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找到蒙克意识的薄弱点,用精神力穿破一个孔洞,将自己探进去――
映入脑海的,是一副极度令人不适的画面。
一个占地广阔的菜市场,顶棚是半透明的,被雨水侵蚀久了已经发黄,影响到光线传播。灰蒙蒙的滤镜下,是密集的小摊,每个摊主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热情,急不可耐,口齿伶俐地介绍笼子里的商品。
笼子下的地面很脏,有各种排泄物,气味难闻。摊主们专门安排了人拿着水管冲洗地面,尽力给顾客营造更好的购物体验,尽快买下这些临期哨兵们。
――这是一个把报废哨兵当成家禽或野味买卖的“菜市场”。
薛放在菜市场的慢慢走着。这里分成A区和B区,A区的商品有动物耳朵,标价更高,买下可以免费精致包装,送货上门。
B区则是些普通哨兵,价格更实惠,状态也更差,好几个缩在笼子角落,陷入灵魂黑洞,随时会死掉。
在蒙克的记忆中,以第一人称逛着市场,能听到不少顾客和摊主的讨价还价。
“……这批都不新鲜了,都快收市了,不能便宜点吗?”
“行吧,让你二十万,你捡个好的挑走,再送你一盒镇静剂,包你爽。”
“保质期还有多久?”
“你放心,我店里来的货,最少能用一个月。”
“你最好是。上次我买了个‘小狐狸精’,样子挺好的,结果三天就死在床上了,害我膈应到不行,连床带人扔了。”
“啧啧,准是买到‘星期货’咯。放宽心吧你,我们家都是正规渠道来的,上头有人~”
“不好用我会回来退货的。”
客人走后,摊主连啐了几声,“贪小便宜买快过期的报废品,还这么挑剔,有本事去隔壁买新鲜的去啊!”
他眼角瞟见笼子深处横放的躯体,叹了声气,拿锁打开,用迷你铲车把死掉的哨兵铲出来,再不耐烦地往笼子的饭盆撒一把粮,其他惊恐的“商品”马上扑过去抢食。
摊主嘴里念叨着,“今天又要折本咯~”,把“过期品”丢在外面的垃圾堆上。
太阳很毒很大,苍蝇嗡嗡乱飞,哨兵们像坏瓜烂果,堆叠在一起,等着傍晚垃圾车来收拾。薛放被动跟着记忆走过去,生锈的大垃圾箱旁,丢着一只长毛耳朵的哨兵,身上挂有【高级品今日特价】的牌子,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薛放看清了他的脸,开始汗毛倒竖,浑身发抖――
“小咪!!”
从蒙克大脑中脱离,薛放胃酸翻滚,头晕想吐,整个人都不好了。
缪寻收起贴在蒙克脖子上的“小绿卡”。绿卡显示存储已满,十分钟内传输了大量信息,薛放偶然看到的,只占很小一部分。
没人能想到,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存在着一条完整的收购,售卖,处理报废哨兵的完美利益链。那些失踪哨兵的去处,似乎有了答案。
缪寻的反应很平淡。他把“小绿卡”复制了一份,塞进薛放手里,打字嘱咐他:“带回去,晚上给我。”
薛放捏紧了它,低着头靠在车旁,用力揉着太阳穴。
缪寻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收敛起表情,转身离开去交任务。
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阵营。不论被哪一方看到他俩同时出现,都不好。
薛放忍着精神域震动后的晕眩,等白塔的人来接手后,直接打了个报告,请假回家去。
当他在大学里接受向导课程时,《精神引导课》的老师就反复强调过:
“人的大脑将会是你们见过最肮脏的东西。不要仗着自己是向导,擅闯别人的自留地,不论看到什么,后果自负。”
薛放钻进了白噪音室,试图梳理自己的精神网,拽掉粘在上面的脏东西。
小咪……为什么会是小咪……不对,只是看起来像小咪……有60%相似度……
他只是想帮林翼昆找到失踪的伴侣,却没想到触碰了更黑暗的事实。
缪寻……
剥除掉重逢后的喜悦和燃烧三天的信息素,薛放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他急于向小咪提问:
你为什么会失忆?
你的同伴们在哪?
你为什么要替国安局卖命?
为什么有人和你如此相似?
……
但缪寻一晚上都没回来,薛放在白噪音室里昏沉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新婚的第四天,伴侣就不知去处。
薛放打开终端想联系缪寻,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存新号码。只好给林翼昆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找到了新线索,还需要时间梳理,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他。
他洗了两把脸,清醒一下,怅然若失感还是挥之不去。
被动。
太被动了。
他想给缪寻自由,却连对方真正的处境都不清楚。
他们有高度和谐的匹配度,身体熟悉度,却没有多少相互信任感。
他想撬开小猫咪的嘴巴,了解一切发生的事。
“咔哒”,门推开了。
夜不归宿的小野猫若无其事走进来,坐在他对面,夺过他的筷子,吃他碗里的饭。
薛放沉默了一会,艰难开口问:“你昨晚去哪了……”
“猫”还是给他面子的,抽空打了个字:
“你最好别问。”
薛放诧异:“为什么不能问?我是你的专属向导,我关心――”
缪寻抬起眼睛,笑了一下,明艳动人,“我们不是政治联姻,互相使用吗?”
“不是……”薛放有些无力,“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浅显……”
缪寻:“你很喜欢我吧。”
薛放缩起指头,脸慢慢发胀,点了下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
薛放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们契合度非常高,相性合适,你特别可爱……”
“猫”懒洋洋放下筷子,托着腮凝视他,“你很喜欢猫。”
薛放一窒,想说话,却无法反驳。
他确实喜欢猫。但更喜欢缪寻。
“我很完美吧,对你来说。”缪寻很快打字道,“你是大龄向导,之前没有过伴侣。而我年轻,热情,好看,又是一只大猫,完美符合你对伴侣的所有幻想。”
虽然说得没错,薛放总觉得不对劲,“不是……”
“哪里不是?”缪寻主导着对话。
薛放深深呼吸,想了又想,凭借感觉告诉他:“你不够完美。至少在我眼里,你不是完美的。”
缪寻的表情微微变化,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
“你情绪多变,忽冷忽热,偏执疯狂,有时候很甜,更多时候也很冷酷。很难对人产生信任感,多数说出的话,都违背内心。但我喜欢这样的你。越完美,越虚假,破损的你才是真实鲜活的。”
薛放说出这番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没有去看缪寻的表情,生怕对方脸上是失望。
突然,他的椅子被往外拉,“猫”贴身坐在了他身上,一手抚摸上他的脖颈,一手打字:
“昨晚我去处理了点事情,和你昨天看到的东西有关。”
薛放的心慢慢回温,“你去救他们了吗?”
“是。”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
“那就是以后需要。”
缪寻难得没有态度松散,而是认真地打字问:
“那你呢,现在需要我吗?”
薛放抬起头,莫名鼻腔微酸,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安抚,他把头埋进“猫”的胸膛,闷声说:
“我需要,急需,马上就要。”
这样和比自己小9岁的哨兵说话,很不对劲。
但薛放无法控制自己。
他等了三个多月,等来的结果正在自己面前,虽然干脆利索结婚,却把他给忘得彻彻底底。
“猫”关上推门,摇曳着走过来,用身体把他锁在椅子里,缓慢地,安定地,温柔吃下了他。
向导搂紧他的脖子,眼眶通红,哽咽着质问:“是谁允许你忘了我?”
第30章
吃掉小野猫
喜欢吗,可以给你吃吃……
缪寻没有奇怪,反倒来了兴趣:“忘记?你之前认识我?”
“认识……”薛放嗫嚅着。
缪寻微微歪头,笑着打字问:“所以你是谁?又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是……”被你忘记的人,被你丢下的人,为你……
薛放微微换气,压下那股呛鼻子的心酸,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我是被你救下的人。”
“我都不知道我还会救人。”“猫”睁着圆圆的杏眼,有些惊讶。
薛放试图组织语言,“你……让我重新做回了人。”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找到了作为人的知觉。
不管是同事,朋友,还是仅剩的家人,世人都觉得他是个无欲无求的老好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放任自流,自欺欺人活着的一种方式。
喜欢猫,却不肯尝试着领养一只慢慢培养感情;债台高筑,却放任自己屡屡被敲诈。浪费向导天赋,抛弃政治抱负,甚至改掉姓氏离开家,在贫民区破旧的小楼里恍恍度日。
剥掉看似平和的表象,下面只是一具空壳。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纠缠已久的问题,在“猫”身上解出了答案。
那些心绪潮起,怦然热动,给空荡荡的心房注入大量热烫鲜血,不论是苦是甜,摸一摸胸膛下跳动的心脏,就好像从长久的睡眠中清醒,麻木的四肢都找回了知觉。
“我知道,是不是老树逢春的感觉?”小野猫笑得俏皮。
薛放:“……呃……”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
“猫”挂在他身上,发泄后的身体汗涔涔的,信息素的苦甘味浓郁萦绕,“其实我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薛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句解释和安慰。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向导笑了笑。
甜蜜的小猫甩甩尾巴,缠在他膝盖上,软粘地磨磨蹭蹭,“但你努努力,说不定以后就能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我就会记得你了。”
薛放呼吸一窒,心跳紧跟着加速,“身体痕迹?什么痕迹?”
“猫”抖了抖耳朵,呼吸热热的,一股事后的糜热和倦怠,“现在就给你看也没关系。”
他坐在薛放身上,缓慢扭摆身躯,蜜色皮肤沾满了各种液体,粘糊又发白,让薛放看一眼就全身发烫。
是自己把“猫”弄这么脏的。
线条流畅的大腿覆盖着紧实的肌肉,摩擦韵动时都极具爆发力,是常人招架不住的凶野不讲理,现在紧绷的弦再次夹住,慢慢用腿根碾磨,丝滑柔腻,唯独有一小块,磨得粗砺。
薛放从情动,到迷惘,最后突然察觉:
“你的腿肉上……是伤疤吗!”
“猫”也不否认,大大方方拽他的手摸下去。
薛放摸到了短而深的伤疤。仿佛是为了防止它长合,被人用刀子狠心刻上去的。一条,两条,逐个向下探寻……一共六条平行线,像台阶,更像粗糙的铁栅栏,藏在深处,锁住了“猫”。
要不是缪寻主动引导,根本很难发现。
薛放呼吸急促,难过和心疼直往鼻腔里冲。他把“猫”摁下膝盖,站起来,交换位置,反过来抓住缪寻推到椅子上,打开终端的照明灯按钮,蹲下来,掰开“猫”,一丛雪亮的光照在那里――
“猫”随便而惬意,一点也不在乎他打灯检查自己,反而慵懒舒展身体,翘起小腿,脚踝搭在他肩头,沿着他的后背往下软磨,拿他当个猫凳子蹭来蹭去,仿佛在调情。
“……谁干的?”薛放嗓音酝酿着狂怒。
缪寻在上面哧哧笑他,没几秒,终端屏幕递到他眼前:
“没有谁。我自己干的。刺激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放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
“唔……大概是要给下一个我一个提醒?轮流打卡,你懂那个意思吗?”
“猫”牵着他的手指,仿佛房产中介商,很热情从下到上介绍:
“这是我的打卡记号,有三个月了,疤颜色还浅。往上一个是你认识的那个,他太软弱咯,下手可比我轻多了。最上面那个最狠,割了好多次,弄到神经了,我现在动作大了还有点痛,也太过分了。”
“你说的痕迹……是这个?……你每一次失忆,就偷偷在腿根刻下一道,提醒……自己……”
缪寻,自己扒开了伤口,只为给他一个答案。
“对啊。因为要是写在本子上,被收走怎么办。说不定我前面也有笨蛋记在本子上,可能少了好几次。还是写在身体上更稳妥,拿也拿不走~”
薛放无法言语。他喜欢小野猫的自由疯狂,但更痛恨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何等绝望。
在自己身上悄悄刻下记号,只为记录时间流逝,用这种激烈自毁的方式企图挣脱命运束缚,孤独面对被反复利用的人生。
战争机器,用完就报废扔掉的哨兵,也想留下一点活过的痕迹。
“喜欢吗?”“猫”又引着他的手摸到更光洁的一边,热情地告诉他:“这里还是干净的,没有刻上字。你的名字笔画很多,写在这块应该够吧?”
他是用那样自然而无所谓的语气说出口的。
薛放的手指像触到了炽铁,从指尖神经,一直烫到了心窝里,痛得舌尖打颤,甜得喘不上气,“……你和别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也不知道。”缪寻诚实告知,“如果你问的是这一次的我,那确实只有你一个。”
薛放默默抚上他的脸,拇指在眼下温柔蹭了蹭。那里是干燥的,可薛放总觉得,或许,它已经无数次被泪浸染了。
“猫”锈金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嗯?怎么样?考虑考虑吧,不用花钱的哦。”
仿佛在邀请他,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以躯体铸成的墓碑上。如果死亡,就随着肢体腐烂,一起消弭融入泥土。
我在自己的身体上,给你留了一块墓地。
这样肆意的,发疯的,又简单直白的小猫――
薛放扑过去,含着恨与爱,一口吞下了他。
他不安地哼哼唧唧,脚趾蜷缩,在椅子里扭动,戳戳对方,把湿漉漉的终端放在薛放眼前:
“没有让你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