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跟科技树谈恋爱 > 第32章
  “今年又是旱啊。”阿生叹气,雒阳的来信上说,司隶爆发了饥荒。“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河内郡和河南郡什么概念?这两个郡把雒阳跟三明治似的夹在中间。有点像后世的河北天津之于北京。
  夫妻相食什么概念?如果说易子而食是有秩序的弱肉强食,那夫妻相食就是彻底无秩序的兽性爆发——任何人都可能被人所吃。
  虽然赈灾及时下去了,但天子脚下的富庶地区发生这种事,到底让人心慌。
  “百姓虽然淳朴,但淳朴为善和淳朴为恶,都在一念之间。”阿生跟华旉感慨,“都是为了生存啊。”阿生没说的是,她的人已经自发地在收拢难民了。
  经过十多年救灾的经验,阿生收难民的方式更加隐蔽而分散。一是假扮成富贵人家的管事,直接去奴隶市场上挑人;二是跟随着妇医堂,以仁善为名,只收年幼的孤儿;三是武士带着粗粮豆饼行走灾区,瞧中目标了就用粮食换菜人(注1)。
  春荒季节,阿生不敢深入兖州未知的地区,就带着人顺着走熟了的运输道路走:梁国、济阴、东平,再往北就是青州的平原郡。她们走的是黄河沿岸水网最密布的富庶地区。此时的黄河沿岸和后来年年决堤的重灾区还不一样,河湖中有鱼虾,轻易饿不死人,是避难所和大家族聚居地。
  沿河有不少因为生吃淡水鱼而导致的寄生虫病例,再就是中医上所说的湿气过重导致的种种病症。华旉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藏似的,在济阴停下就不想走了。
  阿生也就顺势留下,在济阴郡巨野县整顿人马,等待各条路线上汇聚而来的司隶灾民。新人越来越多,秦六也就越来越忙。到后来甚至把吕布也借走了,专门在难民营里震慑刺头。
  时间慢慢走过艰难的春季和夏季,秋天到了。鲤鱼从湖水里翻上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拍出水花。黄色的树叶漂浮在水上,像一条条小船。往更远处望去,水面一望无垠连绵到天边,在太阳照射下模糊成一道白线。
  阿生坐在临湖的高台上,提笔整理最新的病例。华旉不是个喜欢做整理的人,于是阿生还要分担他的那部分。好在这两年她发现了几个有学医天赋的孩子,慢慢地可以帮她做些工作。
  其中有一个叫王瑞的,十岁。无论中西医都学得快,性格也稳重,阿生和华旉都喜欢他。
  秦六从楼下上来,肃立行礼。“主人,刘公岛的信到了,兖州的……事务也告一段落。可以启程了。”
  高台的主人本来正在看书,这个时候意外地抬头:“曹二公子要走了吗?”
  阿生放下笔。“叨扰多日,全赖主人家的收留。”
  “诶。曹二公子治好家父的咳疾,是救命的恩情。只要您不嫌弃我们招待得不周全,我就心满意足了。公子是真的准备启程吗?”巨野李家是有名的豪强,喜欢蓄养门客,对待曹生也很热情。
  阿生面带微笑,话语中却是已经打定主意的意思:“还有家人在青州等待我。约定了今年六月就能抵达的,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在兖州流连太久了。唉,可惜大野泽风光秀美,这样的景色以后就很难看到了。”
  黄河反复决堤,将泥沙冲入这片大湖,最终将其填平了。炎帝部落兴起之地,从此淹没在黄色的泥土里。从此再没有水鸟飞行的湿地,只有年复一年饱受黄河之苦的农田。
  李乾自然是没听出阿生真正惆怅的内容,以为她是享受巨野的美景,于是哈哈大笑:“我让奴仆们从大野泽中捕鱼,制成鱼羹为公子送行。”
  阿生微微笑,没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秦六自动退了下去。
  妇医堂在兖州的根基不如雒阳和豫州,于是阿生放弃了深入民间的路线,改而在豪强之中打出名声。华佗神医之名这一年来被叫得响亮,连带着妇医堂都水涨船高。渐渐的,开始有兖州的贵妇怀孕生产的时候,到妇医堂里请妇医看诊了。
  秦六往妇医堂的实习医生里夹塞了几个情报员,这又是一条线,将来无论打探消息还是运送物资过兖州,都可以接应一二。他安排得井井有条,阿生也就逐渐放手了。
  再往前,就是她向往已久的青州东莱:造船厂、小学校、大批佃农。这是通往她的王国的门户,连接海路和陆路的转运核心。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用来当做菜的人。我不确定东汉有没有出现成规模的菜人市场,这里指的是差点被吃掉的人。
第74章
儒生
  青州,东莱郡,牟平县。是前任太尉刘宠的故乡。
  之所以称前任太尉,是因为去年十一月日食的时候,刚刚当了不到五个月太尉的刘宠就引咎辞职了。三公因为天灾辞职,也是桓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了。一般来说也就是个形式,从三公退到九卿的位置上干几个月,等到下次天灾再升上去。
  三公九卿轮流做,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这回轮到刘宠了却出了岔子。
  原来,刘宠自出仕以来走的一直是清廉路线。他虽然没有站在党人一方对宦官口诛笔伐,但到底巴结得不够勤勉。大约是贿赂宫中的银钱不到位,刘宠在雒阳等了三个月,却一直没有等到重新征辟的诏书,无奈之下只好回到牟平县老家。
  他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养着吧。
  但是政治上不得志,身体更加好不了。如今又到了天气转冷的时候,持续低烧加上老寒腿,差点要了卿命。
  在牟平县客居的郑玄来看望他,还吓了一跳。“数日不见,刘公怎么就如此消瘦了?”
  刘宠坐在病榻上朝郑玄招招手:“康成,来,我们上次说到什么?日蚀,是可以测算的吗?”
  郑玄迟疑了一下:“要不,还是先给刘公延医请药?”
  “我这是多年的顽疾了,好不了了。”刘宠虽然受着病痛折磨,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上回你走之后,我一直想着你的话,一直想着,一直想。你说这天下真有人能够测算日食吗?如果建宁元年的两场日食都被人算出来了,那建宁二年十一月的日食……”是不是也跟上天震怒无关?
  几天几夜都抓着同一个执念,曾经的三公如今就跟任何一个走到末路的老人一模一样。
  郑玄见状于心不忍,但还是没有选择说谎:“玄以为,去年十一月的那场日食,大约也是可以测算的。”
  刘宠的脸一下子就涨成红紫色,有那么一瞬间郑玄都从坐具上直起身了,生怕刘宠吐出一口血来。幸好,刘宠只是大喘了几口粗气,喝了半碗白水。
  “糊涂啊。糊涂的朝堂,糊涂的我们。”他开口,声音还在抖,眼睛都痛苦地闭起来了,“朝廷暗弱,贤人在野,难道要变天吗?”
  郑玄没法子,只能暂时告退出来,他还是去给刘公找个良医吧。听说神医华氏的车驾刚好游方到青州,这还是一个月前他在黄县听到的消息。
  刘宠家是宗室,西汉牟平侯的后人,发展到如今,已经是牟平县唯一的大族了。刘宠家的管事听郑玄这么一说,立马拍胸脯保证:“只要神医到了牟平县境内,保准能够将人找来。”
  郑玄拱手:“牟平毕竟偏远。管事还是要差人去郡治黄县打探消息啊。”
  还真被郑玄猜中了,一路追逐大路和城市的阿生一行人,还真就停留在东莱郡的郡治黄县。
  司隶的墙角不好撬,这次百万人口受灾的饥荒,她总共也就收拢了不到三千的饥民。这些人一路上要吃饭,要管教,要化整为零分批按不同路径进入镇海,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县丁氏妇医堂是路线规划上最后一个转运节点,阿生无可避免地在此滞留,直到最后一批饥民——四十五个老弱病残养好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毛病。
  除了四十五个水土不服的,还有一个小疯子。
  “啊!被吃掉了!阿母的手被吃掉了!”男童的喊声在黑夜里越发瘆人,即便他的声线再稚嫩,也无法掩饰内容的恐怖。“哈哈哈,吃掉了,都被吃掉了,阿芜也被吃掉了。”
  吕布怒气冲冲,穿着单衣就跑出来,揪过阿芜的领子,往隔音最好的地窖里一扔。门板合上,世界清静了。“底下的怎么收的人?这种东西也要?当二郎的粮草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阿生也没有穿外套,靠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一开始没看出来。进了东莱地界,不知道怎么就爆发了。这不能算采购者的失职,我一开始也没发现异常。”
  吕布似乎是有些无语,不去看一脸柔和的阿生,反而将目光投向阴影里的秦六。“要怎么办?”
  阿生开口:“创伤后应激障碍,终身患病率大概在10%。所以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吧。阿瑞,不要愣着了,在之前的重镇安神药方上加一味珍珠粉,一味沉香末,合丸,给阿芜吃。”
  小王瑞拱手,然后扭头往药房跑。
  秦六朝吕布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吕布:……“珍珠粉,沉香末,二郎你真有钱。”
  二郎……二郎朝吕布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阿布的意思,我也是明白的。”阿生让颜文给吕布倒了碗热水,在逐渐入冬的夜晚,即便是吕布这种皮糙肉厚的青少年也要注意防感冒。
  “如果早在签身契之前,就发现人有癔症,我自然是不要的。世上等待救命的人太多,花费太多的钱财去迁就一个人的痛苦,太奢侈了。但事情发生在契约签订之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吕布盘腿坐,单手捏碗,嘴角还是抿着的。“有何不同呢?”
  “权利和义务是相互的。被人喊父亲的人,有照顾子女的责任;被人喊君主的人,有照顾子民的责任;”阿生伸手指指大通铺的方向,“他们喊我一声主人,用自己的劳作来侍奉我的衣食住行,我就不能在自己尚有余力的时候抛弃他们。有用的时候就役使,没用的时候就让人暴尸荒野,这和为人诟病的朝廷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吕布不知不觉已经直起了后背,怔怔地看她。
  秦六拍拍吕布的肩膀:“主人不是待那个叫阿芜的小子特殊,而是所有人都一样。阿布现在最勇猛的家兵,一路上横扫匪患我们全仰仗你。但假使有一日你重伤在身,或是患病……”
  “二郎也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但凡……我还有一丝余力。”阿生微微仰起头。月亮从云层背后露出来了,是大半个下弦月。院子里被洒上了清晖,仿佛一地碎银。“共担风险,减轻来自自然界的生存压力,本身就是人类得以延续的根基之一。”
  吕布不怎么认同,但这不妨碍他开心。“二郎你跟并州的风气不一样。”
  于是阿芜得以从吕布的屠刀下活下来。阿生不精通心理疏导,她更多是试图用药物和针灸来改善阿芜的问题。到后来,连华旉也来找他做实,不,是做治疗。
  精神类疾病的样本是瑰宝。
  刘宠的家人来黄县找神医的时候,阿生和华旉正在给阿芜扎头顶百会穴。头部行针最忌讳打扰,于是前三公的家人就被挡在了门外,直到两个时辰后才被放行。
  好在这年头,有脾气被认为是人才的特征。就跟三顾茅庐一般,越是让人等待,他们反而越是恭敬。
  刘家管事很诚恳地给年纪只能当他孙子的阿生行礼:“刘祖荣公苦于痹症多年,望华神医能施以援手。”
  痹症,就是风湿。相比精神类疾病,针灸中药治疗风湿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属于没什么挑战性的课题。
  华旉一听就没了兴趣。“那就让阿生走一趟吧,我去守着阿芜。”华某人偷懒的结果,就是郑玄第二次来探病的时候直接撞上了个大惊喜。
  “你……你你你……”中年大儒手指着阿生,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生淡定地将熏完的艾草灰烬收拾好,拔针,叮嘱老管家:“还是按照之前的药方抓药煮浴,睡前在暖室中用热药水泡澡一刻钟,夜晚注意保暖,切切。”
  刘宠看上去比几天前脸上多了红晕。“辛苦华神医了。也多谢康成引荐之功。”
  郑玄:……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想到引来的是这位神仙。
  但是刘宠的身体刚刚有些起色,郑玄也就不打算再拿日食的话题去刺激他。一直到出了刘宅,郑玄才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曹生……曹二公子?雒水一别可还记得郑某?公子怎么就以华神医的名号游学各地呢?难道是化名了华生?”
  阿生强忍住朝天翻白眼的冲动,一脸高深地说瞎话:“华氏,是我学医的师门的名号。我这一辈最年长的师兄号为华佗,我号为华弥。”还有个华阿和华佛,刚好可以凑成“阿弥陀佛”。
  郑玄一脸秒懂的表情,捋捋胡子一副慈爱长辈样:“你……行走在外有所不便,有个化名是能够方便不少。那我就称呼你为华弥,可好?”
  阿生捂住抽搐的小心脏:“郑公随意。郑公可还有别的吩咐?”
  郑玄闻言肃容,长拜一礼:“玄想要学习日食测算之法,还请华弥教我。”
  阿生被这大礼吓了一跳,侧身避开:“我年少学浅,怎么敢当大儒这般的礼节。且我要往东去会见家人……”
  “玄愿意追随而去。”
  “郑公……”阿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我听说郑公有弟子上千……”
  郑玄摆摆手,臭脸都可以拿来当后世的表情包了:“都是贪慕虚名的多。一心向学的不过二三十人,带走不成问题。”
  “这是……发生了何事?”
  郑玄长叹一声。
  原来,这青州东莱,有儒、道之争。
  东莱郡原先的首府掖县,靠近文风鼎盛的北海国,是儒家的天下。而如今的首府黄县,据传说是替秦始皇找仙山的徐福的故乡,历代出方士,且黄县就是后来的蓬莱,隔海就能看见诸多岛礁,每年都有海市蜃楼,可以想见求仙问道的风气在黄县有多盛行。
  郑玄原本带着弟子住在黄县附近,他是想着种种田教教书,过安稳日子。但天不遂人愿,马上就有掖县的儒生跑来请他,让他当进攻邪门歪道的旗帜。郑玄还没有应下,黄县的方士也上门来了,极力挽留。
  作为一个对《易经》和《论语》都很有感情的学贯百家的文化人,郑玄很无奈啊。
  更糟糕的是,他的弟子们也受到鼓动。每每起一个话题,吵着吵着就歪到儒道之争上去了。
  这书没法教!
  郑玄今年四十出头,新手教师刚刚上路,还不是六十岁的学界泰斗,镇不住背景雄厚的诸多弟子们。一气之下,他就跑到牟平给刘宠当邻居了。只盼着牟平偏东,能够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
  “便是华弥不来,我也准备继续往东迁到东牟。我只愿能够有一间静室让我编书。”什么新旧郡治之争都滚滚滚。
  阿生:“好。”三十个语文老师,不要白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结果太平道没出场,被郑玄给插队了。
  东莱的儒道之争逼走郑玄,是我编造。
第75章
入境
  郑益,是郑玄的独子,年方十一,坐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道路两边的景色。正是冬阳明亮的日子,阳光照在荒野,偶尔才能够从落完叶子的树缝间看到零零散散的收割后的农田。
  越是临近海洋,气候越是温和,即便是北风也没有冷到刺骨。郑益不受拘束,就显得越发活泼。
  “父亲,我们已经过了东牟了吧。”他皱眉道,“我以为东牟就是青州最东的尽头了,前方尽是荒山,我们这究竟是要往何处?”
  郑玄到底见多识广:“越过这片丘陵,就是大海。前汉时在青州极东设有不夜县,就是这片地界。但后来因为王莽之乱,人口减损,再加上有海水倒灌的天灾,民众纷纷内迁,便逐渐荒芜了。本朝初立时废除不夜县,直到——”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优哉游哉靠在车栏上的阿生,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才继续给儿子讲:“我听牟平的行商说,直到曹氏率领流民在故不夜县屯垦渔猎,又安抚了山中的土人,这条入不夜的道路才再度繁荣起来。”
  郑玄的一名弟子开口问道:“我听说,古时有人在青州之东见到夜晚的太阳,所以命为不夜,可是真的?”
  这个问题是阿生抢先回答了:“‘夜日’是很罕见的现象,比日蚀流星还要罕见得多。我的家人在不夜经营了快十年了,还不曾记录到过。”
  郑玄笑着问她:“‘夜日’也可以计算吗?”
  “不能。”
  她否定得太快,让郑玄愣了一愣。
  “所谓计算是用已知去推测未知。‘夜日’没有记录,时间、天气、大小、形态都只凭人想象,那就无从推测。先观测吧,观测几百年,也许就能算了。如果几百年不够,那就几千年,总有一日是能算的。但目前,不能。”
  郑玄恍然,还有些欣慰,教导自己的弟子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看到了,这才是治学的态度。”
  三十个语文老师:“诺。”其实他们大部分不懂天文。
  不同于步行往东的灾民们,阿生一行人是车队,于是他们走的是曹家运送货物的大路。不能开隧道架桥梁,丘陵地区的大路就造不成笔直的。牛车在山与山之间七歪八拐,眨眼就看不见了来时的路,只剩下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野兽的声音。
  郑益有些慌张,抓着父亲的衣摆,眉头就没张开过。这孩子养得比较娇惯,一副被拐骗的小模样,但好在还没有说出来要回去之类的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道路两旁出现了山民的箭楼,或石砌或木构,还留有曾经的莱夷的建筑风格。一道三米高的木栅栏立在一个狭窄险要的道口,将道路阻断。栅栏旁边的箭楼上,有小吏用不纯熟的官话喊道:
  “前方威海,乃大汉昌阳侯所辖,东莱曹氏的庄园。若是郡治来的上官请表明身份;门客家人请出示旗帜和凭信;客来的商队流民请登记画押。”
  阿生让人挂起两面旗帜:一面上面写了一个篆体的曹字,另一面则是铃兰花下立一只白兔。
  旗帜一挂出来,就听见箭楼上有人兴奋地喊:“是主人到了!”好几个少年把脑袋探出来,热切又好奇的模样。他们瞅了好几眼,才想到要去执行公务:“快,去登记。阿大,你骑马去庄园通知孔先生。”
  旁边的小门开了,满脸兴奋的中年小吏带着登记本跑到牛车旁边:“哪位是主人呢?百闻其名还不得一见。”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东莱口音,一看就是在当地招揽的。但他能够担任入境登记员的工作,说明背景够清白,洗脑也够彻底。阿生觉得在这里她应该信任东莱的管事,就算有什么问题,还有秦六的筛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等着。
  阿生一边想,一边出示自己的玉佩,让小吏同图纸对照,然后第一个在登记本上签名,盖章。
  小吏接过登记本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停不下来。
  第二个登记的是华旉。他属于门客,有统一定制的青玉牌和青玉印,上面编号、籍贯和所属齐全。照着抄就是了。相同待遇的还有吕布,他也是在谯县和兖州妇医堂写过登记的,刷刷刷几笔完工。
  就连曹家的下人们,也有自己的麻石牌和编号:护院以“戈”开头,医者以“矢”开头,工匠以“斤”开头。这是拆字法,取了职责中的一个偏旁来指代。其结构严密,让郑玄惊叹不已。还有秦六、杜密和洛迟等人,是“世”字头,颜文一根独苗,是“冬”字头。这两个偏旁是从什么字上拆出来的,郑玄一时猜不透。
  “二公子治家的严谨,颇有行伍之风,又有秦代的遗韵。”不到一刻钟,六十多名下人全部登记完毕,就连王瑞这样的小学徒都没有丝毫拖延。
  接下来是四十六名司隶难民和包括郑玄在内的三十个外来游客,依次进屋登记籍贯亲属指纹和面部特征,算是简单的档案,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让人带着走作为凭证。
  郑玄盯着临时身份证上自己的头像,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这是面部速写,”阿生站在登记室的出口给郑玄说明,“去年刚刚开始执行的。此前一直缺人手,好在第一批会速写的画手已经被培养出来了。”
  郑玄的弟子中有人是豪族出身的,跟着老师一起意味深长地看阿生:“曹家的底蕴,真是深不可测。只怕是别有用心的人想进入曹家的地盘,寸步难行。”从上而下的掌控力,细腻如发。
  阿生淡定地站在那里。
  这不过是进入威海的第一道关卡。沉岛的检疫隔离,南岛的搜身安检,都还在前方呢。
  威海入境处做得不错。阿生开心了一些,重新上路后就用赶车的竹竿朝着两边的山林指指点点:“如今落叶了,但这些,其实都是果树,原本就有野生柑橘,后来又种了枣、桃、柿、栗、李,还有从凉州迁来的柰树,不过当地管柰叫苹果。”
  对于植物,常年亲自采药的华旉比较有研究,于是跟着看起来。果然,越是往东,山林的人工痕迹就越明显。除了越来越多的果树外,道路两旁还出现了砂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地消失在山林里。那是伐木人和果农走的道路。
  “不夜的别庄是谁在主事?”华旉说,“二郎该嘉奖他了。桃、李、柰皆高产,光是这千亩果林,就能够养活上万人。”
  郑玄被华旉一提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元化所说的很对。虽然弃县了,但我们作为大汉的子民,还是称呼不夜比较恰当。‘威海’这个名字,口气有些大了。”
  “郑公多虑了。我可不敢占用不夜的县名。所谓‘威海’,是附近一座岛屿的名字。原本是叫刘公岛的,后来建了船厂,找黄县的术士们测卦,才改名为‘威海’,不过是船工和渔民们为了祈求航船平安的一种迷信罢了。但因为昌阳侯也觉得这个名字好,渐渐的就传开了。”
  郑玄这才放下心来,听华旉从各种果树的药用价值一路讲开去。
  等到出了山区,开始能够看到成片成片挂着编号牌的果树,树下还有几只散养的小公鸡在找虫吃。
  再出果林,视野豁然开朗。
  迎着晚霞,成片的农田铺展开去,一直到远方和海岸相连。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荒废,这里的农田中种着肥田用的冬豆,一片绿绿葱葱。海风扑面而来,又夹杂着家家户户做晚饭的炊烟味道,开阔和温馨混合而来,让人几乎想落泪。
  “只闻肉香,看炊烟,就能够知道曹家是仁善的主家。不说大道之行,也是小康的气象。”
  “郑公高抬了,这不过是挣扎着想温饱,哪里就到小康了?”
  阿生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有一骑奔驰而来,还没有到面前,就听见孔墨那情感过分充沛的声音:“主~公~”等到他发现还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再想端起门客的架子已经来不及了。
  阿生忍住笑:“孔先生,别来无恙啊。”
  孔墨擦擦眼泪:“都好,都好。如果主公能早日批复防大医的婚姻申请,那就更好了。”
  阿生:“防风不曾有写报告,是先生您打的报告啊。”
  孔墨心虚地把目光移开:“我的报告,不就是阿风的报告吗?”
  “从未有过一个人签字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