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节奏,所有人停下来复习期中考试的时候,确实也有像林屿这样毫不在意、继续埋头学竞赛的。
但是这种节奏显然不适合大多数人。
“你跟着他们混,纯纯的怨种。”苏展对刘一天说,“你能闷头学完生竞上期中考场?”
刘一天留下一个“鄙人明白了”的眼神,回去拿来了卷子。
*
考试考场随机抽取,由于每个班只放35个座位,有一部分同学被抽调到比较远的行政楼七楼大教室考试。
华兰很幸运地中奖了,一起中奖的还有林君玉和卓依缦。
她们在拥挤的电梯前面看到了彼此,露出了不死不活的惨笑。
“还是爬楼吧。”林君玉摇了摇头,“强烈建议行政楼多装一部电梯。”
“你考完试别跟我对答案噢。”华兰戳了戳她。
“谁对谁是小狗。”
然而面对出其不意的浙南联考,从第一门语文的文言文选择题和作文题开始,她们考完的讨论就没停下过。
或者说,就算她们不讨论,从七楼下来的时候,也会被这一路人海中别人报出的答案击中。
耳朵长在那,如果听到跟自己答题卡上不一样的,那必然心下会漏掉一拍。然后几经踌躇,小声试探着问对方:“刚才那个人说的是不是有问题?”
“刚才那个人在胡说吧?我觉得那个字应该解释成‘通往’,很明显唉。”
“物理那个计算题的不是那个答案吧?”
“化学最后一道题应该是C吧?”
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以后,才能放下心来。并且留下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眼神——这可不是我们主动要对的答案哦,好姐妹,外部环境太恶劣,只能在你这寻找认同了。
人,在一定情况下,都是双标的。
比起这种楼梯上来路不明的答案,她们还是比较愿意相信对方的智商。
华兰和林君玉小声私语的时候,卓依缦通常只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当她俩出现分歧的时候,会征求一下卓依缦的意见。
依缦通常会小声地说一句自己的选项,但不描述思路,抱歉地看着她俩的炯炯眼神。
这样的对话持续到了最后一场考试——数学。
试卷题头写着“出卷:安川中学”。
多少人看见这个题头两眼发光,以为这妥妥是把顺风局。
没想到川中数学组打定主意连自己的学生也不放过,出的卷子,一言难尽。
华兰在做卷子的时候,就觉得试卷还挺特别的,有很多题目出的很新颖。填空选择大部分都埋了坑,基础不牢肯定要掉。最后的函数题,前前后后分了五类讨论,答题卡都写不下。
果然,收卷铃一响,整个考场就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哀叹。
有人大喊一声:“程敏!”
拿你狗命来!
程敏教数学,虽然不是组长,但一定会被同学们首先集中火力攻击。
下楼梯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讨论这道题是不是自己数学老师的风格,怒斥川中数学组这种“难倒别的学校的学生,自己学校的学生也做不出来”的出题行为。
“有意思吗?为了难清一中,我们的分也不要了?”
“我们的分不是分?”
安川上属地级市清州。两者的关系在教育方面一直很微妙——清一中一直以来都是清州和浙南教育的龙头。但是近年来川中迅猛发展,在前几届高考完成了对清一中的持平甚至超越。
所以清州的老大到底是谁呢?清一中说是清一中,川中说是川中。
县级市叫板地级市,川中在这方面一直勇于走在全省前列。
整个浙南其他学校,坐山观虎斗。
“学校对我们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啊我请问。”
“到时候出来我们学校的分比清一中低,数学组还不悬梁自尽?”
没有人敢大声地报自己的答案,都在与同伴窃窃私语。
也许这就是数学的威力吧——联盟为了照顾考生情绪,特地把数学排到了最后一门。
这种人道主义关怀,大部分人应该是不想再要了。
华兰和林君玉看着对方摇了摇头。
“你感觉咋样?”君玉问她。
“就那样,其实学校出题有点超乎我的意料。”华兰撇了撇嘴,“你感觉还好吗,缦缦?”
“是有一点难度在。”卓依缦轻轻说,“我觉得最后那个选择题跟你们上次讨论的那道,思路有点像。都是分段右边趋向无限,会被一个选项误导。”
华兰很惊讶,这是卓依缦这几天第一次主动提起考试题目。
但她有点想不起来了,上次讨论是指?
“什么讨论啊?”华兰问。
“就是上次,你跟倩倩和苏展刘一天他们一起讨论的那道题,D卷上的。”卓依缦看着她。
“……噢,那道题啊,原来你有听到啊。”华兰想了想,才想起来那天苏展和刘一天的插科打诨。卓依缦坐的离她不算近,居然也听到了吗?
“嗯。我总觉得你们讨论蛮热闹的,有时候说的题我也不会。”卓依缦点点头,声音小小的,“莫名其妙地听到了,就懂了。”
华兰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可能我们当时讨论的太激动了,会不会吵到你啊?下次你可以一起来啊。”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听到的。”不知为何,卓依缦的脸又微微泛红,然后低下。
“依缦,你特别像一个人。”林君玉看看她,笑了。
“谁啊?”她侧过脸。
“我前段时间看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面的白流苏是一个古典传统的中国女人,月牙白的旗袍。”林君玉神秘地笑笑,“男主角对她说‘你的特长是低头’。”
“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白流苏善于低头。就是这抹低头,抓住了范柳原的心,得到了一个最圆满的收场。”
林君玉眨眨眼:“会低头的人都有大智慧,像我们依缦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我?”卓依缦有些愣。
华兰笑林君玉:“你写作文写魔怔了吧,到哪都引经据典的。”
“你别说,我作文里真有这个例证。”
作者有话说:
1.乐不思蜀的阿展
2.我说我写这章一开始的想法是:高中行政楼考试的时候,在楼梯上大声对答案的同学,这是你们应得的福报!!!doge
3.华兰和林君玉啊,快乐的小姐妹
4.人,在一些情况下,都是双标的
doge
26
★
监狱放榜
◎十六岁,当了同学的妈,真不容易啊。◎
期中成绩条发到每个人手里之后的三天,一楼的红榜贴了出来,表彰年级前两百名。
课间一楼全是人,从没这么热闹过。
在被学生戏称为“安川第一监狱”的川中,电子设备严令禁止,娱乐资源严重匮乏,每日新闻的获取甚至只能依靠食堂的电视和班级门口的电子班牌,大榜的热度可以称得上“国民性”。
有很多人在这张榜下看到了人和神的差距。
“998……太恐怖了。”
“他是只有文科扣分了吗?”
事实证明,林屿确实是神人。这样的复习节奏之下,还能坐上年级第一的位置,名字孤独地写在大榜第一位。
华兰看过他的成绩条。
数学就扣了三分,理化生全部赋满,语文英语也不差,地理顺手还赋了个满分。稍稍落后的政史,也不能把他从第一的位置上拽下来。
也有人在这张榜下面,围观实验班大佬的爱恨情仇。
“听说江潼是不是数学没上140啊?”
“听说我们年段数学最高分是149,在二班吗好像?”
江潼第五,和林屿中间夹了几个一班和二班的大佬。他数学砸了,只有132,但是由于均衡的硬实力,没给别人多少机会。
平行班也有很多横空出世的新晋大佬。
但好在三班没有人掉出“程敏喝茶约谈警告线”。
有人在这张榜下比较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比如华兰和苏展的名字,分别在这张大榜的第十八和十九位。
物化生的赋分他们大差不差。苏展的数学拉了华兰六分——根据复盘,最后一题的分类他全分出来了,华兰误判了两个分类区间。
但是苏展的文科自寻死路,背点历史书能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他的政治历史比班级平均分还差,稍稍拖了点后腿,最后总分比华兰少三分,排在后一位。
“该说你俩有缘呢,还是有缘呢?”李丹妮站在华兰和倩倩旁边,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一定是平时一起讨论问题的福分,修来这种大榜上名次挨着的机会。”丹妮把话说的分外旖旎缱绻,让华兰听了直起一身鸡皮疙瘩。
丹妮从篮球赛开始看她和苏展就戴了有色眼镜。复习的那一周,她替强哥来三班拿落下的教案,正巧看到苏展站在华兰位置旁边。
回了122之后,华兰免不了被“严刑拷打”一番。
华兰说:“我们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
丹妮逼问:“那现在呢?”
“跟小时候一样的关系咯。”
丹妮见她油盐不进,便调转矛头,问倩倩和依缦:“她说的都是真的?”
依缦一边为难一边看戏地笑着,说自己不清楚。
丹妮也习惯了她这样,主要矛头对准了倩倩,一把勾住她:“可恶啊,一个寝室的家人啊,余倩倩,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因为夜聊被抓的情分吗?”
李丹妮声泪俱下。
余倩倩毫不落后。
“要真有什么,我肯定夜聊的时候忍不住跟你透露了啊。”倩倩说得大义凛然,反手摁住了李丹妮,“事实是,她说的确实都是真的。”
余倩倩那一刻觉得,明年小金人不颁给自己是没有道理的。
苏展哪天要是真的追到华兰了,二拜高堂得跪她余倩倩。
她如今看着傻笑懵懂的华兰,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十六岁,当了同学的妈,真不容易啊。
倩倩和丹妮的世纪演技对决本来可以继续下去——如果不是导演宿管赶来喊停的话。
“丹妮,我听说那个英语考145的是平行班的。”华兰摇摇头,她有其他办法治李丹妮,“这次英语怎么失手了?”
“那是那小子运气好。”
话题瞬间被转移,丹妮受不了别人提这个,自然卷的头发有点气直的迹象。她小时候跟着爸妈在欧洲做生意,在那念了两年小学才回国读书,英语底子比绝大多数人都好。
在乙班的时候,她一直霸占着英语的头名,把英语单科第一当做囊中之物。
谁知年级第一次期中考试就被人夺朝篡位。
看这样子,是把成绩刺客的身份信息都搞清楚了。
“你知道具体是谁了?”华兰惊讶道。
“对啊。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是楼下十班一个男生。我初中同学的小学同学,我随便问一下就清楚了。”丹妮“嘁”了一声,一脸满不在乎,“据说小时候各种外语班口语班轮着上,之前在他们初中就一直是英语第一。”
“title还挺多呢,什么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全国一等奖,那玩意儿我初二的时候就拿到了。”李丹妮接着说,“这次算我让他。”
华兰忍俊不禁,李丹妮的工作效率堪比军情六处。
“姑奶奶,你加油。”倩倩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捍卫我们实验班的尊严,还是要靠你李丹妮啊。”
“实验班不能没有李丹妮,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一群人胡侃的时候,华兰被人拍了拍肩。
“华兰,你第十八啊,真厉害!”
拍她的女孩留着一头跟余倩倩一样的短发,别了一枚星星发卡,眉目清秀,整张有点偏黄的小脸因此显得很有灵气。
是秘书处的肖子怀,先前因为学生会工作的事情相互认识了。
华兰从一开始对她就挺有好感的,因为她的工作交接的很清楚,写了书面文件。不像有的部派的人,只会口头跟她说一下,讲的含含糊糊,最后又反过来问她“这个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
“第一名才厉害呢。”华兰已经贯通了这种大家在商业互吹的时候转移火力的办法,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林狗对不住了,“我们班的大佬,期中考前还一直在做竞赛,最后还是甩我们一大截。”
“脑子天生的,羡慕不来。”肖子怀叹为观止,然后把华兰拉到一边,又说,“我正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们学生会那批公章不是刚新刻了一批吗?”肖子怀道,“团委老师说我们这届换新的。”
“对。”
“那公章借用的流程应该没有变动吧?”
应该?华兰眉头微蹙,这怎么是个反问句?
公章借用的流程不一直是那一套吗?
纪检部登记,秘书处登记,最后报告给团委老师。但是由于秘书处主管学生会活动的财务报销,用到公章的地方比较多,所以公章一直是由那边保管,纪检一般只有借走以后的记录。
“老样子啊。”她说。
肖子怀的表情有点为难。
她踌躇再三,说:“你最近没听到什么闲话吧?”
“闲话?”
“就是说,这个公章本来就放在秘书处,跟你们纪检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到你们纪检登记。”子怀缓缓道,“有些人不乐意去纪检登记。”
“登记?不就签个字的事情吗?”华兰有点震惊,但十分不解,“就几个字,还有人签不动?”
“应该只是单纯恶心你们部。”子怀说,“可能给他们纪律扣分了什么的,不待见你们。”
“我们扣分一直都是很规范的。”华兰说,“清凡师姐从一开始就严格训练过我们,包括打分的礼貌啊规则啊之类的。”
“这个事情说不清楚。”子怀道,“退一万步讲,可能就是有人小心眼。但是我觉得我们得留个心眼。”
据肖子怀讲,秘书总共就五个部员,事情并不多,日常相处也比较融洽。这种闲话不是他们传出来的,是别的部的好事者。他们偶然听到,怕纪检的同学听了不舒服,觉得有必要来知会一声。
这不是无中生有挑拨部和部之间的关系吗?
肖子怀心细,但华兰早就不把别人的闲话放在心上了。她和子怀说,自己会回去跟纪检的同学们确认一下,这种无聊的话不用管它。
“清凡师姐之前跟我说,我们这一届事情很多。”华兰诚恳道,“我确实感觉到了——总是有无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