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跟科技树谈恋爱 > 第62章
  其中三十一块,是雒阳“熹平石经”的残碑,被曹氏从雒阳废墟中运回,修补完全。熹平石经涵盖了儒学最主要的七部经典,是两汉以来独尊儒术的最终成果,曾经立在雒阳太学之前,一共有四十六碑二十万字。如今仅存相对完整的三十一块,剩余十五块尚在收集和寻找之中。
  蔡邕、荀爽等老一辈的大儒,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熹平石经的修复工作中。加上陈纪等儒学博士,构成了学宫底蕴最深厚的一派——儒门。
  能与儒学相抗衡的,就是同样在汉朝历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法与道。
  《商君书》、《管子》、《韩非子》、《法论》等法家著作,早就经阿生和学子们编辑校对,在威海雕刻成碑,由水路运到许县。共计二十六块碑文,称得上一部小型石经了。因为内容完整,且经过阿生梳理后逻辑完整、贴合现实,一时间竟然风头大盛。
  乱世用重典。频繁的战乱本就让法家的思想抬头,有了曹氏官方背书,更是让人趋之若鹜。中原谋士,加上南岛系学子,构成学宫第一显学——法家。
  东汉末年是道家发展出道教的重要时间点。黄巾信奉的太平道,以及在汉中兴起的五斗米道,都已经染上了宗教的色彩。
  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刻薄道家。《老子》、《庄子》、《黄帝四经》、《文帝本纪》……共十九碑。阿生甚至引用了《太平经》的句子,来书写《伪道之争》一章。
  与保存相对完整的儒、法、道相比,仿佛直接从四百多年前穿越来的墨家、医家、农家、纵横家、名家、兵家等等,都在学宫广场石碑上占有一席之地。虽然大多数石碑估计还要刻上七、八年,但仅从已经完成的部分来看,已经足够让人震撼的了。
  为了安抚兖州士族,陈宫被阿生带在身边。因此他也是第一个见证学宫石碑群的外人。“百、百家衰落已久,近乎湮灭,竟然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吗?”陈宫差点跪在巍峨肃穆的石碑前。天地良心,曹操的大军都没能让他陈公台颤抖过,只有曹仲华一遍遍蹂躏他的认知。
  阿生摸摸大道旁伫立的不规则大圆石:“我只怕学子不乐意。”圆石正面刻着“许县学宫”四个巨大的隶书,被金粉描过的笔画是整座建筑群最亮眼的色彩。
  事实证明,阿生没有杞人忧天。
  汉帝一行百二十余人,停留在学宫前配殿狭小的室内,不肯入住。
  正月的寒风呼呼吹,为了营救汉帝而根本没过个好年的曹洪手握在刀柄上,盔甲上还覆盖着冰渣子。“大家伙忙了一个冬天,才盖起来这处排场,现在你说不住?”曹洪的声音如铜钟一般,仿佛能把人脚底都震麻了。
  “此处不合礼制。”跳出来跟曹洪对喷的是王允,“自两汉以来,凡帝皇居所,必以四方为制,坐北朝南。朱雀门外有宗庙,内有议政大殿,至于长乐、未央、后宫诸殿,皆有定制。如今这里,就是一处重建的太学,格局参错,高台上皆为学堂,既无主殿,又无后宫,更没有宗庙,让皇帝怎么居住?”
  “后宫?陛下这个年纪,也没有后宫啊。”曹洪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你们就根本没有奉陛下为主的意思!”
  “我们兖州历经战火,最好的房舍就是这里了。曹州牧还住在商贾的旧宅里呢。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在雒阳住草庐,有片瓦遮雨就算好了,怎么如今还挑三拣四的?”
  “你住嘴!你们这些鲁莽军汉,一路上走来就处处对陛下无礼。礼仪不全、尊称错误也就罢了。陛下没有动筷,就有人敢自行饱餐;陛下没有薄被,也没有一人让出自己的帐篷。分明就是目无尊长!曹操何在?让他出来,我要质问于他!”
  小皇帝缩在座位上,一脸麻木地看大人们争吵。又开始了,自从哥哥死去,他当上了所谓的皇帝,日子就生活在有关帝王尊严的争吵中。
  董卓穿鞋子上朝了,是大不敬。
  董卓当他的面杀人了,是大不敬。
  郭汜克扣了他的食物,是大不敬。
  李傕睡了宫女,是大不敬。
  好不容易逃出了长安,来到兖州,曹操依旧是大不敬。
  吵着吵着,日子就过去了;吵着吵着,刘协就长到了十岁。但除了帝王尊严,和帝王尊严屁都不是外,他什么都没有学到。
  曹操进来了,带进来一大群陌生的文武,威风赫赫地与太尉杨彪、司徒王允等人对峙。尚书丁宫在两边不停和稀泥。但刘协已经神游天外,压根没听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他此时甚至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一直以来周围人所说的皇帝,其实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刘协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人在看我,”这个念头闪过刘协的心头,“所有人都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有人在看我。”
  这是一个穿男装的女人,明眸皓齿,端庄威严。她站在男子们中间,从容得像一棵树。在刘协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问出声来:“你是谁?”
  糯糯的童音在成年人响亮的争执声中几乎被淹没,但对方听见了。
  “我是曹生。”
  “我听说过你,你是曹孟德的胞弟,海内名儒。”小皇帝的话都说了一长串了,王允、曹洪等人才注意到,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听刘协说话。
  “你是名士,却没有向朕行君臣大礼,也是觉得朕德不配位吗?”小孩子强撑着皇帝的架子,但言语间却还是能听出委屈。
  阿生叹了一口气。“陛下有想过将来如何吗?”
  “啊?”
  “大汉吏治败坏多年,黄巾祸乱八州的时候先帝驾崩,使得各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收复。以至于后来诸侯林立,谁能平定贼乱就可以得一州民心自立州牧。到如今,称王称帝者不知凡几,说难听些,他们也都是自己打下的土地。陛下年幼,从前没有功绩不是您的过错,但往后几十年,您难道就准备找一位愿意接纳您的诸侯,整天与他撕扯宫殿封号衣裳的事情吗?这样就可以平天下了吗?”
  她的神色太过冷冽,言语太过尖刻,让追随汉帝而来的官员都纷纷面如土色。
  杨彪此时也顾不上说话的是一位女子了,肃然地问道:“依仲华公的意思呢?”
  刘协也慌张地探出身子:“仲华公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
  “从前天下太平的时候,皇帝自然可以稳居中央,垂拱而治。但如今局势糜烂,不是英明神武的君王不足以服人。陛下当向学啊。”阿生拖长了语气,“我听说逃亡途中,陛下不通骑术,需要小黄门同骑一马?”
  刘协脸红了,脑袋微微下垂。
  “骑术,剑术,是乱世中保命用的,不求陛下以一敌十,但会还是要会的。”
  王允还不忿,但杨彪已经点头了。“仲华公的话在理。”
  “另外,陛下将来是要批阅奏章的。识字、习文不可荒废。海内受灾,各地大事不过是粮草与用兵。这农桑、账册、地理、军事、用人、平衡,哪一条不是需要花大力气去学习的?陛下这个岁数,已经耽误很久了。这才是我等让陛下在学宫居住的用意,也是我重开百家的用意。”
  曹生一步步向汉帝走去。
  “陛下总有一日要亲政,势必引起兖州官员的不安。与其到时候一团乱象兵戎相见,不如从现在开始接触兖州的子弟,学习兖州的政法。”
  她已经离刘协很近了,强大的气势几乎将小皇帝死死压住。但她突然停下,侧身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纸,递给小黄门,示意小黄门将这两页纸交给刘协翻看。
  “第一页,是课程表。每日文课三个时辰,武课一个时辰。算学、农桑百工、政法我都可以任教,至于礼仪、历史、书法三课,我想委托给杨太尉。”
  杨彪连忙称不敢,但神色上还是明显意动的。
  “第二页,是我们为陛下安排的同窗。既有曹氏、夏侯氏、丁氏的孩子,也有颍川世家、兖州世家的子弟。他们将在学宫内,与陛下同吃同住,这既是陛下的机会,也是我们想要保全孩子的心意。”
  这几乎是将整个曹氏集团的下一代送到皇帝身边了,这些人要是被刘协收服了,将来兖州也就坐稳了。诚意不可谓不大。
  王允到这个时候才真正变了脸色。“仲华公是真心要教导陛下,不是推诿?”
  阿生冷脸:“你们一来就要夺权,处处压我们一头,这怎么可能呢?我自会拿官府的文书掰碎了讲给陛下听,使他明道理,通政史。凡是我给陛下授课,就在高台正堂之上,世人都可旁听,便知道我有没有藏私了。”
  “陛下。”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注视刘协,“古者二十加冠,王侯应该更早。十七、或者十八,就该大婚亲政,算起来也不过七、八年的时间。您若是虚心向学,就请称我一句‘曹师’,也好安兖州官员的心啊。”
  曹家要将小皇帝的思想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这可比董卓、郭汜等人高明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董卓也没有一个学富五车的妹妹可以给皇帝做老师啊。
  保皇党们意识到了对手的用心,但想反驳又站不住道理,文官纷纷陷入了沉默。而只有皇帝的表舅董承大喊:“陛下三思,学宫中尽是曹营子弟,必有重兵把守。陛下入学宫就像脱掉了铠甲,一旦他们起了歹意,我们连像逃离长安一样逃脱都不可得了。”
  曹洪等人直接上去架住董承。
  董承奋力挣扎。“陛下的权柄在于号令诸侯,读书是普通人该做的事情,陛下该做的是分封群臣制衡曹操!陛下三思啊陛下。”
  董承是个粗人,但有些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阿生微微眯起眼,但依旧微笑着注视刘协。
  小男孩因为担惊受怕,长得比同龄人还要瘦小,让她想起先天不良的曹铄。刘协站起来,在华服的磕磕绊绊下跑到她跟前,冕旒呼啦啦乱晃。他抓住阿生的衣袖,仰头的姿势和普通的孩子一般无二。
  “我想跟曹子学书。我……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突然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曹子请受学生一拜。”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阿生突然觉得,命运对这个孩子太过苛刻了。
第139章
桃李花
  学宫东面的住宿区,梅冰阁是为数不多的宫殿规格的建筑。而小皇帝和他的宦官,就迁居在这里。
  梅冰,也叫冰片、龙脑,醒脑提神,驱淤散火,亦治小儿受惊昏厥。梅冰阁之所以叫梅冰阁,是因为院子里栽种着一颗极其稀有、号称百药之冠的龙脑樟。树高三十尺,两人方能合抱,是一颗老树了。
  “陛下是否觉得,这梅冰阁的朝向有些偏移?”一位看上去四十余岁的妇人关上窗户,标标准准地行了个礼。她是曹家唯一派到刘协身边的下人,但言语间一点都没有下人的拘谨。
  小皇帝依旧穿着全套的正装,矜持地点头:“是偏了些。”
  “这是为了迁就院中的那颗古树。当初建造学宫的时候,原本长在这里的树木被尽数砍去。唯有这颗龙脑樟,是中原罕见。仲华公感慨它生长不易,特意改了图纸,以此树为中心建阁,这才导致梅冰阁的朝向与别处不同。”
  刘协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我见那树普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典故。”他朝窗户边走了两步,“我能再看看吗?”
  “这……”小黄门连忙劝阻,“陛下,外头风大。”
  刘协不理他,扭过头,只看那名妇人:“你……”
  “奴婢名洛迟。”
  “洛媪,我就看一眼。”
  洛迟于是先取了一件皮裘,给刘协裹上,才带他到窗边赏景。太阳已经落山,连晚霞都褪干净了,只有一些昏暗的光线落在庭院里。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却盖不住底下的绿色。
  “陛下,樟树多产于南方湿热之地,冬季也不落叶。但樟树不耐寒,到了长江以北就难以见到了。这株龙脑樟,活过了上百个寒冷的冬季,才长到我们如今见到的模样。仲华公说,愿住在这院里的孩子们,无论遭受怎么的苦难,都能像樟树一样心有绿意,四季常青。”妇人温和的声音,娓娓阐述,像是温水一样熨烫着人心。
  刘协忍不住喃喃出声:“心有绿意,四季常青……”他转身抹了抹眼眶。“二位曹公的深情厚谊,刘协知晓了。”
  洛迟关上窗,将冬季的空气挡在外面。“天色已晚,陛下该更衣了。学宫备好了热水,等陛下用完晚膳后就去泡泡?一路奔波劳累,回到自己的寝室里,还是松快一些的好。”
  刘协:“好。赏……”赏什么没说出来,他能拿出来赏人的东西都留在长安了。
  “奴婢奉命行事,不是没有赏钱就会刻薄陛下的人。”洛迟微笑,假装没有看到刘协窘迫的小脸。
  总归,来日方长。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一过,学宫的高干子弟特训班就开课了。主角是刘协,陪读是一大群官二代。马上要开始新生活了,要说刘协心里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
  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刘协连上元节的晚宴都没有好好吃。而王允、董承等人又在席上说些有的没的,更让他的小脑瓜涨得晕晕乎乎的。
  “洛媪。”经过几天时间,洛迟已经得到了小皇帝的初步信任,此时他下意识地就拿求助的目光看向这位爽朗干练的女官,“洛媪,你与我说说,仲华公是何等人?是严厉,还是宽厚?我听说她是神童,生而知之。”
  洛迟动作麻利地替小皇帝脱去层层累赘的天子朝服。“仲华公确实比常人聪慧。我服侍她的时候,也有幸听她讲课。我记得一次她讲‘地圆说’,六、七十号人,只有孔师和颜夫人听明白了。如今那两位都是开山立派的人物了,只有我还是个不成器的。”
  “啊。”刘协捂住了嘴巴,因为他这时只穿了常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天真。
  偏偏这个时候门外响起曹生的声音:“那是你没有长算学的那根筋,可不要编排我。”
  屋里服侍的宦官都打了个激灵,只有被抓了个正着的洛迟泰然自若,蹲身行礼而已。
  “陛下。”门外的声音继续说,“我方便进来吗?”
  刘协连忙整了整衣服,跑坐具上跪坐好,轻咳两声:“曹子请进来吧。”
  这才有小黄门打开殿门,迎进来一个裹白色大氅的女子,她已经不年轻了,但依旧肤色胜雪,气质绝尘,竟然将年龄也模糊掉了。
  主客见礼完毕,才接上刚刚的话头。
  “我今夜来,是给陛下送明日的书籍笔墨。头两个月的功课不难,陛下不必担忧。”
  书册是薄薄的四本纸装书,《初等算学》、《九州地理》、《农耕水利通识》、《少儿读史》,都加了大量插画,彩绘的,看着就有趣。这个大部分人都看竹简的年代,哪里有图画书看,刘协翻开就舍不得放下了。
  洛迟见他看入迷了,只得小声劝:“陛下,夜读伤眼。且仲华公还等着您呢。”
  “曹子……”刘协抬手,“学生……”
  “陛下喜欢就好,也不枉编书画图的孩子们一番辛苦。”阿生将刘协的手按下,“除了课本,还有笔墨,相比从前雒阳宫中的不算名贵,但胜在耐用。再就是,这里有一个书包和一个笔袋。”
  书包和笔袋都是麻布缝制的,和精美的书册放在一起显得粗糙了,但放书本放笔墨,尺寸又刚刚好。
  “从前我在辽东开办学堂的时候,有学子家贫,书包笔袋只好由母亲姊妹亲手缝制。那名学子学成出名后,这个风俗就保留下来,就连我那几个侄儿,都用的阿嫂手缝的麻布包。学子们之间攀比母亲、姊妹的手艺,也是常有的事。此次陛下入学,虽然与以往的规制不同,但阿嫂说,无论陛下用不用得上,别人有的,陛下也不能缺。”
  洛迟主动将那些麻布料子接过来,来回翻看:“还真是丁夫人的手艺,好几年没见到了。”
  她这么一说,本来一脸嫌弃的小黄门也只好把到喉咙口的难听话咽下去,改为小声嘀咕:“这么寒酸的东西,怕有失陛下的身份。”
  刘协瞪了小黄门一眼:“曹公正妻的心意,哪里容得你胡说?你又是什么身份的人?还不好好收起来?”
  阿生的目光闪了闪,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凡是与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气暖和了,阿生授课的地点就改到了采光最好的南堂,课堂周围的帘子都拉起来,外面就是竖有石经碑林的广场。
  杨彪、蔡邕、荀爽、种拂……如今在学宫担虚职的大佬们都坐在南堂下听讲。更远一些广场上,则挤满了求学的士子,甚至还有商贾之家混迹其中。
  “昨日,我们学习的征兵上限的计量方式。结论,陛下,您还记得吗?”阿生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刘协站起来,先拜曹生,然后面向夏侯充、荀恽等一众同学。“征兵所限,一曰人口,二曰粮草。若青、兖二州青壮尽出,可得六十万人;然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要使得田地有人耕种,来年没有饥荒,最多只能抽调十万人。如今二州却有常备军十五万人有余,所以百姓生活困苦。”
  “昨日可没有说兖、青二州共有多少军队,陛下回去做功课了,甚好。”
  小皇帝被夸奖,忍不住笑起来,美滋滋地坐下了。
  “如今诸位年幼,我们只说粗略的算法。真正涉及到政务,事情还要复杂得多:屯田兵和铁甲兵不同;民夫和正规军又不同;各城各县土地肥沃程度有差,对于征兵的承受能力也不同。所得的数值,也没有那么恰好就是整数,得细致再细致,荀彧、郭嘉、戏志才、程昱等先生在孟德公帐下,做的就是这些繁琐的工作,不可小视。”
  孩子们上到十二、三岁,下到七、八岁,都异口同声地答道:“谨受教。”
  刘协也收了得意的神色,面上显得更加郑重。
  阿生转头宽慰他:“陛下学了不到三月,能够知道粮草供给乃征兵的短板,知道兖州目前武备过重的困境,便算是达到我的预期了。等到把《农耕水利通识》学完,我们学习《屯田》一册,陛下就能对眼下的局势有更清醒的认识了。
  “到那时,刚好春耕也已经结束。我们到东边的屯田村去,也让诸位辨识辨识五谷。”
  夏侯充是个好动的孩子,一听可以出去就坐不住了:“二叔,听说去田间的时候可以吃烤蝗虫。我们还能打野兔呢。”
  阿生合眼,语气轻飘飘的:“若是中期测试没有合格,阿充就不许去,罚抄书。”
  夏侯充脸色一下子就垮了,惹来同学们一阵哄笑。连刘协都笑得露出了牙。
  “昨日算课辛苦了,今日便与诸位讲些通俗的,我抛出一个议题,大家畅所欲言。只一条,等到三炷香燃尽了,未曾发言的要罚大字一页。”曹生的话语立马让孩子们打起精神来。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从来都言秦始皇暴虐,才有秦朝二世而亡。今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来议始皇之功绩……”
  这题不算难,荀恽第一个回答“统四海,分郡县”之后,诸如“修郑国渠”、“北击匈奴”等等答案一一冒出来。最后,在阿生强调了“统一度量衡”和“统一文字”对民族国家的塑造性意义后,这节议论课落下帷幕。
  孩子们三两成群地去后头用午膳,准备下午的骑射课。
  广场上旁听的人群这个时候才慢慢散去,虽然对于坐得远的人来说,只能听见模糊的几个字而已,还要前面的人转述。但他们依旧坚持到课程结束。
  笑话,一个是先帝遗孤,一个是名士大儒,放在别的时候,见一面都难的人物。
  阿生留在最后,收拾好教学用具,才慢悠悠地从高台上走下来。阳光有些刺眼,不过今年的眼神却比去年好,不再是一阵白一阵黑的状况了。
  教书育人,算是比较轻松的日子。
  迎面遇上杨彪,在台阶底下给她行礼,腰弯得很低。阿生连忙将手中杂物扔给侍卫,双手向前将杨彪扶起:“太尉这是何意?”
  “老夫听仲华公授课已二月有余,亲眼见着陛下从惊慌失措到如今大方自信又慎思明辨的模样。这一拜是我欠仲华公的。”他不顾阻拦,将大礼行完,然后用无比认真的神情盯着阿生的脸:“若汉室得以复兴,必是贤兄弟的功绩。”
  阿生退后半步,回以大礼:“我惶恐。”
  荀爽捋着已经全白的胡须,脸上笑容欣慰:“仲华授课,深入浅出,层层递进,胜过枯燥的说教百倍,倒让我惭愧了。我觉得——以前教你不够用心呀。”
  “荀师打趣我呢。我教他们的总归急功近利了些,不如荀师当年的教导那般养气度。”
  “唉。”荀爽叹气,“时移世易,乱世还是实在些的能活命。如今沉迷琴棋书画,号称狂生的,与家国有什么用呢?”
  几个老臣又相对叹了一回,最后挥挥手。
  “不提这些糟心的事了。去城中喝碗凉茶去。”
  随着学宫的名气渐渐扩大,开始有其他州郡的名士豪杰慕名而来。许县县城也一扩再扩,酒肆、客栈、商铺,一派繁荣景象。只说最外围的新墙高度和驻军人数,都达到了郡首府的规模。
  刘备以及关羽、张飞,就是在这个春天,牵着马走进了许县高大的新城门。
第140章
尊亲
  刘协上完骑射课,满头大汗跑到药庐找阿生的时候,她正在给戏志才诊脉。
  戏志才的身上已经长肉了。除了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咳,以及,面色稍显枯黄外,看上去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春暖花开,大约是今年有了救济粮的缘故,屋外多了鸟儿的鸣叫。它们中的大部分总算是从人类的锅碗中逃过一劫,有了在树梢上唱求偶曲的余地。
  阿生穿着医学院的青白色外袍,看上去清爽极了,像是自带薄荷香味似的。“戏先生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这回也不必输液,用草药汤巩固就可以了。其实先生大可相信鄄城那些医官的话,左不过杏仁、桔梗等化痰;枇杷、川贝等止咳;黄芪、三七等清火,合以蜂蜜。我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毛氏侧身行了个礼:“医官们也是尽心看护了。但还是仲华公的用药比别人要更精准一些。且夫君如今多有空闲,往来许县就当散心了。”
  阿生微微笑了一下,提笔写药方,还没有写完就听见刘协身边小黄门的声音。“陛下,陛下,您跑慢些。”
  接下来就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长乐未央。”毛氏连忙俯身行礼,就连靠在榻上的戏志才也不能幸免。
  小皇帝还穿着骑装里头的白色单衣,满头大汗。他跟个大人似的挥挥手:“都平身吧。”
  阿生坐在位子上没动,继续将药方写完,交给药僮去煎药,然后才将目光转向刘协:“药庐不是陛下该来的地方,过了病气就不好了——陛下的手怎么了?”
  刘协连忙将双手藏到身后,嘿嘿尬笑。
  “来,我看看。”她轻声说,但语气却沉重了,容不得人拒绝,即便对面是皇帝。
  小皇帝这才委屈地将自己的小嫩手拿出来:“曹子,可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