读研究生这件事,那他回学校之后?绝对不能散漫了,得?拿出配得?上研究生这个身份的成绩。
屋里于是变得?更加安静,和两人备战高考那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林文华先一步回家,郭萍回来的时候想叫他一声?,一掀开帘子,林叙和林培两人都看着书呢,郭萍脚步声?都放低了。
这个寒假,林叙把自己带回来的书都看完了。
他看书挺有规划,一天看多少都替自己安排好了,别的不说,他拎着一包书,跋山涉水从海城回了红河村,不看不是白费了他的精力?吗?
临出发前两天,林叙没?什么事干,就把林培手头在看的那本杂志拿了过来。
一看杂志上研究的“康威扭结的切片……”,林叙就直接把杂志甩给?林培。
果然,他还?是学造船更合适。
不止他俩,赵海平和钱鸿也利用寒假的时间在发奋学习,虽说大二这一年已经弥补了他们入校时的短板,可每个人的专业所涉及的难题有无数,他们现在依然处于初级阶段。
在别人看来,他们是书呆子,连休息的时间都非得?利用起来不可,但林叙很?清楚,这么做的不止是他们,他们这一代学生都是这样。
学得?越多越深入,他们就越是意识到,他们目前的所学还?远远不够。,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且家里可玩的地方就那些,大队附近他和林培都逛遍了。
寒假快结束了,已经没?有人追问他上报纸的具体?细节了,林叙才和林培嚣张地在村里晃了一圈又?一圈。
赵海平和钱鸿继续抱怨今年宁安大学开学太早:“比你们海城的学校早就算了,居然比宁安其他学校都要早。”
他抱怨主要是下学期他就得?外出实战了,到时候人也不在学校,天天在外面风餐露宿。
考古的浪漫都是假的,天天吃土才是真?的。
抱怨归抱怨,该钻研的赵海平还?是会努力?钻研,他就是想和林叙他们多逛一会儿——这个寒假,他们在一起复习的时间更多,一起玩的时间太少了。
“别抱怨了。”钱鸿道,“我们专业才学到我头都大了。”
客观说来,他们每个人看到对方的专业都很?头痛,很?难想象对方究竟是怎么从一行行宛如天书的说明里学到经验的。
“我这样的日子还?得?再?过好几年呢。”
赵海平这话惹来了钱鸿的吐槽:“你不想读研究生的话,不如让给?我读?”
让赵海平是不会让的,他内心里有点浪漫主义,考古虽然是一门枯燥的学问,但他总能从中找到浪漫的因素。
……
林叙他们照样在开学前两天奔赴学校,或许因为假期里他们提到了将来的打算,外公和外婆都有些感伤。
因为现在两人一年还?能在家待上十几二十天,等两人上了班,回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外公平时不会表露出这种?情绪,外婆想到这事却很?感伤。
她既高兴林叙和林培都有了出息,可两人读了大学,就意味着他们是国家的人了,两人经常在外面,回家的次数自然就变少了。
左右邻居家的孩子虽然不像林叙林培那么有出息,终归一年到头都能见到人。
当然,这种?想法外婆只是私下里和外公说过,并没?有在林叙他们面前表露出来。
……
回学校之后?,大三这一年的课程照样紧张而充实,林叙每一天都处在忙碌中,相比前两年,他对船舶的理解更为深入,虽然还?没?有到造船厂和研究所实践过,他自身却已经做好了造船的心理准备。
班里的同学同样进步飞快。
到了大四这一年,班里的同学也各自在决定今后?的去向了。
第53章
荣光船厂
第五十三?章
荣光船厂。
一家位于山省、建国初期就已经存在的船厂。
厂里最近流传最多的,
就是厂子要改行、引进日子国电视机生产线的计划。
“电视机可是个好东西?,一台可不便宜,t?
我侄子家有?一台,家里两个孩子天天往他家跑,都不想回自己家了?。”
“日子国电视机的生产线不便宜吧?厂子里有?这个钱,倒不如先把咱们的工资给发了?。”
“厂长?他要是能?发,他就不会想引进生?产线这个事了?,咱们厂里不是没订单吗?不然?好好的船厂何必要造电视机?咱也不是做这行的。”
在万物复苏的80年代,荣光船厂是一个典型的小船厂。
和南江厂、大连厂这样的造船大厂相比,荣光厂无论规模、技术还?是订单量都少得可以。
77年12月以前,荣光船厂倒是经历过一段好时光,
有?来自官方和地方上的订单,虽说生?产的数量不大,却足够让荣光船厂这么一个小地方的船厂过上好日子。
可77年12月“做出口船”的会议一开,
荣光船厂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为了?集中马力?做出口船,
国家整合了?各家船厂的资源,
发现船厂之间重复建设过多,不仅没有?展现出分红、互补的优势,内部甚至出现了?互相抢夺资源的情况。
自然?地,荣光船厂的订单量就被削减了?。
如果只?是削减订单倒也罢了?,
以荣光船厂的体量,勉强还?能?撑得下?去,可82年新年刚过,厂里就听到通知,
等厂里目前的订单完成后,
就不会有?新的订单再下?给他们荣光厂了?。
对于整个船舶行业而言,82年都是相当特殊的一年,
船舶行业原属于六机部管理,82年改为船舶工业总公司,整个船舶行业也随之进行了?全?面整顿。
82年改组后,船舶行业更重发展创新,目标是“建大坞,造大船”,开始进行技术引进,而荣光船厂这种小船厂,技术上不占优势,也没有?钱造大船坞,现状改善不了?,厂里几千号工人的吃饭问题成了?压在厂领导肩头的一座大山。
到底走生?产电视机的路线,还?是坚持造船,这个决定厂领导不敢下?,一旦下?了?,不管哪条路出了?问题,厂领导都会成为荣光厂历史的罪人。
在这个年代,大大小小的厂都在受到冲击,不止是他们船厂,其他行业都是一样。
……
83年的初春,荣光厂厂长?宋仁发和副厂长?方志强在火车站迎接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