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筠语调不急不缓,从容自然,莫名有一种教人信服的力量,仿佛他口中说的,便是那晚事情的真相。
甚至,谢筠还反问起萧承,“皇弟是已经有皇子妃的人,怎么连这样未婚夫妻之间闹着玩的话也听不懂?”
太子萧阙从十六岁起缠绵病榻,此后多年,身体一直不好,畏热畏寒。每至冬日将近,便会咳嗽不止,听说他很多时候,甚至病得下不了床。
因为太子身体不好,所以便一直将婚事搁置着,太子主动提出,让二皇子先娶妻,不必顾忌他这个兄长。
由是,二皇子两年前便已经娶了一位正妃,两位侧妃。
“咳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谢筠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一咳起来,便有些止不住,脸都发白了,看着整个人单薄极了,像是久被重病困扰的样子。
二皇子还要再说什么。
皇帝见谢筠咳得实在厉害,便呵止二皇子道:“好了!今日的早朝便到此为止罢!”
众人纷纷退出去。
二皇子和太子也要离开时,皇帝忽然出声:“太子留下。”
二皇子惊讶抬头,然后眼睛里短暂地划过一抹嫉妒和不甘心。
谢筠表情平淡,仿佛并不在意这些。
皇家无父子,无兄弟,这是他很多年前就已经认清楚的事实。
人一生也许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感情,少些感情,人才能过得好。所谓亲情,也许可能很短暂地存在过,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第64章
父子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问谢筠:“你刚刚说,你提前得了有人要刺杀京兆尹之子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处在权利顶峰多年,皇帝自然是有些东西的。
这自然也是谢筠算好的结果。
他不过故意留了个引子而已。
他知道,他的父皇多疑,一定会问此事。
京兆尹卢悌之子卢大有死在了莳花馆不是秘密,就连民间都早已经传开了,皇帝自然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真正问谢筠的意思是,是要谢筠讲他所掌握的隐情。
“父皇之前要儿臣追查京师内的金人奸细,儿臣查到了一些线索,卢悌的儿子卢大有曾经与奸细接触过,儿臣便让人查了一下这卢大有。”
“这一查,便查到了他往日欺男霸女的恶性,京郊有一户人家,家中四个女儿,三个都被他害死了。”
“这户人家的小女儿伪装成花楼的妓子,要向他寻仇,可惜儿臣查到消息赶过去时,这卢大有便已经死了。”
皇帝道:“卢悌教子无方,该罚。”
皇帝问的事情,谢筠已经回答完了。
他今天已经给出了引子,卢大有曾经和金人奸细接触过,卢悌是二皇子的人,以陛下的性子,他会去查的。
谢筠早些年对他这位父皇不了解,现在对他这位父皇的性子,可算是摸透了。
他若是把真相送去他手里,他势必要怀疑他居心不良,故意在整二皇子,但是他若是留下这么个让他心里不舒服的小疙瘩,他反而会自己派人去追查此事。
自己查出来的,不就会更生气了么?
卢悌这些年也没干什么好事,纵然儿子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他这样做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谢筠心道。
谢筠道:“若无他事,那儿臣便告退了。”
皇帝抬手,“等等——”
“朕还有话要与你说。”
皇帝道:“徐家大姑娘行事未免荒唐,你还是换一个太子妃,让她降为侧妃。”
谢筠拒绝了,“父皇,儿臣身体不好,之娶一个正妃便好了,用不着什么侧妃,徐家大姑娘很适合儿臣。”
“你就非得娶那徐家女?”皇帝看着谢筠。
谢筠并不觉得这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这大概又是在试探他。
看看他是不是为了徐屹山的兵权,所以才非要娶那徐家女。
“徐家大姑娘个性率真自然,儿臣喜欢她。”
这话这么自然地说出来,谢筠自己也惊了一跳。
他甚至都分不清,他说喜欢徐尽欢,这是他为了情势所说的一句假话,还是他内心深处的真话了。
“她在江州待了那么多年,你在此之前恐怕见都没见过她,谈得上什么喜欢?”
“见过的,”谢筠道,“她十二岁在京师鸣霞书院读了一年书,我见过她。”
谢筠此话并不是假话,他也是最近才想起来,为何第一眼看见徐尽欢总有点熟悉,原来,他们早已经见过。
皇帝皱眉道:“她当不了太子妃的大任!”
“咳咳——”
谢筠又咳了两声,说话气息弱了几分。
“父皇,儿臣本也不是长寿之相,这太子妃也许她当不了几年,且就这样吧。”
“今年怎么刚入秋,便咳得这样厉害?”皇帝皱眉道。
”待会儿让太医院的人去给你看看,这帮吃干饭的废物,研究了这么多年,竟没有半点进展!”皇帝怒气上来,猛地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身旁伺候的太监默默低下了头。
谢筠沉默着,没说话,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感觉随时都要一病不起似的。
他心底讽笑一声,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
谢筠之前去江州是自己偷偷去的,做的极为隐秘,让人戴着人皮面具在东宫闭门养病,假装成他。
所以京师中除了谢筠自己的人,其他人并不知道,他还去江州待了一月有余。
***
从皇宫里出来以后,
谢筠径直去了徐家旁边的宅子,这座宅子他已经买下来了,日后想要见徐尽欢也方便一些。
不然,住的远了,这小丫头又干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亦或是又要偷偷跑。
白日里,谢筠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
邢泽来禀告说:“我军大胜,徐将军已经在启程回京了,正好能赶得上殿下和徐小姐的婚事。”
“不过……”邢泽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得详细一些,把打探到的事情都一一回禀来,“徐将军……还带了一位妾室和一个儿子回来。”
谢筠忽然抬头。
“那孩子多大了?”
“看着约摸有七八岁吧。”
谢筠颔首,邢泽便下去了。
他是专程过来回禀消息的,东宫的情报网这一块一向是他和燕密在负责。
他是云州谢家谢筠的护卫,而燕密是太子殿下的护卫,这里毕竟离徐府很近,燕密不方便出现在这里,便由他来了。
***
第65章
回忆
徐尽欢醒过来,刚用了午饭,便有不速之客来了。
是徐老夫人之前安排给徐尽欢的那个教养嬷嬷。
徐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这段时间禁足在院子里,那便一边完成太子殿下交待下来的惩罚,一边好好学一学规矩,免得以后进了东宫丢将军府的人。
庭芜院里,
徐尽欢一遍又一遍地在廊下走着。
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额头上也出了汗水,脚底板都快走肿了。
可郑嬷嬷仍然不满意,手拿戒尺板着脸看她。
郑嬷嬷横眉盯着她,语气严厉:“不行,再来!”
徐尽欢抬头看她,“嬷嬷,我想休息会儿。”
郑嬷嬷立即拒绝了,“不行!你才练了多久?就要休息?”
徐尽欢说:“我已经练了两个多时辰了。”
她开始练习时,不过才刚过午时,太阳还未到正中。现在太阳已经越来越靠近西边了,约摸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了。
徐尽欢实在是走不动了,于是蹲了下来,想歇一会儿。
郑嬷嬷皱着眉头走上前来,用尺子“啪——”一声拍在她的背上。
“快起来!你看看,京师里哪家贵女如你这般懒散度日?你若是这个样子,怎么当得起太子妃?”
徐尽欢闷哼一声。
她“唰——”地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她的戒尺,然后,“啪——”一声将其扔在地上。
那戒尺登时“嘎嘣——”一声,断成两截弹开。
“我当不当得起,自有陛下和太子殿下说了算,关你什么事?”
徐尽欢也有了怒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郑嬷嬷看向那被摔成两截的尺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地质问:“你……你……你怎可如此对待师长?”
徐尽欢冷笑一声,“就你,也配师长?”
“我知道,郑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心高气傲,又有些手段在贵人面前混得开,在京师一向以教养严厉著称。”
“那些闺阁女儿受了你的虐待,也碍于你游走于京师众多豪门中,人脉广阔、交际广泛,随随便便几句话便能坏了一个女子的名声,因此不得不忍气吞声,受你斥骂责打。”
“但你别忘了,我可是回京第一天就动手和亲祖母打架的人,你要是把我惹急了,就保不齐我会做出什么事了。”徐尽欢冷冷地看着她说。
那郑嬷嬷打了个寒噤。
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我看我是教不了你了!我这就回去禀明老夫人!”
徐尽欢没再说话,冷眼看着郑嬷嬷气冲冲离去。
***
她重新蹲下身来。
她单薄的脊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墙壁冰冰凉凉的,这冰凉也传到了她的身体里,仿佛也传递到了她的心里。
她忽然有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
她回来京师这么久了,好像一直在跟人吵架,一直在生气,一直不顺心。
可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在江州时,虽然也时常会为铺子里的生意烦恼,但是她那个时候每天还是挺开心的。
但是现在,她都已经快忘记那个时候轻松愉悦的心境了。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属于长大的忧愁。
徐尽欢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春花发现她,唤她,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小姐,你怎么了?”春花担忧地看着她。
徐尽欢摇摇头,“没事,就是累着了。”
春花气呼呼地说:“那郑嬷嬷真是太过分了!竟让小姐练了这么久!”
徐尽欢刚刚还有点生气,现在已经心累了,累得都没有力气生气了。
她还得继续抄书。
她贴着柱子慢慢站起身来,吩咐春花道:“去把纸笔找出来,再把箱子底那本诗经翻出来。”
春花连忙应道:“哦哦好!”
***
春花进去翻了两个箱子,才终于找到压箱底的那本诗经,书页已经泛黄,不知在箱子里压了多久,大概是很多年前买的老书了。
春花心里有点儿奇怪。
小姐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竟然记得这箱子底下压着本诗经。
她一向替小姐收拾东西,她怎么对这本诗经没什么印象。
春花把诗经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又什么东西正好从书页里面掉了出来。
春花低头一看,是一只被压扁的青色荷包,荷包上绣着几片银色的竹叶,银色的丝线折射出漂亮的光泽。
这是什么?
春花虽然有点好奇,但是没有打开,决定拿出去问问小姐看看。
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随意打开便不妥了。
***
她拿着诗经和荷包从屋子里出来,走到徐尽欢面前,将书和荷包都递上。
“小姐,我找到了您要的书,但是书里面掉出来了这个。”
徐尽欢抬眸看去。
她的目光被那青色的荷包吸引,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徐尽欢眼前划过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是好多年前了。
大约是在一个太阳落下山的傍晚,
晚霞漫天,倦鸟归林,而只有她一个人无处可去,躲在竹林里偷偷哭泣。
后来,在竹影晃动间,一只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手将这张纸递给她。
她那时蹲在地上,愣愣抬头。
那人温柔地笑着说:“照着这份写就好了。”
“如若不嫌弃的话,字也可以跟着这个练,别急,慢慢来。”他站在她面前,这样温声安慰她道。
她那时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约摸是那时太过紧张,心跳太快,所以早已经忘记了。
春花见徐尽欢好一会儿没反应,不由得唤道:“小姐?”
春花又唤了一声,“小姐?”
徐尽欢才回过神来,“嗯?”
春花抿抿唇,有些迟疑地问:“小姐,你刚刚……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