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是去道歉了,唉都怪我不好,光顾着和人家聊天,一不留神,祝诗婷就摔了下去...”
冉奕一边扶着祝诗婷坐到床边,一边故作安慰道。
“婷婷姐看上去好疲惫呀...要不要让她早点休息?”
柯遥正惴惴不安地担心祝诗婷把刚才发生的事讲出来呢,他连忙附和。
“是呀是呀,大家出来和我一起做饭,让婷婷好好休息休息。”
孩子们都走到门口后,柯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冉奕,似乎是觉得他年纪小,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无所谓,又似乎是真的担心祝诗婷出什么意外。
“这样彬彬,你留下来照顾婷婷姐,如果她有什么不舒服,立刻通知我。”
“就这么留下来了?”韩茜问。
“他只是担心祝诗婷逃走吧。”冉奕耸了耸肩。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接近世界真相的好机会。
待祝诗婷躺下后,冉奕接了杯白开水,走到床前。
他本还想模仿附和宿主陈泽彬身份的口吻,祝诗婷却忽然开口。
“你其实不是彬彬吧。”
“你看出来了?”片刻迟疑后,冉奕反问。
“一方面,一个五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从董新平那种穷凶极恶的人贩子手里逃脱,另一方面,你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能力根本不是一个孩子具备的,我看着这里每一个孩子长大,当然知道真正的彬彬是什么样的,你再怎么矫揉造作地伪装,也不会是真正的他。”
“太可怕了。”韩茜也忍不住感叹,这祝诗婷才是个怪物吧,她也只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女生,为什么会用如此成熟的视角看待问题。
“我也可以怀疑你的真实性吧。”冉奕反问。
“真正的祝诗婷,会有这么成熟吗?”
“压抑的环境更会促进人成长吧。”祝诗婷轻描淡写地讲着。
“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我也会慢慢理解一些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事。”
“何谓生离死别?”冉奕有些惊愕,他隐隐觉得,自己编造的谎言,有些恐怕要成真了。
“彬彬也好,佳佳也罢,以及之前那些消失的孩子,其实很早在我就意识到,从他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会重逢了。”
第224章
盛夏的果实
祝诗婷说,如果每个孩子的成长可以比作春天播种,秋天丰收的作物的话,现在的她,就是早熟于盛夏的果实。
和别的孤儿不同,虽然在四岁那年亲眼看着父亲死在了矿井下,她却仍有个照顾她的母亲。
当然,那只是名义上的母亲而已。
一年后,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笔抚恤金的母亲领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家门,那个男人还带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女婴,母亲说,这个娃娃就是她的小妹妹,要祝诗婷把她当作亲妹妹般照顾。
母亲把给孩子起名的权力交给了祝诗婷,这或许是对她最后一丝残存的母爱。
在祝诗婷眼中,父亲死后支离破碎的家庭终于重新热闹了起来,就好像是这个女婴撑起了整个家。
“佳佳...”她脱口而出,显然,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也认可了这个名字。
然而,这个孩子并没有给祝诗婷带来她梦寐以求的家。
那个陌生男人其实人很好,他不介意祝诗婷继续叫她叔叔,也不辞辛苦地承担了家务,然而到家的第二个月,他就在母亲的怂恿下,拎着祝诗婷父亲生前用的矿灯,下了井。
韩茜趁机传达信息,矿坑内之所以死亡率异常,不仅是因为简陋的工作环境,在开采过程中,工人曾多次挖开地下气穴中的有毒气体,这才是众多和祝诗婷父亲一样的工人在井下窒息而死的原因。
只是当时环境简陋,地区偏远,贫困贱卖了人命,为了挣出那笔走出大山的钱,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那个被母亲带入门的男人也一样,祝诗婷记得,那个男人很不走运,下矿的第二周,便倒地不起了。
她亲眼看见男人被其他工人们抬着担架送回家中,他躺在床上,无助地抽搐着。
可令祝诗婷奇怪的是,母亲虽然嘴上焦急,却一点行动也没有,任凭男人如何呻吟求助,都一动不动。
直到男人断气。
后来祝诗婷才知道,矿场的老板正是拿捏了穷人不懂法的心理,就算死了人,也仅草草赔偿一些日用品,敷衍了事。
但她的母亲知道,如果死了人,再到县城要死要活地大闹一场,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和其他村民不同,母亲并不想冒着生命危险,为了真正走出大山,她只能另辟蹊径。
一笔笔不菲的抚恤金的确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那个男人火化还不到一周,母亲就往家里领进来了一个新的男人,和前两个不同,他干净秀气,看上去也更温文尔雅,完全没有乡巴佬的样子。
母亲说,他是更远处的,大城市里来的人,介绍他时,母亲连语气都变了,充满了憧憬的少女心,仿佛他注定要把母亲带到大城市里。
而那两笔不菲的抚恤金,就是母亲的资本。
直到母亲留下“照顾好妹妹”的字条冷不丁地离开后,祝诗婷才知道,自始至终,她也好,父亲也好,亦或是那个知道离世她都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在母亲眼中,都不过是她爬出大山这座深渊的垫脚石。
那个城里来的男人不想要累赘,所以母亲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她们。
望着床上咿咿呀呀的佳佳,祝诗婷默默撕碎了字条,搬起柴火,起灶烧饭。
那是她第一次成长。
但彼时的祝诗婷也不过是不满六岁的孩子,她扛不起生活的重担,连照顾自己的都是问题,偶然之间,她打听到了阳光福利院的存在。
“我会做饭、会照顾孩子、还会很多很多事...无论如何求求院长您一定让我留下...”
祝诗婷祈求着,在她幼小的世界观中,从来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照顾他们,她和妹妹都是商品,要想留下来,就要告诉柯院长他们的使用价值。
显然,柯院无私的态度远超祝诗婷预料。
“那会儿福利院虽然已经有了一批孩子,但柯院长丝毫不因为我和妹妹是新来的就冷落我们。”
被一群孩子们围在中间,庆祝她的六岁生日时,祝诗婷哭了。
她忽然想起来,父亲离世的时候,那个叫不上名字的男人离开的时候,甚至是母亲不声不响地消失时,她都没有哭。
“或许那是我第一次有家的感觉吧。”
而佳佳毕竟年纪还小,为了培养她的独立性,祝诗婷和她不再以姐妹相称,和她刻意保持了距离;但当无意间听柯遥打电话时,被告知有领养家庭出现时,祝诗婷毫不犹豫地推荐了佳佳。
“佳佳才三岁多,还小,记不了太多事,这样的孩子最容易适应新的家庭环境,而且佳佳身体不太好,继续留在这里恐怕要吃很多苦;离开这里,也能让多培养培养她的独立性,还有...”
她憋红了脸,像推销商品般讲着“送出”佳佳的种种好处,最后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抬起脸眼巴巴地看着柯遥,祈求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佳佳。
柯遥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应允了她的恳求。
送走佳佳那天,祝诗婷刻意站在很远的位置,希望在道别时不要给佳佳留下太过深刻的记忆,希望自己能像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出佳佳的世界,佳佳抱着董新平夫妇买的大玩具熊离开了,祝诗婷站在远处擦干了眼泪,那一刻,她觉得佳佳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我多么希望她能幸福一辈子,但就跟她那叫不上名字的父亲一样——他们的性命,都戛然而止。”
祝诗婷没有等来佳佳穿着新衣服,上了城里的学校,打扮成漂亮的城里女娃娃后再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她等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骸骨。
木匣子里的衣服碎片她不可能忘记,直到死,佳佳都穿着那身拼拼凑凑的衣服。
“就像她短暂又荒唐的一生一样。”
同时,这也是祝诗婷第三次成长,她的世界观再次回到原点,别人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予照顾,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留在福利院的孩子,都要付出代价。”
第225章
原本的世界线
【每个孩子都是卖给人贩子的商品】
这是祝诗婷见到佳佳的那具骸骨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她找到的那张欠条,其实并不是欠条,而是董新平和柯遥的交易记录。
祝诗婷告诉冉奕,在看见佳佳骸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从始至终,所有离开福利院的孩子,都成了商品。
“那上面对佳佳身体的每个部分进行了明码标价,柯遥欠下的钱,是因为佳佳的内脏发育不完全,摘除后无法适配,只能作废。”
她的话向冉奕和韩茜沾展示了一个可怖的幕后。
每一个,每一个带着笑容和对新生活憧憬的孩子,要么侥幸被心存人性的人贩子收留,转卖给其他需要孩子的家庭,要么像佳佳一样,被人肢解,成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祝诗婷知道,如果贸然向柯遥问起,他一定会用其他方式回避,但她找到了让柯遥无法回绝的办法。
昨晚祝诗婷趁柯遥半夜上厕所,她悄悄溜进柯遥的卧室,在没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张关于她的交易记录。
“他要把我卖给云省的一个路演团队,当所谓的童星,但...我听说云省那地方也和这里一样,有很多吃不饱饭的人,那上面扎眼的文字,真的可信吗?”
祝诗婷的质疑不无道理,根据她朴素的价值观,她在柯遥眼中,就是有姣好皮囊的商品。
“所以,只要故意毁坏这具皮囊,他就不得不端正态度和我对话。”祝诗婷的想法似乎奏效了。
柯遥听到她划破手的消息后,果然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学校。
“柯院长...”
医护室内,祝诗婷全然不顾酒精消毒伤口的剧痛,平静地望向柯遥,明澈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怨气。
祝诗婷先是问起关于自己的交易记录,和她猜想的一样,柯遥坚称那真的是正规的路演团队,但他根本拿不出可靠的证据。
“告诉我,佳佳为什么会被埋在那里?她所追求的幸福生活,就只是...像垃圾一样被人埋在那里吗!”
手足无措的柯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一遍遍地警告祝诗婷,这已经是他们这些孤儿能够享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那些孩子的确是被迫离开的,但他做不了主。
“为什么?如果孩子们的命运注定是死的话,你不觉得阳光福利院的名字,很可笑吗?”
祝诗婷平静却稚嫩的问询,成了压垮柯遥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之后便是冉奕看见的,祝诗婷挨打的画面。
祝诗婷认为柯遥只是在用暴力掩盖自己的心虚,柯遥就是彻彻底底的人贩子,所谓的阳光福利院,就是收容孤儿再将他们明码标价、转手售卖的中转站。
祝诗婷:“我不知道你具体是什么人,但既然你附着在陈泽彬身上,引导我发现了佳佳的尸骨,就一定有你的用意,我猜...你是想带我们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吧。”
祝诗婷说,除了她以外,其他包括冉奕在内的四个人,都在福利院待了超过三年的时间,她虽然没找到和他们有关的交易记录,但祝诗婷笃定,他们能在福利院留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在等更大的买家。
迎接他们的,也一定是和佳佳一样碎尸万段的结局。
面对她最终得出的结论,冉奕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她还只是小学都没毕业的小孩子,就算被迫成熟理解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道理,她仍需要依赖大人。
被束缚在陈泽彬小小身体里的冉奕成了祝诗婷唯一信赖的依靠。
然而随着祝诗婷将她的设定补全,“彼岸”的内在逻辑开始运转,通过补充的资料,“彼岸”内的仿生神经组织还原了原本的世界线。
韩茜:“小奕...你想知道真相吗?”
冉奕不解,为什么韩茜说着话时,语气那么不坚定。
“孩子们好像完全理解错了真相。”
于是韩茜将真正的世界线娓娓道来。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冉奕来到这个世界,也就是陈泽彬被人送回福利院的时间节点讲起。
陈泽彬是整个福利院最小的孩子,他在这个大家庭里受尽了宠爱,身为院长的柯遥也非常关注他。
和之前的佳佳一样,柯遥顾及到孩子年纪还小,记忆并不全,及早送出去的话,会渐渐抹去曾在福利院生活过的记忆。
因此当董新平再次联系柯遥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上了陈泽彬的姓名。
而董新平不是什么人贩子,更不是什么杀人恶魔,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柯遥的前辈。
董新平比柯遥大十岁,在县城里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正规福利院,但资源毕竟有限,面对周遭山村里规模庞大的孤儿和留守儿童,董新平有心无力,只能挨村挨乡地寻找想柯遥一样,扎根乡间的爱心人士。
董新平的太太是幼教老师,夫妻二人全身心投入福利事业,几年间从柯遥那里收容了三十几个孩子。
那天和往常一样,福利院前脚被领养了个孩子,腾出位置后,董新平夫妇后脚就联系了柯遥。
县城福利院的水平再怎么说也比山里的好太多,因此陈泽彬一来就开心得不行,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
加之这个孩子天资聪颖,学习能力很强,董新平夫妇俩便渐渐放心地让这孩子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在某次做游戏时,陈泽彬藏在楼梯下面的箱子里,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旧信封。
陈泽彬当时虽然只有五岁,但识字能力很强,看新闻读报纸都不在话下,当然看得懂信中的内容。
但当他读完之后,陈泽彬第一次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害怕,因为,这是一封送给董新平夫妇的死亡威胁信。
来信人正是祝诗婷的母亲,四年前当她得知佳佳被送到县城的福利院后,第一时间发来了“贺电”。
她警告董新平夫妇,佳佳并不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要他们第一时间把佳佳交出来,否则就走法律流程起诉他们。
在信笺的末尾,祝诗婷的母亲再次强调。
“既然能知道佳佳的去向,知道你们福利院的地址,我当然也能找到埋藏你们尸体的地方。”
韩茜:“小奕,你应该能理解祝诗婷母亲如此威胁的缘由吧。”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秘密被任何人发现】
第226章
罪魁祸首
一切悲剧的源头,一切猜忌的开始,一切让柯遥被误解的原因,都是祝诗婷母亲自私到极点的性格。
是她,酿成了一切恶果。
韩茜告诉冉奕,祝诗婷的母亲在跟随那个男人前往大城市后,原本“出人头地”的愿望非但没有实现,反而因为社会经验匮乏,被男人骗完了身上的全部家当,与此同时,随着时代的发展,法律普及,矿坑事故频发的现象终于迎来了上级的关注,矿坑被停业检查,过去出了事故但没有得到赔偿的破碎家庭都从当地政府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补偿。
这笔补偿比祝诗婷母亲“牺牲”了两个男人的命换来的补贴加在一起还要多。
正处在人生低谷的她听闻这则消息后,自然心理极度不平衡,当天便返回了家中。
但推开家门前,她的心始终是惴惴不安的,她走时,祝诗婷还是个勉强能生活自理的小孩子,离开了一年,她们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见到家中空无一人后,她反而松了口气,可当她带着死亡证明走入政府办公室时,却被告知只有需要赡养未成年孩童的家庭才能领取这笔补偿。
但冉奕听到这里也明白,办公室里的那批人,正是当初祝诗婷母亲撒泼打滚要到抚恤金的那批人,他们听说了她的传闻,也知道她抛下孩子自己离开的消息,因此在办理手续时,对她百般刁难。
但祝诗婷的母亲不死心,她挨家挨户地寻找,终于从深山老林的放牛户口中,得到了祝诗婷和佳佳的下落。
趁着孩子们不在时,她找到了柯遥,向他索要佳佳和祝诗婷的抚养权。
但从祝诗婷来到阳光福利院的那天起,柯遥就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明白了她曾在怎样冰冷的家庭中长大。
因此,他坚决回绝了对方无礼的索求,并处处护着祝诗婷,防止她们姐妹俩被那个恶女人发现。
韩茜:“可惜,柯遥这些看似异常的举动,在祝诗婷眼中,成了隐瞒真相的可疑行为。”
联系上董新平后,柯遥第一时间把佳佳送到了县城,但不知为何,祝诗婷的母亲打探到了佳佳的下落。
她一次次地登门拜访,时不时出来干扰其他孩子的生活,并搬出各种法律威胁。
的确从某种程度上讲,她是佳佳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加之董新平的福利事业也起步没多久,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和她闹,夫妻俩思虑再三,为了照顾更多孩子,他们只得将佳佳交了出去。
柯遥得知这件事后,并没有过多责备董新平夫妇,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他原以为,佳佳最多最多,也只是像祝诗婷一样,活在一个没爱的家庭里。
但几天后,他收到了祝诗婷母亲破口大骂的来电。
原来,政府办公室从一开始就把这个恶女人划到了黑名单里,从上到下一致抵制,拒绝给她任何补偿,因此即使她领着嚎啕大哭的佳佳来要钱,得到的答复却依旧是不可以。
这个恶女人崩溃了,她本就一无所有,为了得到佳佳,她又在大山里耗费了近半年的时间,如今她非但没有得到一块钱,还多了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累赘。
冉奕知道,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在他们自私的世界里,只会是别人的错误酿成他们生命的不幸。
她把罪责怪到董新平身上,怪到死去的男人身上,怪到阳光福利院身上,却唯独没有怪罪过自己。
她苦思冥想了一晚,认为一定是柯遥的无情回绝让她没有得到自己的亲骨肉祝诗婷,才导致她没有得到“理所应当”的赔偿。
这个恶女人的心里只想到了报复,她看着躺在床上嚷嚷着饿的佳佳,心中想出了一个极度恶毒的,一石二鸟的办法。
她和柯遥谎称自己得到了丰厚的赔偿,作为回礼,她要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给他。
“礼物就在门前,明早就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