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摸摸孩子还没有束发的头,就任凭他去思考了。
接下来,阿生将目光转向糜竺,发现他手中的那半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完了:“糜家主,吃了我的橘子,可否帮我办些事呢?”
糜竺一震,但他这个时候已经被轻松的教学氛围所感染,紧张害怕不起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全听仲华公吩咐。”
“我听说,你是朐县人。”
“是。”
“朐县靠海,港口通商海外由来已久,所以才有大富商贾之家云集,可是真的?”
“仲华公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想往朐县去,还请糜氏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糜竺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原本以为,有了刘备那码子事之后,他们糜家在曹操的治下是再也兴盛不起来了。没想到作为受害者的曹生竟然会主动递出橄榄枝。这对于水深火热中的糜家不亚于一根救命稻草。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这个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汉子就差热泪盈眶了。
大汉拥有广袤的海岸线,从北往南,分别是幽州、青州、徐州、扬州和交州。曹家在幽州有大连港,在青州有威海港和建设中的青岛港,扬州有舟山群岛上的秘密船坞,交州有沉港、番禺、海口,唯独徐州无法靠岸。
连云港,北煤南运的交通枢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第185章
朐县
阿生本以为,她能在徐州沿海见到一座具有海滨风情的城市,就像她自己治下的南岛海口、琉岛高雄港,或者威海、大连那样的:有阳光、沙滩,各具特色的沙地植物,以及随处可见的贩售海产的小商贩。若是海上运输更加发达一些,则还有忙碌的码头和络绎不绝的商队。
然而事实上,一直到她进入朐县境内了,阳光沙滩还没影,反而是远远看见了一座山。
山?
“仲华公请看,”糜竺自豪地指着那座县城背后的大山说道,“这便是郁州。郁州在海上,唯有渡船可达。上有花石飞瀑,恍若仙境。”
从小在内陆长大的诸葛亮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巴巴地朝那山看了好几眼。但他还记得自己是看不起糜竺这个苟且偷生的,于是又故作正经地将目光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小老头模样。
刚好这时牛车因为碾到了地面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头而狠狠颠簸了一下,害得小诸葛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可没咬到舌头,却是磕到了牙齿。连着口腔壁上的嫩肉一起遭殃。
“小老头”一秒破功,泪眼汪汪。
糜竺没忍住,嘴里发出一声“哈”的轻笑,虽然他立马就闭上了嘴巴,但依旧收获了一个奶凶奶凶的白眼,还是闪着泪光的那种。
“阿亮是磕到哪里了吗?我看看。”女子从厚厚的软垫上起身。
少年别扭地挣扎了两下,然后还是红着脸张开了嘴。
“没有出血。”她仔细检查了一阵才下结论,“阿亮的牙齿馋肉了。中午扎营的时候用肉脯给你熬些粥。”
诸葛亮迫不及待地捂住嘴,大着舌头说道:“哪里就要这么麻烦了?我说过我很好养的。”
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就你这么多臭毛病,还敢说自己很好养?
然而某个臭毛病多的小子毫无自觉,仰着一张帅气的小脸蛋:“曹子,你知道郁州吗?”
“《秦始皇本纪》所载:‘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这里所说的朐界,就是朐县。朐县临海,是秦时疆界的东大门,海外有山,古称隅夷,即上古传说中的日出之地。后来逐渐有人登岛,神话之说毕竟缥缈不可追寻,便改称郁州,也叫都州。这两个名字都是《山海经》中所记载的。”
“曹子真是渊博。”诸葛小徒弟目光闪烁,嘴角微撇,“我是读过《史记》的,但《山海经》全本难得,兼之家中长辈以为它荒诞不经,因此我不曾读过。”
这孩子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呢?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知识少对不对?阿生叹了口气:“后头丙字号书箱第九格里装的就是了。”
诸葛亮揉揉脸,大约牙还是在疼,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多谢曹子。”
“马上就要扎营了,你莫要沉迷。”阿生在他身后喊道。
“诺——”
典型的熊孩子应付式回答。阿生坐回到她的软垫上,揉揉太阳穴,然后朝糜竺歉意地一笑:“我是第一次照看这个岁数的孩子,让您见笑了。”
她越是客气,糜竺心里就越发忐忑。诸葛亮要拜曹生为师的事,此前他们徐州上层人士都纷纷猜测,总结下来无非是觉得诸葛家有意攀附的占大多数。
且曹生名义上是收弟子,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弟子跟养子也差不了多少了。是曹操为了安慰她膝下空虚令徐州各方捧场的,不然也不必特意找父母双亡的孩子了。
既然是找养子,那自然是五岁以下的最好,能养熟。但诸葛亮呢?已经十二、三岁了,眨眼就是十四成童,半个大人了,再过两年都能议婚了。这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年纪。
因此,大家伙都等着看诸葛家的笑话呢。却不想,曹生不光收下了这个孩子,看着相处还颇为融洽。
“子仲家中也有这般年纪的孩子吗?”阿生突然的发问,将糜竺的思绪拉回来。
“竺的嫡长子已经八岁了,倒是于骑射上有些天赋,却不比诸葛家的孩子通诗书,知古今。”
“我阿兄的幼子有叫彰的,也是一把子好力气,不喜欢读书。不过如今是乱世,乱世出英雄,将来未必就比喜文的孩子差了。”
“哪里敢和曹家的公子相比啊?”糜竺连忙说,“只盼他能正经有个官职,比我这连累主公的人强就成了。”
这话说出来,是有几分实诚的。糜竺没有掩饰他希望下一辈获得更高政治地位的期望。
阿生瞅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日上中天,照在泥泞的道路上。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一座名叫朐山的小山下蜿蜒绕过,通往海边的朐县县城。
因为靠近城市,道路上终于热闹起来,其中不乏挎着篮子的农妇或是挑着扁担的小贩,再就是响着铃铛声的牛车和马车。
就比如,在距离煮着诸葛亮的肉粥的篝火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有一辆陷在泥坑中的牛车。拉车的老牛年事已高,任凭鞭子抽打,就是喷着气不使力。
小亮捧着粥碗,学侍卫们的样子在篝火旁边做亚洲蹲,同时,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仍堵在路中央的那老牛车。
刚刚跟随曹生旅行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个刻板守礼的人,在野外也要建个台子焚香的那种。然而……所谓的偶像就是用来打破的。
偶像不光是用来打破的,偶像还能教坏人。曹子都随便找了个石块学胡人坐了,我蹲一下怎么了?我这叫跟群众打成一片。
诸葛同学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刚刚被牙磕到的地方还因为肉粥的温度而隐隐作痛。但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的味道淹没了那点不适,大约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自己是真有些馋肉了。
一碗见底,他又给自己捞了一碗。而那头老牛还趴在泥坑里阻塞交通。
同在旁边吃饭的糜竺先看不过去了。“诸葛公子,不派人去帮忙?”
诸葛公子喝粥,稀里哗啦的,就两颗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牛旁边越聚越多的行人,以及越发气急败坏的牛主人。好一会儿,他才擦擦嘴,大发慈悲地回答糜竺的话:“糜家主为什么不派人去帮忙呢?”
“这……仲华公还在这里……”
“助人为乐的事情,且不过举手之劳,难道曹子会阻止你吗?”阿亮伸了伸腿,防止腿麻。
糜竺摇摇头:“诸葛公子真是胆大。我听说下位者不能在上位者面前过度表现,这会抢了贵人的名声。”
诸葛亮:“你第一个说这话,就已经抢了贵人的名声了,去吧。”
得,年近四十的糜竺嘴上没赢过年近十四的诸葛亮,只好带着家丁,一步三回头地往官道方向走。
“那我去了啊?”
诸葛亮站得像个的送客童子:“你去吧。”
糜竺:……我怎么感觉像是要被坑?“我真去了啊?”
诸葛亮:“你真的可以去了。”
糜竺:……
“哈哈哈哈。”这两人的互动逗得曹家的侍卫们乐不可支,“阿亮小郎君莫要捉弄他了。”他们自发分出四个人,跟随糜竺去道路上帮忙推车,这才解决了糜竺所纠结的抢功问题。
“一,二,推!”
“一,二,使劲!”
“一,二,……”
伴随着拖泥带水的“哗啦”声,老牛终于被推出了泥坑。它布满鞭痕的鼻子里发出闷长的一声“哞”,尾巴甩了甩,甩落泥点无数。
“可算是出来了,老伯,你可得谢谢糜家主。”
“到底还是糜家主和气。”
“哪里哪里?全赖仲华公的护卫相助……”
“糜家主就不要客气了。曹家再大,毕竟是外来的。没有同乡的糜家主关照,仲华公也注意不到我们这些小民小难。”
……
伴随着寒暄声,原本拥堵的人流开始移动。阳光越发好了,照在湿漉漉的绿色植被上,显得泥泞的官道仿佛大地上的一条疤。
“曹子。”诸葛亮跑到阿生的车辕旁,“你瞧他们,一些小恩小惠就满足了,朝着糜家感恩戴德呢。”
阿生拍了一下他满是促狭主意的脑袋:“那要是你呢?”
“治标不治本。地面上老大一个泥坑看不见?拉出这辆车还会有下一个陷进去的。最起码把坑填上吧。”诸葛亮捂着头说。
“哦。”
“但道路年久失修,填了这个坑还有那个坑。说到底还是曹子最有远见,修路第一。阳都、东安的人本是最幸运的,道路率先修到他们家门口,可他们对曹子的感激却还比不上对糜氏之流。”诸葛亮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世间愚昧之人太多,只识小慧不知大恩,我才生气。”
阿生看着这个别扭的孩子,再一次为他的敏锐所惊讶。“阿亮,太阳光照万物,才有草木生长,鸟兽因之活命,却很少有人会想起来去感激它。为政者做出的善绩,到了像太阳一样司空见惯而不被人想起的地步,那才是最高的褒奖啊。”
诸葛亮眼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一抹脸:“诺。”他是徐州人,亲眼见证了曹操的铁骑从家门口奔驰而过,这种伤口要花很久才能愈合,但看到那些受了乡民冷遇却依旧嘻嘻哈哈回来收拾行装的曹家侍卫们,他的心却酸软得想要掉泪。
也许是有意岔开话题,曹生突然问道:“阿亮,你刚才看了许久,可注意到那位老伯运送的是什么?”
阿亮有些懵地抬头:“薪柴?”
“是啊,这条路上往朐县去的牛车和货郎,半数送的是薪柴。”曹生的目光望向东边的城池,仿佛没有波澜的井水,“真是……到了海边了呀。”
“什么?”
“没什么。”曹生从车上下来,“走吧,去把那个坑填上。”
“我……我我去?还是您?”
“哈哈,有事弟子服其劳。”
“……曹子,咱们干的是太阳一般的事业,不是填坑这样治标不治本的小事,对吗?”
“阿亮此言差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不,我更信你在玩我。
第186章
煮盐
“哗——哗——哗——哗——”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与后世被黄河泥沙填出来的细沙海岸不同,如今的朐县海岸怪石嶙峋,有几处悬崖看着还甚是险要。
唯有的平坦处是在几条河流的入海口,零零散散的渔船占据了部分,两个破旧的木制长堤占了一块地。而在更远的礁石上,则散落着一个个烟熏火燎的盐釜。
煮盐。又咸又潮的树枝和树叶被投入火堆中,冒出一阵阵黑烟。这是最原始的煮盐方式,小锅蒸煮,效率低且结晶不够白。
诸葛亮蹲在上风处,拿湿布捂住口鼻,然后一个蒲扇拼命扇,才能维持住火堆的温度。他的一张俊俏的脸已经乌漆墨黑,看不出原来白嫩的样子了。只有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时候,能够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阿生坐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袖子挽到上臂,用布条绑缚,单手拿着一个铜勺,在盐锅里慢慢搅动。
“哗——哗——哗——”潮水有节奏地拍打,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突然,风向变了。烟灰朝着曹生的方向吹过来。阿生忍不住被呛到了。“咳,咳咳。”她捂着脸上的湿布,咳了两声。
“曹子,您没事吧?”诸葛亮连忙丢下手里的柴,伸手要去扶她。
阿生瑶瑶头,往嘴里扔了两颗药丸,便压住了咳嗽。她仍是坐在稻草堆上搅她的卤水。风又刮回了主流的东南风,而盐锅里面的最后一点沙粒也被她剔除干净了。
于是诸葛亮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索性也顾不得脏,盘腿就坐下了,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这个小小的盐锅加柴。世界恢复静谧,只有潮水拍岸和海风呼啸的声音,仿佛亘古不变。
太阳落下去了,蓝紫色的夜幕上挂满了星辰,海面上的郁州山仿佛一只黑色的巨兽,沉睡在红色点点的篝火旁。煮盐还在继续,而黑烟已经淹没在夜色中。
“曹子,我有些冷。”诸葛亮说。
阿生接过他手中的一小截树枝:“你去加一件外衣。”
“不想穿衣服,身上黏得慌,好像挂了一层盐。”半大孩子撒娇。
“听话,去加衣,不要着凉。”
“我想靠着曹子。”脏兮兮的小亮哼哼唧唧凑过来,撩起阿生大披风的一角裹自己身上,然后顺势往稻草堆上一坐。他们所在的这块岩石略高,浪打不着,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安逸。
阿生叹气,但没有推开他。“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曹子,我饿。”诸葛亮抓着师父的胳膊,“曹子,我手好酸啊。”
“别靠过来了,我身上都是汗臭。”
“我身上也都是汗臭,我不嫌弃您。”诸葛亮抽抽鼻子,“曹子,为什么我们要亲自煮盐?”
“因为朐县不适合产盐。”
“您又糊弄我。”少年的眼皮直打架,“糜竺说了,朐县自古就煮海为盐,历史悠久不可考证。这要不适合产盐,哪里适合产盐呢?”
“气候、日照都合适,但朐县临海多礁石,港口两侧山峰林立,滩涂稀少,因此建不起大型的卤水池。不过,港倒是真的好港,海上的郁州山是天然屏风,屏风之内能容纳千帆百舸。”
“朐县不适合产盐,只适合做港……那哪里能产盐呢?”诸葛亮半睁开眼,在披风上蹭了蹭。
“徐州广陵郡的盐渎、冀州渤海郡的浮阳、幽州的渔阳、交州的珠崖……”乃至于琉岛的布袋到高雄一带,都能建立大型晒盐场。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朐县煮盐?”诸葛亮问,他明显是困了,咬着一个问题不放,跟受了委屈似的。不过确实是受委屈了,脖子上都晒掉了一层皮。
“想坐在滩涂上听潮,想漫长地等待,想汗水烂在背上,想要手和脚的酸楚,然后才知道生民不易。”
阿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在粗糙的稻草上缩成一团。
阿生脱下披风,将孩子裹严实了,又替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然后她垂下手,看着火堆一点点熄灭下去。
第二天的朝阳将郁州山的瀑布照亮的时候,锅底析出了一层白中泛黄的晶体。“出盐了,出盐了。”黑色的礁石上全是某个傲娇孩子兴奋的叫声。
诸葛亮摊开一张勉强算得上是干燥的麻布,在曹生和一个侍卫的帮助下,将那层少得可怜的粗盐一点点刮下来。盐粒粘在布上,几乎就浪费掉了一半以上,可把他给心疼坏了,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布包收起来。
他这时候意识到自己没穿宽袖的袍服,连个放东西的口袋都没有,便只好将盐包提在手上。“曹子……洒了好多……布上也沾了好多,要等到腾罐子里,就再没有剩下多少了……”
阿生拉了他没拿盐包的手:“饿了吧?回去吃饭。”
诸葛亮早就饿过头了,但他从小底子好,饿一天照样活蹦乱跳。相比较已经没有了感觉的肚子,他更关心他的盐:“我们烧了一天一夜的火呢。”
“这是第一次煮盐,以后会更好的。”
诸葛亮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出那个“我们为什么要亲自煮盐”的灵魂拷问,就是他相比别的孩子合格的地方。
糜竺早在宅邸中准备好了宴席。昨夜的羊羹已经冷了,成了羊冻。一片片切开,沾了豆酱,就是煮盐人梦中都想象不到的美食。
除此以外,还有清水煮紫贝、油炸海螃蟹、醋拌海菜这几样就算放到两千年后都不落伍的海鲜菜。
“早上就吃这么丰盛,真叫我惭愧了。”阿生落座的时候这般说道。
糜竺热情地客套回去:“到了朐县境内的第一天,却叫仲华公在海边煮了一天的盐,什么都没吃上,才是我该惭愧的地方。”
“是我任意妄为,倒叫你难做。”阿生起身给诸葛亮盛了一碗粟米粥,叫婢女送到他的几案上,然后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继续跟糜竺说话,“可是这宅院深深,从雒阳到徐州都是一个模样,我这眼睛啊,总想看些真实的风景。”
洛迟闻弦音知雅意,跟一脸困惑的糜竺解释道:“仲华公每到一地,都要先看民间疾苦,粉饰太平是她最痛恨的。”
糜竺恍然大悟,拱手道:“仲华公仁爱之心,是天下之幸。咱们朐县靠海,虽然不至于活不下去,但也有些靠海的苦楚。只要仲华公问,竺知无不言。”
阿生笑了,摆摆手:“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回海边去。”
听到她这般说,诸葛亮伸出筷子连夹了三个蟹脚。他这才刚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只怕待会儿又要换回短褐去流汗了。
方才洗漱的时候,他从曹生那儿求了一个琉璃木塞瓶。无色透明,晶莹剔透,里面装了半瓶子粗盐,被阳光一照,盐晶的断面闪闪发光,深浅不一,说不出的好看。他将盐瓶藏在了自己的宝贝书箱里,而仲华公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诸葛亮能够知道自己的奢侈,同样是一身狼狈地煮盐,与他来说只是辛苦,煮完一锅盐还能回到宅邸中洗澡熏香吃大餐;而与盐民们来说,却是搏命,起早贪黑煮出来的成果,只能勉强果腹而已。
就比如三天后与他们混熟的一个老盐民朱翁,就是全靠这点手艺养活自己和一个孙女。
彼时阿生穿着一条素色的穷裤,坐在布满礁石和贝壳的海岸上,看朱翁往盐锅里点豆汁。
“这样,盐结得快。”朱翁黑瘦黑瘦的,透过破烂的衣服能够看到肋骨与腹部的肌肉。他一定不满四十五岁,看着却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老盐民话不多,除了必要的说明,再没有别的言辞。
而他的孙女,也是黑瘦黑瘦的一个小皮猴,皮肤黑得发亮,一笑就露出几颗小白牙。她才到大人的腰这么高,就能帮忙运水生火,在烟熏火燎的环境里安然自若。
诸葛亮站在曹生身后,看朱翁动作。“那些皂角,也是加盐水里的吗?”他突然问。
“加豆汁,加皂角,五斤柴一斤盐。若是像你那天,十斤柴烧不出半斤。”老人话不多,但却怼得诸葛亮心肌梗塞。
“我又不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