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大革命时期传下的忠坚誓言早就不能束缚和平年代的人们了。
所谓自觉,全靠爱与信念支撑,否则契合度再高的绑定链接,也不过是一条麻绳,没有爱来润泽,时间久了,会一扯就断。
一大清早,换班的护士经过中庭吓了一跳。昨天加护病房的家属坐在露天铁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上积了一层露水。
“先生!您没回家吗?”护士震惊到了,“您在这里坐了一夜?”
用手肘撑着的脑袋抬起,薛放还醒着,站起来拍拍身上露水,对护士笑了笑:“怕我家的小病人半夜认床睡不着,在这陪一会。”
“楼里有贵宾室休息室啊。”
薛放指了下楼上,自然地解释:“他的窗户能看到这,看不到贵宾室。”
护士不禁有些感动。这年头,哨兵出了事就马上被绑定向导提离婚的屡见不鲜。特别时他们异能者精神科,很多家属一听要保守治疗,时间不定,拿着缴费单就直接从医院门口走了。
对一些向导来说,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哨兵等于战力报废,既不能上战场拿功勋,也不能保护向导,一旦生活的重担往向导这边倾斜,他们很难扛住,就只能放弃。
反正还有国家给哨兵们报销医疗和疗养费,后顾无忧。
“你的哨兵很幸运。”护士由衷感叹。
薛放轻轻摇头,“幸运的是我才对。”
护士告诉他,还有两小时才到探视时间,劝他去休息一会。薛放觉得以这个精神状态去见缪寻确实不好,就准备回去小睡一觉。
趁他睡着那会,阿丽莎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杀到了病房――
“是不是他开始脑控你了!”
缪寻听到这话,表情一秒换成了迷惘:“这位小姐,你是谁?”
阿丽莎后退一步,不敢置信:“他,他给你洗脑了?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缪寻抬起手,舔了舔手背,故意“喵呜~”一声。
阿丽莎气得抖起肩膀:“我要去找他算账!”
“回来。”缪寻撑着下巴,眼里一片清明,“你又打不过他。”
“我打不过还有爸爸!我们一起……诶,”阿丽莎回过味来了,狐疑看向他,“你没失忆?”
“你都看不出我有没有失忆啊。”缪寻尽是揶揄。
“我……当然……看出来了,不过是为了配合你演戏。”阿丽莎胀红了脸,强词夺理。“你意识正常就好,爸爸要和你视频。”
“我没空。”缪寻无聊翻起终端,看看薛放有没有发信息问他早饭吃什么。
【咪罐14号】:我回去给你拿换洗衣服,12点回来,想吃什么?
缪寻给他回:番茄菠菜杂烩汤,不要菠菜。
阿丽莎踮脚想偷瞄,被缪寻一个眼神瞪回去。她委委屈屈说:“爸爸说他找到了解决你精神崩塌问题的永久办法,你不听一下吗?”
缪寻点好菜,定定注视少女一会,冰凉的眼神把阿丽莎看得背后发毛,过了好久,他才随手打字:“好吧,12点钟之前结束就行。”
阿丽莎松了口气,用自己终端在病房中央投射出虚拟影像。
透过光粒子网凝聚成型的,居然不是一只狗,而是清贵的中年人形象。他张开双臂,做了个热情的拥抱动作。
缪寻立即躲开,一把拽过阿丽莎,昨晚削梨子的小刀浅浅擦过少女柔嫩的颈项。
他绽开纯真的笑容,先发治人:“好,久,不,见。”
苟昀不意外他拿自己女儿当人质,而是惊讶:“你会说话了。”
缪寻后半夜睡着后,醒来发烧和头痛的症状更加严重,可脑神经越炸裂式烧灼,他坏掉的某一部分就重构得越快。
像是大火烧裂了阻塞在精神域的人工墙壁,本能融化出来,音调越来越准确。
怎么看都是好事。但苟昀下一句话变得凝重:
“你的情况确实在危险边缘了。”
他瞟了眼病房墙上的医院标志,把管家叫过来,低声吩咐一番,没几秒钟,管家发过来一份材料,苟昀迅速扫视一眼,说道:“我刚买下了医院。你的脑电波记录显示,精神床正在8级震荡,我挺奇怪你居然还站得住。”
缪寻轻轻歪头,回以微笑。
“你作为哨兵的服役时间已经接近10年,直到今年才接受了向导疏导。”苟昀点着手指,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强弩之末,哦不,报废前的昙花一现。”
或者说回光返照?缪寻嘲讽地在心里加了个词。他这光可回得够久的。
苟昀:“也不是没有办法。你的问题出在常年积累伤痛引发的脑损伤。洗脑的方法确实能延缓崩溃,但今年不是没人给你洗吗?”
缪寻勾起嘴角:“可以,洗。我也,不介意,血洗,闪密西。”
他可不是在开玩笑。
苟昀也清楚他的认真,摊开手无奈道:“我知道你那些星球大清洗的战绩,也想告诉你,但凡你之前少拼一点命,现在的情况也会好很多。”
缪寻强行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乱了步调。
“你透支了过去,就要用将来还。”苟昀负手而立,微微屈身,有种劝解小辈的慈悲,“不过现在为时不晚。我妹妹说过把你养活就行。活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完全可以丢掉那副破烂躯体,重新开始。”
缪寻瞳孔瞬缩,苟昀的意思竟然是让他替换记忆,更换义体生活。
当下的人工义体产业高度发达,义体比人类“原装”身体更耐用,更便利,唯一的缺点可能在于:无法和人类异能者建立精神链接。
如果缪寻接受更换身体,就代表要和薛放断开绑定,而这个期限,是永久。
不仅如此,由灵魂共鸣产生的契合度也不再发挥作用。“爱情”一夜之间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苟昀难得诚恳:“而且真诚我建议你,要是想活命,离薛放远一点。”
…………
薛放来的时候,缪寻正抱着腿在床上深思。
“你的菠菜汤不要菠菜来了。”
薛放盛出汤,缪寻忽然抬起头,眼神动荡地问他:“那缪寻不要小咪可以吗?”
向导拿勺子的手一顿,缪寻就扭过头去,“……没什么。”
“缪寻就是小咪,”薛放端正态度问他,“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我可以改。”
“不是称呼的问题……”换了义体,就不是这幅身体,没有尾巴和耳朵更没有契合度,向导的乐趣估计会减少80%。
薛放看他心事重重,放下饭碗,想抱一抱他,终端却嗡嗡来了信息。
――是消失了三天没回消息的胡硕。
【胡硕】:薛放!快逃,躲起来!他们要抓你回联邦!
薛放简直莫名其妙,他妈的,就算是?h萨也不敢贸然跑到帝国来抓他。
【胡硕】:是你姑姑!……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但你要相信我是支持你的!你姑姑怀疑你是外来意识,占了容家少爷的躯壳,因为有个人给她发了你15岁到18岁之间的清晰记忆!
薛放收紧嘴角变了脸色,连缪寻都看出来了,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胡硕】:那份记忆今天被群发给你其他的亲属朋友了,很快就会到你的小哨兵那!你要防着点他!
薛放呼吸微促,下意识看向缪寻放在床单上的终端。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它在薛放剧烈的心跳声中突然“叮咚”响了声,仿佛死刑宣判。
【胡硕】:快逃啊!!!!一旦你被鉴定为意识盗窃者,你就要被抓去开颅替换了!!容家会把你处以死刑的!
薛放放大的瞳孔里,缪寻拿起终端的手像慢动作,一帧一帧,点开界面,跳出邮件,一封求助信,第一句写着:“我才是容放,谁来救救我被窃取的人生!”
忒休斯的船,被替换的人生。
不是指缪寻,原来,是他自己。
【胡硕】:逃!!!!!!!
“嘻,”缪寻举起终端给他看,满眼嘲笑,“这么多事凑到同一天,也难为他们了。”
他握住薛放发冷的手腕,拽过来,指腹在那道徽记上蹭了蹭,感受到一股触电似的热度。
“管他们狗屁……”缪寻低喃着,“谁有权来干涉我们的人生。”
薛放颤抖着,扯开他的衣襟,狂乱亲吻他锁骨上徽记。
缪寻稍稍昂起下颌,放任他索取,手掌贴在向导后颈抚了抚,无波的眼睛望向一片空白的墙壁:“管我们占了谁的身体,又是谁的记忆……”
他轻微翘起嘴角:
“我只想喝菠菜汤没有菜。”
小野猫凑近过来,轻声蛊惑:“我们,逃吧。”
…………
下午三点来查房的护士发出一声尖叫,不仅是因为本该好好待在加护病房的小哨兵消失了,还为库房里消失的所有四箱昂贵的精神镇定剂。
缪寻拉上箱子拉链,一大堆药剂消失在里面,他嚼着口香糖直起身,颇有秋收满满的快感。
他扫荡了全医院的库存,足够放开玩好一阵子了。
反正腊肠狗买了医院,就当他付钱咯。
“都准备好了吗?”缪寻提着包迈向小型飞船,鞋底敲击地面,在空无一人的货舱里清脆回响。
他们买了一架编号不在帝国政府系统里的走私船。
薛放把最后的箱子搬上去,转身比了个“ok”手势。
缪寻吹了声口哨,亢奋扑上去,把他摁倒在走私船脏兮兮的进门地板,坐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拔出短靴里小刀,呼吸炽热相碰,刀柄拍拍向导的俊脸,缓慢,轻佻,像在调戏。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小野猫锈金色的眼倨傲而冷淡。
薛放摊开身躯,毫无保留,朝那肆意骄傲的“猫”露出笑容,“我愿意。”
小野猫怪道:“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
“喂,”刀柄噗得插进地板,贴着向导的脑袋释放寒意,压下来的唇停在距离五厘米处,散发着融化的咖啡奶味,甜蜜缠人,轻微翕动,“你说过可以跟我一起死的吧?”
薛放笑意漾开:“我愿意为你死,过去,现在,将来。”
“哼,算你上道。”
缪寻咬了下唇,正要吻上去,向导一个长腿夹腰翻身,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成功调换位置,抢先吃上了小野猫。
“等一下!”缪寻紧急叫停。
咕咚,完了。
薛放抬起脸,就看到小野猫慌里慌张摸嗓子,“坏了坏了我把口香糖咽下去了,怎么办!我不想死于口香糖!”
向导愣了一秒,笑倒在他身上。
小野猫他杀人不眨眼,小野猫他吃糖不吐泡。
薛放爬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融化掉嗓子眼的糖,缪寻舒坦地打了个嗝。
“我们下一站去哪?”他看到薛放在设置线路。
“去穷凶极恶之地。”
“去那干嘛?”光标指向了帝国中心,宇宙深处。
“为所欲为。”薛放笔挺伫立在驾驶台。
“有皇帝杀吗?有枪玩吗?有小情人搞吗?”缪寻撑着手腕,轻巧坐上驾驶台,摇晃着蜜色小腿。
“都有。”薛放敛去眉眼间的锋锐。
帝国皇帝,在世已700年,神经重度脑损伤,靠高能生物导管技术活到现在,依旧生龙活虎,牢牢掌控全境。
甚至十多年前还新添了一位皇子。
薛放不介意去拔了他的管子,插在缪寻身上。
反正,他也没什么道德感。
第81章
生意人不白嫖
猫尾巴塞在我的――……
薛放的早晨,依旧是被猫压醒的。
他睁开眼,刚做的噩梦还有视觉暂留,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搜拥挤破烂的非法移民飞船,怀里紧紧抱着小……
低头一看,是缪寻。
黑金条纹相间的小耳朵里满是白色绒毛,薛放紊乱的气息喷在猫耳上,吹得它颤巍巍的,白毛毛吹出个小窝。
薛放心底痒痒的,偷偷摸来终端,咔嚓照了一张,留下这人间盛景。
“嗯……?”缪寻迷迷糊糊醒了,下巴尖抵在他胸口,“干……ma……?”
薛放那股心痒顿时变成了骚动,眉飞色舞答应:“干!”
把被子一拉,位置翻倒,大胆揉摸小猫柔软的肚腹,睡不饱的猫软绵绵挣扎,想露出爪子尖,下意识知道任意妄为的人是谁,又委屈自己缩回去。他体温略高,贴上去好像要一起融化那么热,亲吻他的脖子,就会有野生的长尾巴,一圈一圈缠到你脚踝上。
缪寻彻底醒了,迷惑地揪起向导,“你,干嘛?”
薛放有点心虚:“……不是你喊我干的吗?”
“我问你,干嘛呢?”缪寻眯起眼,搜寻到藏在枕头下的终端,拿来点开屏幕。
原来,老男人偷偷把大楼风景图换成了小猫咪酣睡图,在桌面屏幕正中央放大的猫耳朵歪歪倒倒,可怜,弱小,又好rua。
闷骚的变态爱好,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
缪寻爬起来,忘了自己尾巴还缠在薛放身上,一个趔趄又栽回去,“呜!”挣得疼!
“你缠太紧了。”薛放坐起身,仔细解开在自己脚腕打结的尾巴。
重获自由的尾巴“啪叽啪叽”拍打被子,很是气愤。
薛放悄悄瞄一眼炸毛的尾尖尖,“还能继续吗?”
缪寻顺他目光看过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坏念头,想玩尾巴?“不能!”被薛放那种玩法,早晚要玩秃了毛了!
说是不能,薛放还是成功潜入浴室“作战”,陪哨兵贡献完今日所有运动量。
到达帝星的第一天,似乎比想象中平静的多。
帝星的中央就是星际赫赫有名的“二阶层”城市,分为上层和下层。上层凌空架设在苍穹之上,呈金字塔状向中央隆起,住着军要,大贵族,最高处则是帝国宫殿,象征宇宙至尊,凌驾凡尘。
下层……就是薛放和缪寻现在站的地方。
缪寻抬起靴子底,黏糊糊的黑灰粘得走路都困难,“这都是什么?”
“是底层人民的灰脂。”薛放垂下眼眸。
被遗弃的下层,肮脏破败缺乏管理。而上层城市为了保持清洁干净,却每日将整个城市产生的垃圾倾倒下来。不少贫民会抓起箩筐,冲去抢夺垃圾里被浪费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以维持生活。
下午六点半,空中花园城市的垃圾倾泻而下,无数贫民渴望地站在下面,这幅场景,被帝国贵族们戏称为“圣瀑布降临”。
街上有不少卖小箩筐的,大多是废弃钢板加轮胎做的,坚实耐用。
缪寻买了个最小号,斜挂在身上,打开盖子给老婆薛展示空荡荡的内层,“喏。”
薛放没get到,问他:“想去捡垃圾?”
缪寻上前一步和他咬耳朵:“我早上填饱了你,你也得学着感恩,填饱我,知道不?”
薛放一听“填饱”二字,耳朵根红了,“不是才吃过午饭?”
缪寻当下抱着空筐蹲在路边,猫脾气犯了,“我累了,走不动了。”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不少人将目光投向相貌出众的两人。薛放敏锐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就蹲在缪寻面前迅速妥协:“买,马上给你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