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披风从身后裹到了她身上。
“海边风大潮湿。”
冰冷的声音响起,琴心默不作声地退下。
魏晞没动,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盯着天上一处:“儿时我总跟师父哭着要爹娘,那时师父以为我爹娘死了。”
“他就抱着我坐在山的最高处,指着天上最亮的星星跟我说。你的爹娘就在那里,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
“从那以后,我就老喜欢去山顶看星星。”
“再后来长大了,我知道师父是骗我的,人死如灯灭,最后不过尘土一抔。就再也不去了。”
魏晞说着,感觉到景衍坐到了自己身侧。
景衍也抬头看去。
海上的夜更深邃,星也更闪烁。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他问。
“我现在突然觉得,人死后或许真的会变成星星,我娘或许就在天上看着我。”不然,她都能重生再来一次,这世间的奥妙远远说不清。
“你从小就没见过她,也会想她吗?”
“哪个孩子不想娘亲啊。我虽然没有过,但见过其他孩子与娘亲撒娇,也更渴望。”魏晞侧头,发现景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突然落入深邃又明亮的眸子里,魏晞一时间屏住呼吸。
风浪声滚滚,他们耳朵里却全是彼此的呼吸的心跳声。深海为幕,星空为景,似乎天地寂静,唯余二人。
魏晞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上散发出巨大的孤独,那孤独好似被深海与星空拉伸,不断扩张。
“景衍。”她下意识呢喃。
“或许我娘也一直在天上陪着我吧。”景衍开口,神态多了些悲凉。
魏晞骇然:“你娘不是当今四王妃?”
第46章
交易
“哈……”景衍收回眼神抬头看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五岁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魏晞转瞬又把嘴闭上,不知道该不该问。
景衍突然自顾自说起来:“我生母出身将门,是窦老将军的女儿,和父亲在军中相识相爱,在军中立下婚书并且有了我。”
“当年窦家残遭陷害,窦老将军在事情查明前冤死狱中,而我父亲怕受牵连,回京后不认我娘,将刚出生不久的我藏起来,另娶新欢。”
“导致我娘气血攻心,活活被气死。”
景衍皱眉,声音发颤,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拳,眼角泛起红晕。
他低声讲述,满腔隐忍。
魏晞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抬手搭上去。喉咙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得知真相前我一直将那人视作生母,可她父亲就是当年用刑逼死窦老将军的刑部尚书杨慈!”
怪不得……怪不得他自立门户不认生父,怪不得他总是冷着脸生人勿近,一副冷血模样。
“对不起,那日我不该那样说你。”魏晞不知当年五岁的景衍发现这些时该有多痛心崩溃。
即便是看着现在他这副模样,魏晞的心都隐隐作痛。
不过片刻,景衍又恢复成平时模样。
“无事。我早已不将他们视作家人,只当自己孤身一人。这般无牵无挂在打仗时也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所以不顾性命,胆大妄为,成就了少年英雄之名吗?”
“我这叫有勇有谋。”
魏晞看着他,唇角泛起一抹苦笑,缓缓道:“逢爱我善待我者,视若至亲。为此辈并己身,当珍摄自安,勿为不値之人,损己身心。”
“谢你赠言。”景衍轻叹一声,起身,“身陷困顿,身不由己,我瞧着夫人也执念颇深。这风大浪大,看一会儿就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魏晞裹了裹披风,倒是又看了半晌才同琴心回将军府。
回去时,屋内的枕头被子变成了单数。这几日为了演戏,景衍都在她屋子里……睡躺椅。
外祖父回去了,魏晞准备着手做自己的安排。她婚假不过数日,不适合频繁回娘家,于是她派人盯着文惜。
若文惜出门,就立即带老医师去辨认。
安金昭那边,景衍也在叫人盯着,以至于魏晞知道他在京城的全部行踪。
那日景衍说能留住安金昭后,就以海上出现贼匪为名,加强所有京城出口关卡,严查路引。
顺便派人把安金昭的偷了。
安金昭虽向衙门报备申请补办了,可衙门给不给,何时给,景衍都打过招呼,让张知府听魏晞的。
次日,魏晞命琴心去找王三,让他去魏府收钱探探情况,果真得知了魏顾在卖手中铺子的消息。
于是立即让王三又去了一趟,告诉魏顾他老板愿意收购,约魏顾于子时在醉香楼一聚。
并且让王三在醉仙楼下等“老板”。
等打点好这一切,魏晞便独自出府了,她找无人处换上俊俏小郎君的人皮面具和衣裳,只身前往醉香楼。
一到,就看见一五大三粗的汉子。
“王五!”魏晞粗着嗓子喊,王五转身低头瞧见魏晞,纳闷儿地挠头:“你咋知道我名字?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的老板,姓贾,名贾德。”
“假的老板?”王五又挠头,“这名字听着咋这么怪呢?”
魏晞怔了一瞬,她名字起的这么明显吗?魏晞咳嗽一声,反手扔给王五两块碎银子:“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护着我,震慑外人,懂了吗?”
王五接到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立刻笑嘻嘻:“明白贾老板!”
魏晞笑笑,带王五进去,选了个包间,并且告知店小二是在等魏伯。
她特意早些来与王五汇合,等了一会儿魏顾才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见如山般气势的王五,随后眼神往下一溜,瞧见一俊俏少年郎。
这么年轻?魏顾打量了一下,笑了。年轻好啊,年轻阅历小,难哄骗。
“魏伯?久仰久仰。”魏晞吊儿郎当坐着,唇角一勾,拳随手一抱。
魏顾面色立即就不好了。他负手而立,不悦地冷笑:“这位小公子,论年龄我算得上是你长辈,论地位,商乃最末流。你这模样……”他伸手上下指了指魏晞,猛然挥袖甩脸,“也太不敬了吧…”
碰!
王五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子直颤,吓得魏顾一哆嗦。
见王五瞪着自己的样子那叫一个凶神恶煞。他吓得气势瞬间弱了半截。
魏晞笑:“咱们之前都不认识,我可不敢攀魏伯是长辈。”她就差说他装什么,算个屁的长辈了。
她一条胳膊搭在桌上,翘着二郎腿,身子前倾:“魏伯最好别忘了,你还欠我六百两黄金呢。我呢,是个商人,只认钱不认人。等什么时候这钱还清了,我再尊重你。”
魏顾的脸色已经很窘迫了。
魏晞伸手:“请坐。不愿意坐的话站着也行。”
“你——”魏顾看着他嚣张的样子简直要气死了,可他偏偏没办法!
他气冲冲坐到魏晞正对面,还赌气地侧头不看魏晞。
魏晞自顾自介绍起来:“鄙人姓贾,西贝贾,魏伯可以叫我贾老板。”
“生意要心平气和的谈,和气生财,对吧魏伯?”
魏顾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咬着牙说:“是啊,贾老板。”他看向魏晞的眼神充斥着威胁。
哼,等账目一清,他非要这姓贾的在京城做不了生意!
魏晞对他眼里的威胁视而不见,反正这身份是假的,任他折腾。魏晞咧嘴一笑,放下翘着的腿:“那我们来谈谈你的铺子吧。”
“别急啊贾老板,还有一个买家没到呢。”魏顾斜视着魏晞,冷笑。
魏晞皱眉。好你个魏顾。
正说着,包间门被打开,一男子走进来:“是这里吧?哎姑父,抱歉,我来迟了。”
第47章
安金昭送上门
姑父?魏晞心中霎时间闪过一个人名。她凝眸看过去,视线不自觉落在来人的右手上。
实在是因为,时值夏日,此人右手却戴着手套,太怪异了。
“在下安金昭,是来自锦阳县的商人,祖父乃安华年。不知这位兄台该如何称呼?”他言笑晏晏,率先自报家门。
安金昭。
呵……魏晞心中冷笑,当真是冤家路窄。
“哈哈哈……”她突然拍桌纵声大笑,笑个不停。直笑的魏顾和安金昭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喂,贾老板,有什么可笑的?”魏顾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真是太好笑了。”魏晞抹抹笑出的眼泪,“我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介绍自己时,还要带上自己的祖父的名号。”魏晞看向安金昭的眼神,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她脸上笑着,眼神却透着丝丝阴冷。
这人妄图加害外祖父,在外竟还打着外祖父的名号做生意,当真无耻至极!
既然送上门,不扒层皮实在说不过去。
“安大老板声名远扬,你这个……金什么的,倒是闻所未闻。”魏晞言辞犀利,嘴上对安金昭毫不留情。
安金昭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了笑容:“在下本事低微,提及祖父,也是为了能让兄台多了解几分。”
魏顾气得面红耳赤,当他面说他侄子,这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
“贾老板!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来谈生意的,这铺子我不卖你,你赶紧走!”
一个小辈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反正还有安金昭,他的铺子也不愁卖。
“对我老板尊重点!”王五尽职尽责,见自己老板被吼,立即摩拳擦掌地威慑。
看着跟大猩猩似的王五,魏顾不由得心里发怵,但他需强撑着体面:“你……你们这是来打架的吗?懂不懂规矩,主人议事,下人应在屋外等候!”
王五直言:“我只听我老板的规矩!你再敢不敬我就打你!”
“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那咋啦,我老板让我打我就打!”
“你——”魏顾没和莽夫打过什么交道,只觉得得莽夫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被气得喘不上气来。
“行了行了。”魏晞及时制止。这般威胁便罢,她还真怕王五这个直肠子真打起来。
那就不好收场了。
“魏伯确定要我走是吧?”
此时魏顾已经被气疯了:“赶紧滚!”
“行。”魏晞悠哉悠哉地站起来,“那我就不争了。”
“对了。”魏晞转向安金昭一侧,“你准备出多少?”
“额……”安金昭垂头躲避,并不想透露出自己的价格给对家。
“五百二十两黄金!”魏顾冷哼,“你个毛头小子能有这么多钱吗?”
安金昭虽然年纪不大,可他背后毕竟是安家。这点钱还不是小意思?
“哦~我还真没这么多钱。”
魏顾闻言更得意了,果然如此。
魏晞紧接着遗憾地叹息一声:“不过我本想着直接让你用要卖的这三家铺子抵债的,既然安老板出如此高——价。那我可就告辞了。”
说罢,魏晞忽视安金昭难看的脸和魏顾吃惊的神情,直径快步离开包间。
“老板!”王五快步追上去,“这就走了?您继续争啊,争不过我直接帮您抢过来不就得了?”
多简单的事!
“不急不急。”魏晞四周环顾了一圈,坐在了醉香楼大堂内最显眼的位置。她朝王五招手,“过来吃饭!”
她又叫来小二,让她把店里名贵的酒菜全部上一遍。
王五可怜地看着她,觉得老板脑子不太好。
楼上的包间里,魏顾急得团团转。
“金昭啊,姑父急需用钱,你看你能不能出七百两黄金?”
安金昭面露为难:“姑父,五百二十两已然是看在我们的关系上了。您也知道,这三铺子近几年的收益……”
“我知道我知道。”魏顾赶忙堵住他的嘴,急得搓手,盯了他半天,见他实在没有要出七百两的意思。
有点臭钱还摆上谱了。
“要不……”魏顾斟酌着开口,“我还是去和贾老板做生意吧。”说着他转身就准备叫人去追,不然晚了就追不上了。
“等等!”安金昭这时才急了,他咬咬牙,“唉——我们是一家人,我愿意帮姑父这个忙。赔一些侄儿也认了。”
魏顾立即喜笑颜开,笑着拍打安金昭的肩:“好侄儿!算是姑父欠你个人情,你在京城,我自会照抚你!”
“姑父哪里的话。”
魏顾高兴了,拿起茶杯准备喝茶润润嗓子,竟发现根本就没有茶水。
“哼,这贾老板真是小气!幸亏没有同他合作!”魏顾气冲冲把茶杯摔在桌上,“不在这个晦气的地方吃饭了,走,我们换个地方!”
魏顾和安金昭达成一致,笑呵呵地走出包房,他们等在门外的长随也跟上。
行至醉香楼门口处,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正津津有味吃饭的魏晞和王五。
魏顾得意地走过去:“贾老板,没走啊?不会是在等我挽回你吧?哈哈哈哈哈哈……”
“不妨告诉你,金昭出了七百两黄金,论有钱,你个毛头小子可比不过安家。”
说完见魏晞不搭理自己,魏顾面上有些挂不住,气得高喊:“店小二!”
店小二立即急匆匆跑过来:“您说。”
魏顾指着魏晞对店小二说:“还是先收她的钱吧,点了这么多招牌菜,小心她付不起。”
魏晞放下筷子起身,面对他们二人:“恭喜二位。就是不知安老板此番来京,可带够了七百两黄金?”
“丑话可说在前头。他给你打欠条的话,我可不收欠条,我是要按天收你利息的。”
“听闻近日渡口严查,也不知安老板再回来是何时了。”
谁会出门把七百两黄金放身上?即便安家有钱庄,可京城并无其分号,他又如何能即刻拿出七百两黄金?
魏晞言罢,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魏顾刚欲开口询问,侧头瞥见安金昭的神情,便知他并未带够钱。
“金昭啊,你这两日快去快回?”魏顾试探着问道。
“我……这……”安金昭突感束手无策,再看魏晞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他就知道一切都在这人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