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元配 > 第18章
  “那可真是赚的不少!”魏银也没想到,大学教授这么赚。
  “是啊。”陈萱侧头看向魏银,心里满是对学问家的羡慕,眼神中透出淡淡向往,“而且,做老师是很受人尊敬的事,我也特别喜欢沙龙上那些学识渊博的先生们说话的模样,多有学问啊。我就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是,想成为一级教授肯定不是容易的啊,我就想着,文先生肯定懂的,就请教了文先生。你看,文先生果然是懂的。到时文先生给我开了书单,咱们一起看,你跟阿年哥都这么聪明,肯定比我学得快。”
  姑嫂俩说着话,就到了隆福寺。陈萱下了车,脚踩到面料行门口的青砖时,这才意识到,面料行到了。陈萱心说,这叫小汽车的东西,就是快啊。
  陈萱在花钱一事上非常克制,何况她早拿定主意,故而,只是选了一件深色呢料。魏银一向懂事,也不肯多要,不过,魏银年轻,她喜浅色,选的是浅米色。魏年指了件酱色的料子,让掌柜一块儿给包了起来,陈萱寻思着,这应该是给魏金金买的。
  魏金魏银是姐妹,要是只给魏银买,不给魏金买,魏金定要闹的。然后,魏年又让魏银给云姐儿挑了一块儿。
  最后,魏年却是叫掌柜把陈萱选的那块深色呢料换了,换成块西瓜红的颜色,陈萱小声同阿年哥说自己的小算盘,“深色的不容易脏。”这呢料的都要拿出去干洗,干洗一回,也得好几毛,陈萱多会过日子的人哪,她就选的深色的。
  魏年平日里最看不上陈萱这种瞎算计,瞪陈萱一眼,沙龙上的险丢大丑的账他还没跟这笨妞儿算哪。陈萱一见魏年瞪她,立刻不说话了,魏年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然后,她还十分没骨气的拍了句灵活马屁,“阿年哥你眼光就是比我好,我现在穿的这件就是深色的,还是这件红的好,喜庆,一看就叫人喜欢。”
  不知为何,魏年就觉着手指无端发痒,特别想给这谄媚女人的脑门儿一下。
  买好料子,三人坐车回家,隆福寺离甘雨胡同的魏家就不远了,要依陈萱的意思,这么点儿路,走回去也一样,而且还能省下车钱。可她不是刚把魏年得罪了么,就没敢再发表意见,乖乖的跟着坐车回了家。第二次坐车,陈萱就没刚刚那样紧张了。
  待到家里,魏太爷魏时都从铺子里回来了,魏年果然把那块酱色料子给了魏金,魏金得块新呢料,心里甭提多欢喜,在魏老太太习惯性的碎嘴嘀咕魏年总是大手大脚的时候,魏金直接就劝了她娘,“阿年又不是给别人花钱,给自己姐妹买些东西,这是疼姐妹。妈你可别絮叨了,絮叨的阿年再不买了,到时我就都怪妈你头上。”
  魏老太太眼睛笑成一条线,“好,不说了。”
  陈萱在魏老太太这里略站一站,就极有眼力的回屋换了衣裳到厨下帮忙去了。李氏其实都做好了,见陈萱回来,笑着同陈萱打过招呼,问她们去沙龙可顺利。陈萱点头,去厨柜里抱出一撂盛粥的大碗,放馒头的浅子,李氏掀开锅盖,粥锅上头一屉的白馒头,乍一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气和着米面粥香扑面而来,李氏趁热把馒头捡浅子里去,之后,盖上蒸布,陈萱立刻接了端到饭厅里去。俩人盛粥盛菜,一通忙,摆好晚饭,大家也就过来饭厅吃饭了。
  吃过晚饭,陈萱悄悄把魏年给云姐儿买的料子给李氏送了去,李氏小声道,“她一个小丫头,穿什么不成,这么好的料子,可惜了的。”拜魏金大嘴巴所赐,吃晚饭的时候李氏就知道魏年买衣料子的事儿了。李氏不是个多心的人,她是真没想到,小叔子还给闺女买了一块。
  陈萱摸摸云姐儿的头,“云姐儿长得多好看,这眉眼,真是老魏家的眉眼,像她二姑。”
  “我也说。”李氏把料子收起来,谢过陈萱,陈萱不肯居功,“是阿年哥给云姐儿买的。”
  李氏笑,“你和二弟都好。”
  陈萱在李氏这屋说了几句话,魏时回屋,陈萱就告辞了。
  陈萱回屋时,魏年就在屋里坐小炕桌旁看书呐,陈萱说,“我把云姐儿的料子给大嫂子送去了。阿年哥,喝水不?”
  “先别忙倒水,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魏年放下书,他可是憋一天了。
  陈萱还是倒了半搪瓷缸的热水,给魏年放在手边儿,魏年一直不肯穿棉裤棉袄,陈萱说要烧炕,他嫌有烟火气,陈萱自己晚上都是穿做了厚棉裤厚棉袄的,连脚上都是羊毛袜子大棉鞋,所以,陈萱是一点儿不冷的,就是看魏年冻的那怂样,有些出于人道出义的不忍心,所以,时时给魏年备着热水,叫他暖暖手。
  陈萱坐小炕桌的另一侧,“什么事?”
  还什么事?魏年从陈萱请教文先生问题不知小声着些引来人围观,还险被人嘲笑,一直说到她买衣裳时的瞎算计,魏年说,“要是什么事儿拿不准,别那么大嗓门儿,你没见有那不识好歹的听到笑话你哪。”
  陈萱老实的点点头,有些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问,“我没叫阿年哥你丢面子吧?”
  魏年“切”一声,一幅自信到嚣张模样,“我能丢面子么?我是说你,以后说话得注意场合,知道不?”
  “知道了。”陈萱点头如捣蒜,“再有这样没把握的事,我就小声请教。”
  魏年又指出陈萱在沙龙时哪句话说的不妥当,魏年道,“我虽然对于书呆们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可楚教授能与文先生平起平坐,吴教授只是文先生沙龙里的普通客人,你说,他们俩谁更有地位?”
  给魏年这样一点,陈萱立刻明白,迅速回答,“楚教授。”
  “那就是了。你那话说的不对,就算吴教授是天才,你也不能把楚教授放到吴教授之下,人谁不要面子哪。倘楚教授是个小心眼儿,你这话就得罪人。”
  “我真不是故意的。”陈萱道,“我当时想着,楚教授都博士了,吴教授大学都没读过,可见是……这是不能做比的啊。”也不能说谁读书少当上教授就比那读书多当上教授的更有学识。陈萱回过闷儿了。
  魏年正色教导陈萱,“以后说话要注意,尤其这种给人分高下的话,轻易不要说。”
  陈萱真心实意地,“我以后一定不能这样说话,楚教授今天可是给了我许多帮助。”
  见陈萱很肯接受批评,魏年心中稍有满意,就说起陈萱这瞎节俭的事,魏年都说,“别成天瞎省钱,省不到点儿上。你说,你再买件深色料子,就是两件衣裳换着穿,在旁人眼里都得说你怎么就这一件衣裳。花两件衣料子的钱,穿一件衣裳,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笨?”
  陈萱小声嘟囔,“我是想着,深色的耐脏。”
  魏年道,“节俭的不是地方,人不能总想着节俭省钱,钱是省出来的吗?钱是赚出来的。你就是见天的省,十年前一块钱能买五斤肥猪肉,现在只能买三斤,你这一块钱,就是攒十年,还是赔了两斤肥猪肉。”
  陈萱眨巴眨巴眼,“那要怎么着啊?”
  “想法子多赚钱。”
  陈萱使劲儿想使劲儿想,最终羞愧的说,“我今年冬天是凑巧,才想到织羊毛衫这法子,赚的钱,也不是很多。”
  “可今年就比去年强,是不是?”魏年也不全是打击,也很注意鼓励陈萱,“赚钱的事,也不能急,你看我收来的瓶瓶罐罐,也是要在家放很久,有合适的机会才会出手。哪里就遍地都是赚钱的营生呢?平日里多留神就成了。节俭是说不要浪费,并不是抠门儿,钱花在刀刃上,这就是节俭了。那什么省下个三两毛的干洗费,那是瞎节俭。你做件好衣裳穿出去,别人见你衣着得体,对你印象好,这钱就花得值了。从今天开始,你那债务一笔勾消,别成天想着欠的那几块钱,跟头顶压座泰山似的。”
  陈萱没有丝毫犹豫的断然拒绝,“那不成,一码归一码!阿年哥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也会用心想的。我欠的钱是欠的钱,阿年哥你教给我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又教我英文,这就是对我特别大的帮助,欠你的钱要是不还,那我成什么人了,岂不跟个赖子一样了?阿年哥,你是个好人,我可不能因你好就赖上你,叫你吃亏。等我以后好了,我还要报答阿年哥你呐!”
  陈萱自信满满、精神百倍的从抽屉里拿出洋文书来,让阿年哥教她今日要学的洋文。
第43章
天冷了
  天气越发冷了,
陈萱早上起床,
一开口就是一阵兜头的冷意扑面而来,陈萱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棉旗袍,搓搓手,然后,
往手心哈了一口仙气腾腾的哈啦气。门外的青砖地上已铺就了一层白莹莹的碎冰薄雪,头顶的天空也是一片阴蒙蒙冷嗖嗖,
时不时的随着数九寒风刮下几粒小冰渣。要不是家里有魏年的手表,陈萱得以为时间还早。自从有一次陈萱半夜三更的起床做早饭,
然后,做好早饭等了两个小时家里人才起后,
魏年睡觉时就会把手表放在小炕桌上,
还教了陈萱怎么看手表,
省得她总是看星星预估时间。
  陈萱先拿扫帚把院子扫了,这么薄薄的一层冰雪,更容易滑人。陈萱干活向来不惜气力,
她住后院儿,也不会只扫后院儿,连带着老太太、老太爷和两个小姑子住的前院儿,一样扫干净了。陈萱喜欢早上这安静的时间,
她还能把昨儿学习的洋文、默诵的诗词文章什么的,都能再默诵两遍。之后,
陈萱在草莓园看了看用厚草毡盖住的草莓,
陈萱怕太冷把草莓冻死,
毕竟不知这东西是不是像小麦一样能抗冻过冬,为保险计,陈萱给一部分草莓盖上了草毡子。
  收拾过院里的活儿,陈萱浑身都暖和起来,鼻尖儿一层细汗,她兑了些温水洗把脸,搽些雪花膏,就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陈萱一向勤快,家里的活,都是抢着干,什么你少洗个盘子我多洗个碗啥的,陈萱不是那样爱计较的人。干活嘛,多做一些可怎么了。陈萱就是那种宁可多做一些的性子,她生性老实,凡活计,多做些她安心,倒是每次出门,有时饭前赶不回来,厨下的活就得李氏自己做,陈萱总觉着对不住李氏。
  一时,李氏也过来了,妯娌俩说着话,一起做早饭。
  这么大冷的天儿,男人们又要出去做事,只喝粥吃馒头就小菜怎么成,魏老太太特意过来嘱咐一句,给老太爷滚一碗糖水蛋。至于魏时魏年的,让李氏陈萱看着做就成。
  李氏道,“杰哥儿他爸也一起吃糖水蛋就行了。”
  “阿年哥吃不了糖水蛋,我给他摊个葱花鸡蛋饼。”陈萱麻俐的从放鸡蛋的竹篮里拿鸡蛋,跟李氏商量,“大嫂,给孩子们也一人煮个鸡蛋吧,杰哥儿明哥儿都是念书的,这么冷的天儿,吃实着些,就能稳着心,稳着心,就不冷了。”陈萱以前在二叔家,一春一秋都是活忙的时候,婶子做饭都是足够吃的,到了冬天,地里活计少,婶子为人精细,饭也是能少做就少做。陈萱一向老实,她也不会抢吃抢喝,无非是多了多吃,少了少吃。可冬天那样冷,睡前在炕洞里塞的一把柴,到后半夜就没半点儿热乎气了,肚子饿的贴着心,心里就空落落的,一直到天明时,就觉着,那冬天的寒意仿佛并不是来自朔北的风雪,而是自心口都透出那样一种冷来。
  李氏犹豫的声音唤回陈萱浅浅的思绪,“老太太能答应么?”李氏两儿一女,她是极愿意让孩子吃好些的,尤其这样的冷的早上,就是,她柔顺惯的,担心魏老太太精细,不愿意。
  陈萱近来倒是敢拿些主意,她悄悄同李氏商量,“还有大姑姐家的丰哥儿裕哥儿哪,咱俩不吃,就是给孩子们一人煮个鸡蛋,老太太那里也得有一个,大姑姐阿银也一人吃一个。这样,老太太一准儿不说的。”
  要不是为了孩子,李氏再不敢附和陈萱这主意的。果然,煮鸡蛋端上去,魏老太太面色就不大好,陈萱连忙说了,“就是老太太和孩子们,一老一小,今儿天冷,吃上别委屈了。大姑姐和阿银都是做姑奶奶的,在娘家也不能受委屈。”然后给孩子们都分了。魏老太太眼尖,一瞅就瞧明白了,心里倒是没恼,相反,老太太还隐隐有些满意,起码这俩媳妇不是那等贪嘴的人。
  魏银道,“大嫂二嫂,以后别这样,吃就一起吃,大家都吃,就你俩不吃,这样不好。”
  李氏笑,“我俩不爱吃。”
  “是啊是啊,这大白馒头,吃着就特别香了。”陈萱掰了半个馒头,低头喝口粥,就着今秋腌的酱黄瓜,嘎吱嘎吱的,嚼那叫一个满足。
  魏年心里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只觉这向来合他心意、审美、与口味儿的黄澄澄、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饼也无甚滋味儿起来。
  吃过早饭,李氏收拾餐桌,陈萱同李氏说了一声,趁这功夫出门把门口的冰渣雪粒子的又扫了一遍,外头是真的冷,起床时刚扫过,这又是结了一层薄冰,得下大力气,才能扫干净。
  陈萱正扫门口,魏年就出来了,把头上的狗皮帽给陈萱扣脑袋上了,说她,“出来怎么也不知道戴帽子,这还下雪哪。”
  “这哪里算是雪,一点儿冰碴子。我不冷,身上这棉衣厚实,一干活就出汗。”想给魏年扣回去,奈何魏年在她脑袋顶随意拍了两下,就迈着大长腿往胡同口去了,陈萱看着魏年仍然是西装三件套外搭一件今年新做的深色厚呢料大衣,不禁摸摸头上的狗皮帽,魏年从来不戴这种土气的帽子的,这不是特意拿出来给她戴的吧?
  陈萱觉着,有这种可能。
  哎,阿年哥可真是个好人。
  陈萱这样想着,心里又不禁有些酸酸楚楚的滋味儿。也真是奇怪,以往陈萱两辈子的人生,从没人这样待她好过,她也没觉着怎样。突然间,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有人特意给她拿来一顶狗皮帽,尽管陈萱是真的不大冷,可是,抓抓那能护住耳朵的狗皮帽,仍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自心底升起,似乎连落在眼睫上的碎冰碴都因暖意融化,不小心落入陈萱的眼睛里,倒像是有些要哭泣的模样。
  陈萱吭哧吭哧的把门口打扫干净,魏年就坐着辆小汽车过来了,陈萱这才知道,魏年是出去找车了。陈萱拿着扫帚跟魏年一道家去,她手指有些用力的捏一下扫帚把儿,关心的问,“阿年哥,你里头就件羊毛衫,冷不冷?”
  “不冷。”魏年两手抄大衣口袋,头发是用发胶打理出来的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配着魏年一张俊俏的脸,他是坚决不冷的。
  陈萱看他这般铁齿,也没法子。魏年进去说叫了车。魏老太太俯身给魏老太爷穿上炕头儿上烤着的棉鞋,魏老太爷一手扶着长子下了炕,他是从苦日子过来的,还说哪,“就这么两步半的道,还叫什么车啊。走着就行啦。”
  魏年道,“也不单是为了爸你,这不是还有杰哥儿明哥儿,他俩都年纪小,学校在东单那边儿,离得也远,干脆一趟走得了,先送他俩去学校,咱们再到铺子去。”
  魏老太爷疼惜儿孙,也没再说什么。
  魏年叫上魏杰魏明,一道出门去了。
  因天气不好,魏老太太今天也没有出门看戏,大家都在屋里织毛衣,或是说些闲话。天儿这样的冷,魏金张罗着中午吃炖羊肉,魏老太太瞧着灰朦朦的窗外,时不时有裹着寒风的冰碴细碎的撞击玻璃窗的声音,点头,“炖羊肉也成,咱家有上好的大白萝卜,剁些萝卜进去,香。多炖些,中午装两大砂锅,给铺子送去。再擀些面条儿,到时一起送去,他们添些水,在煤火上一热,水开了直接下上面条,就是上好的羊肉面。冬天吃暖和,你爸也爱这一口。”
  魏年吃东西精细,最不爱这羊肉萝卜一起炖的,说是串味儿。陈萱单独在小灶上给魏年炖了一小砂锅的焖羊肉,陈萱没什么特别的手艺,也就贵在细致些。叫魏金瞧见,还絮叨了陈萱一回,陈萱话少,没理魏金,只要陈萱不吃羊肉,魏金絮叨也是白絮叨。不过,魏金还是在魏老太太跟前碎了一回嘴,“妈你是没瞧见,二弟妹单独给二弟做小灶儿哪,说二弟不爱吃萝卜。唉哟喂,那叫一个细致,用咱家那景德镇买回来的老砂锅,放煤火上,小火慢炖,那香味儿,跟大柴禾锅里烧出来的可不一样。”
  魏老太太递了块莲蓉酥给大闺女,理所当然,“这做人媳妇的,可不就得这样服侍男人么。”
  魏金接过莲蓉酥,啧啧两声,“别说,二弟妹这服侍人上头,真有一手。”
  陈萱非但单独给魏年炖的砂锅羊肉,里头除了生姜、八角、盐、桂皮、冰糖等调料,什么串味儿的东西都没放。她还找出前儿和李氏去菜市买的莲藕,切成了片。切了冻豆腐、白菜头,一样样的都放碗里,也没下锅煮。陈萱跟李氏商量的,“这些菜,提前放锅煮了,容易煮飞了。就这样拿过去,要是爱吃,到时铺子里也有煤火,在砂锅里一热,现成就能吃,也新鲜。”
  “这主意好。”李氏也赞同。
  陈萱就是这样的人,有人对她一分好,她恨不能还人十分。
  可是,即便她有这样的心,第一个对她这样关心的人,两辈子,也只有一个魏年。
  陈萱不会觉着委屈,这世上,谁活着也不容易,她父母去的早,叔婶肯定要先顾自己的娃。她同魏家,更是无亲无故,上辈子魏家也没饿着她冻着她,无非是魏年不论如何也不喜欢她。这辈子,倒是她早早的跟魏年说开了亲事,才知道,原来魏年是这样好的一个人。非但教她洋文,还会在这样的大冷天,送她一顶狗皮帽子。
  陈萱很珍惜的把这个帽子在魏老太太的热炕头儿上烤了半日,知道这是以前给魏年做的帽子,魏年戴的不多。把帽子烤得暖暖和和的,陈萱就妥帖的放到了衣柜里。
  待晚上,她把给魏年做的棉衣棉裤棉袍棉鞋的棉花四件套都提前拿了出来,下午已经在魏老太太屋里的炕上烤过了,现在摸一摸,里头还是热热乎乎的。虽然魏年每晚死鸭子嘴硬抱着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取暖的怂样也很好笑,可陈萱还是决定劝他别尽顾面子。陈萱知道魏年是个大臭美,她想了一整天才想出了说辞,衣裳给魏年先拿出来放炕上,陈萱细声细语的说,“这衣裳,我做了好久才做好了,阿年哥哪怕穿一天,我也没白做那些个日子,是不是?阿年哥待我这么好,我是诚心诚意给阿年哥做的,阿年哥你就穿一穿吧,也算我没白忙,好不好?”然后,还一幅特别恳切的眼神。
  魏年也的确觉着天儿冷了,陈萱又这样劝他,又是陈萱特意给他做的。尤其是“特意”这俩字,一想到此,魏年就觉着仿佛在这大冬天的晚上喝了一碗热汤,舒坦极了。难得魏年还要做出一幅勉强模样,“那好吧。”还同陈萱嘴硬的来一句,“我是不忍辜负你的心。”
  “是啊是啊,阿年哥你最好了。”陈萱连忙把衣裳递给她,自己避到外间让魏年换棉衣,晚上看魏年裹的跟个大棉猴儿似的靠着被子卷看书的模样,陈萱没少偷笑。
第44章
叔婶
  魏年虽是个大臭美,
还特别要面子,
不过,
他是个心底极清明的人。没几天,魏年就给陈萱拿回了一撂旧报纸,说是旧报纸,
是因为,
这些都是过了期的。魏年道,
“家里也不订报纸,
这个虽是过了期的,你不是舍不得用白纸练字么,
用这个练字,总不怕浪费了吧?这是白得的。”
  陈萱两眼放光的问,
“没花钱?”
  “没有,
我一个朋友在报社,
他们那里这种多的是,
想着你有用,我就要了一些来。”
  陈萱高兴的围着魏年说,
“阿年哥,以后有这种不花钱的东西,尽管弄家来!”陈萱就喜这不花钱的。魏年想到陈萱的性子,不禁摇头一笑。可就是这旧报纸,陈萱也舍不得直接用,
她都是白天把正反面儿的文字读完,
晚上才会在上头写字。陈萱发现,
报纸真是个极好的东西,上面有许多新鲜事儿,有时,陈萱还会同魏年念叨一回。陈萱感慨,“可真是新时代了,我在报纸上,看到有许多新派人士离婚的事。还有许多,是女方提出来的。”
  陈萱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气道,“以前在乡下,要是说哪家的女人被夫家休了,日子就难过了。我看在北京城,这都不算个事儿。”
  魏年轻咳一声,“也不能说不算个事儿,只要夫妻能相处下去,还是不要离婚的好。既做了夫妻,可见是有这份夫妻缘分的。既有这缘分,就当珍惜。如今外头的许多新派人士,好不好的就要一拍两散,我也是不赞同的。”
  “是啊,现在有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小汽车、电车、沙龙、还有许多新鲜的衣裳,可是,现在的人,想两个人过一辈子,反是难了。倒是以前的人,成亲就是一辈子。”陈萱说着,又担心魏年误会,她连忙解释起来,“我这就是瞎说一说,不过,阿年哥你先前说的话也很在理,譬如,像咱俩这从头到脚都不般配的,还有,那些实在过不到一处的,要是勉强,也不好。阿年哥你以后有喜欢的女孩子,你说一声,我半点儿都不会拖着不同你办离婚手续的。”
  “我又没说咱们。”真是的,刚看三天半的旧报纸,连离婚手续都知道了。要说魏年也怪,以前听到陈萱说这种只要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便半点儿不会赖着他的话,魏年心里总是高兴的,今日却怎么听都觉不顺耳。魏年道,“你也忒会联想,咱俩也没有不般配,阿萱你以后可是要做一级教授的人,就是论般配,也是我配不上你啊!阿萱,你以后发达了,不会看不起阿年哥吧?”魏年心绪有些乱,便将话题岔开来。
  陈萱瞪圆眼睛,“阿年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先不说一级教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人家楚教授那样的人,还得念二十多年的书才能做到一级教授哪。我就是现在每天念书,就是跟楚教授一样聪明,也得二十年以后了。到那个时候,阿年哥你肯定是特别成功的人士。再说了,阿年哥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报答你都是应当的,怎么会瞧不起你?我就不是会瞧不起人的人,我自己个儿知道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滋味儿,我以后,绝不会做那样的人。我要跟像阿年哥、像文先生、像楚教授、像吴教授这样的人学,我不跟那些不好的人学。”
  魏年忍不住笑,“好。”看陈萱两只眼睛圆溜溜儿很认真的模样,魏年手指不受控制的动了动,一瞬间,特有想摸摸陈萱脸的冲动。
  教过陈萱当日的洋文,魏年卷着本洋文小说继续阅读,今日读书却不如往日专心,魏年读书不似陈萱坐得那样笔直端正,他向来是懒洋洋的靠着背子卷儿的姿势,于是,特别方便他时不时的往陈萱那里瞟上两眼。奈何,陈萱念书之专心,不要说两眼,就是魏年把眼睛看瞎,陈萱都没有半点儿察觉。
  于是,这一夜,就这样与以往那般有些平淡,又有些不平淡的过去了。
  陈家二叔二婶是在十一月初过来的,陈萱自来了魏家就很忙,忙着识字,忙着学洋文,还有幸参加了文先生的沙龙,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而且,魏家里里外外的打扫、三餐、还有家里的针线,大都是陈萱和李氏的活儿。所以,陈萱是真的忘了,上辈子,她叔婶也是来过这一遭的。
  陈萱正在跟魏银商量着怎么裁各自那块新买的呢料子,二人都是想做大衣的,就是款式还没想好,正在翻服装画册,听到外头有人大声说话,魏老太太冬天都是坐热炕头儿的,老太太守着窗户近,隔窗一瞧,还说呢,“这谁呀?”
  陈萱也跟着打窗子瞧了,当下心里就一咯噔,脸色也有些僵,“是我二叔二婶过来了。”
  “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去迎迎。”魏金扬声一句,倒是把陈萱胶着在上辈子的回忆中狠狠的拽了出来,陈萱掀开棉门帘子就出去了。陈二叔陈二婶都是一身厚棉衣裳,见到屋里出来个身穿胭脂红色的半旧旗袍、头梳一个油光光的攒儿的小媳妇,一时真没敢认,要不是陈萱喊他们“二叔二婶。”,便是走在街上,见了都认不出陈萱的。
  陈二婶到了魏老太太屋里还说哪,“哎哟喂,这皇城根儿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北京城的水土养人哪,看咱们萱儿,这才几天没见,都水灵成什么样儿了!老太太,我们萱儿在你家,可算是掉福窝儿里头啦。”
  陈萱到外头付了陈二叔陈二婶过来的车钱,又端来茶水,陈二婶慌手慌脚的接了一杯,掀开茶盅盖子喝了两口,连声夸赞着,“这北京城的茶也不一般哪,好喝,在咱们乡下,都是春天的柳树叶子捋一把晒干了,冬天当茶的。这城里的茶不一样,怪香的。”
  魏老太太一只手靠在锁着的点心匣子上头,笑,“觉着香就多喝两碗。”
  “那不能,能吃这一碗就是福分啦。”陈二婶笑弯了眼,弯中透出亲近来,“我们秋天忙完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儿,就记挂着萱儿,这孩子,自她爹娘去了,就没离开过我们。哎,她嫁到您家,我们也知道定是好衣裳好吃食的享福哪,可不过来瞧一眼,总不放心。这是自家田地里打的花生,我跟她二叔给扛了半袋子来,是今年的新花生,大娘您尝尝,都是挑的上好的咧。”说着就打开布口袋,往外捧了一大捧,给魏老太太搁在掀开半拉炕褥子只留下炕席散热的炕头儿上了。当下把魏老太太嫌弃的不轻,魏老太太直叫唤,“阿萱赶紧拿个簸箕来,亲家嫂子,炕上可不能放吃的!”
  陈二婶让魏老太太叫唤的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臊红了脸。陈萱赶紧去厨房拿了个半尺见方柳条编的小簸箕,收拾起魏老太太炕上的花生,又用洋白布巾把刚刚放花生的地方擦了一遍,连带着陈二叔带来的半口袋花生,陈萱说,“我拿厨房去,这花生炒一炒更香。等炒好了,再拿过来叫老太太尝一尝。”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陈二婶自诩陈家村一等一的精明人,当下又道,“路远,这大冬天的,怕路上遇着风雪,炒花生一潮就皮,就没炒,直接带来的。叫萱儿炒吧,萱儿炒花生的手艺,可是我们阖村儿数得着的。”
  “这就很好了。”魏老太太脸上重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脸上的皱纹像菊花儿一样绽放,“亲家叔亲家婶子记挂着过来看看,就是你们的心意。你们也只管放心,阿萱在我们家里,我拿她当闺女一样待。瞧瞧她如今身上穿的,都是新做的。”可不是陪嫁过来的那两身破土布衣裳。想到陈萱那两身衣裳的陪嫁,魏老太太就一肚子的不满,真是亲叔亲婶子办下的事,现下还有脸来!也就是她们老魏家厚道,换别家试试,谁家给二十块大洋的聘银,只换儿媳妇两身土布棉衣的陪嫁能干休!换个刻薄人家,陈萱还不知如何受搓磨哪!
  陈萱到厨下放下花生,回屋儿时正听到魏老太太尖着嗓子扬着调子的这一句,陈萱沉默的站在门口边儿,什么都没说。
  陈二婶也不愧做出就给陈萱陪嫁两身土布衣裳陪嫁的亲婶子,陈二婶只管笑嘻嘻的奉承魏老太太,“是啊,谁不知老太太您是数得着的好婆婆。就是刚我们见着萱儿,都没认出来。这满打满算的才来您家一年的功夫,就活脱脱的跟变个人儿似的。”话间眼风扫过站门口的陈萱,招呼陈萱,“萱儿你过来,给婶子好生瞧瞧,家里没了你,我跟你叔这一年哪,都不知怎么过的。你叔想你想的,直流眼泪,我也是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就是你弟你妹,都是隔三差五的梦着你。萱儿啊,还是你爷爷给你定的这亲事好啊,你可算是掉进福窝儿里了。”来这片刻功夫,陈二婶已说了两次福窝儿,可见对陈萱这亲事有多羡慕。
  陈萱平静的听着陈二婶这一套话,只是低着头,依旧没说话。
  魏金翻个白眼,心里已是一千个看不上陈家叔婶,同魏老太太道,“妈,陈家二叔二婶儿这么大老远的过来,赶紧把西配间儿收拾出来,把炕烧上,也让陈家叔婶歇歇脚。二弟妹你别傻站着了,去收拾吧。大弟妹去厨下瞧瞧,中午安排几个好菜,招待陈家叔婶。”
  陈二婶连忙笑着客气道,“可别这么着,大姑奶奶可忒客气了。”
  陈萱低声道,“老太太,我去收拾屋子了。”
  魏老太太一点头,老太太见着陈家叔婶心情就不大好,原想教导陈萱两句,可看陈萱一幅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儿,魏老太太又觉着,到底不是亲爹娘,这也怪不得陈萱,一挥手,就让陈萱去干活了。
  陈萱倒没急着收拾西配间儿,二叔二婶突然过来,陈萱没料着这个,脑子就懵了,这会儿回过闷儿来,陈萱先回自己屋,把魏年经常放在衣柜大衣口袋里的皮夹子拿出来,连皮夹子带里头的零钱,都锁在了她给魏年存私房的小柜子里。
  然后,陈萱看一眼方桌上的铜底座儿的小圆镜,里头映出一张陈萱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脸,陈萱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大脸盘儿,可不知是不是来魏家瘦了的缘故,脸好像也变小了,尤其自去年成亲开脸后,陈萱就没再绞过脸了,额角长出细发,慢慢长了,陈萱都会用一些头油把细发梳上去,额角不再方方愣愣,变得渐渐的饱满起来。在魏家,毕竟不用风吹雨打,天天下地,她这一双手一张脸,都细致了。虽然叔婶仍如上辈子那般过来魏家打抽丰,可镜里的人,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凄惶守旧的陈萱了。
  陈萱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第45章
盘算
  当天傍晚,
魏年回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