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尽欢笑了一下,故意用话语刺他,“不知太子殿下每次看见太后娘娘一把年纪白发苍苍,还在担忧你的病情时,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和犹豫呢?”
她语气嘲讽,仿佛笃定萧阙从未因此事愧疚过。
自从知道谢筠就是太子以后,徐尽欢忽然眼明心亮了不少,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以前其实偶尔也会隐隐地觉得谢筠有些奇怪,他身上有一些让人觉得矛盾的地方。
比如谢筠看似温柔,但是这种温柔更像是一种漠然,再比如他看似谦虚低调,但是骨子里似乎瞧不起任何人。
那个时候,徐尽欢甚至偶尔会觉得这种默然,似乎有点像是虚伪。但是每当想到此处,她又会打消这个念头,毕竟,谢筠对她实在是很不错,她不应当这么想他。
可是,徐尽欢现在已经能笃定,这就是一种虚伪,在皇室宫廷中长大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虚伪和高傲。
萧阙僵了好一会儿,才哽着喉头说:“此事,我有苦衷……”
徐尽欢干脆嘲讽地笑出了声。
“苦衷,好,这是苦衷……”她点点头。
徐尽欢脸色苍白,说话的音量蓦地拔高:“那你欺骗我这大半年也是苦衷?”
少女声声诘问,整个人坐得板直,因为情绪激动,身体都在轻轻打着颤。
“萧望津,你说了这么多谎,你分得清自己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吗?”她的眼眶绯红。
望津是太子萧阙的字。
“一个谎言不惜花几年的时间来编制和完善,你真的挺可怕的。”她哑声说。
昨晚,太子这个身份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让她下意识便屈服在皇家的威严和尊贵之下。而且,她还在大婚前一晚引诱别人带她私奔,她因为此事万分心虚,所以在感受到太子的压迫感后,她会第一时间滑跪。
可是,今天冷静下来了。
她回过神来,才惊觉,如果太子就是谢筠,那她这大半年来的真心实意又算是什么?
算她活该,算她好ггИИщ笑吗?
“罚我禁足,又带我出去玩,看着我对你感激不已,渐渐沦陷,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啊?”
“萧阙,你把我当傻子吗?”
徐尽欢的眼眶还是很红,但是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
只是说出口的话,还是像钝刀子磨肉一样。
让萧阙的心口闷闷发疼。
“尽欢,我……我不是……”精明如萧阙,也难得有些言语无措。
因为徐尽欢说的话从本质上来讲是对的,他当初用假身份哄骗她,的确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坏心思,他短短一瞬间,很难找到一个将自己撇干净的借口。
萧阙正要解释,马车停了。
东宫到了。
徐尽欢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立刻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看起来一秒钟都不想跟他多呆。
***
这下,
徐尽欢彻底爆发了。
萧阙终于知道徐尽欢在气什么了,或许说他原本也知道她在生气什么,他甚至在很早以前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只是他向来不放在心上而已。
小姑娘小打小闹生点气算什么呢?
大不了放低姿态多哄一哄就好了。
自信自傲如萧阙,他相信自己能将一切都掌控在手掌心,即便偶尔脱离掌控,他也可以很快地将这件事纠正回来。
甚至在徐尽欢晚上不让他进门的时候,他仍然是这样想的。
可是一连两天,徐尽欢仍然不理他的时候。
他终于开始慌了。
他去找徐尽欢,徐尽欢不理他,赶他出去,他要是赖着不走,徐尽欢便会带着春花出去,直到晚上都不见回来。
萧阙坐在他们刚刚大婚两日的婚房里,等到月亮升起,徐尽欢仍然没有回来,派出去找她的人也没有回来。
萧阙的面色渐渐阴沉。
大婚不过两日,就开始夜不归宿。
***
第104章
骗局
另一边,
钟移劝得舌头都要说烂了,徐尽欢仍然不为所动,就连春花看他,也没有个好脸色。
钟移心里苦。
殿下,您可把他害惨了。
但是太子殿下有命令,钟移只得硬着头皮劝徐尽欢回去。
徐尽欢脸色黑沉,“你滚,别跟着我,你跟萧阙不过是一丘之貉,当初联合他一起骗我。”
“就是!”春花愤愤冲他龇牙咧嘴。
钟移没办法了,只能苦哈哈地劝说:“可是太子妃,这么晚了,您不回东宫也无处可去啊!”
徐尽欢顿在原地,如遇雷击。
是啊,她去哪儿呢?
她已经嫁人了,徐家知道她和太子殿下吵了架,只会劝她回去和太子殿下和好,他们肯定还会追问她和太子吵架的缘由,这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而且,她和太子新婚第二天就跑回娘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呢?
宫里的陛下和太后娘娘也会找她的,会对她更加不满。
她如今已经嫁给了太子,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至于找个客站住,这更不可能了,有钟移跟在身边,哪个客站敢让她住下?
徐尽欢在原地站了很久,京师如此之大,却无她的容身之地。
周围空旷安静,只有拂耳过的风声。
***
徐尽欢回来时,
东宫门口挂着的灯笼很亮,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折射出银白的光辉。
“太子妃回来了。”
一众侍从连忙出来迎接她。
徐尽欢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见在门口恭恭敬敬迎接她的一众东宫侍从,各个脸上喜气洋洋的。
她心中泛起涟漪。
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以前在徐府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她一直也无关紧要,名义上是徐家大小姐,但是实际上尊敬她的人很少。
马车驶入东宫大门,停在宽阔的院子里。
徐尽欢从马车上下来,侍从们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引着她往后院去。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觉得自己身如浮萍,无家可归,现在忽然又有一点别样的感觉,当这些人在门口迎接她时,当她们叫她太子妃时。
她晃了晃脑袋,将想法驱逐出去。
自己可不要被这这些微不足道的、浮在表面上的假象迷惑了。
***
徐尽欢走到门口时,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桌子边上的身影。
笔挺如青松。
细碎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投射出淡淡的影子。
她蹙了蹙眉,因为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皱眉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是厌烦。
萧阙见了,心里犹如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心中也隐隐有一丝愤怒。
明明成婚了,可是他们的距离反而远了。
她如今对他,远不如当初对谢筠时那般亲近。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是一个黑影,就好像是一桩枯朽的木雕。
“这是孤的婚房,孤不能在这里吗?”他的声音格外沉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有些风雨欲来之感。
“行,你的房间。”徐尽欢点点头,脸上表情也有些冷。
她甚至都没踏进这个房间,立刻转身就要走,“那我换个房间睡。”
“站住——”萧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尽欢如今还在气头上,才不听他的,仍是转过身要走。
她刚走了一步,
萧阙忽然站起身,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猛地就蹿到了她的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孤不许你走——”他说。
徐尽欢挣了挣,没挣开。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射在地上,二人就这样在月下对峙。
***
徐尽欢哪里是这么容易屈服的,她既挣不开,换个别的法子就是了。
于是,她弯腰低头,毫不犹豫地就朝他的手背咬去。
可是,萧阙不躲不闪,甚至连呼一声痛都不曾。
徐尽欢都咬出血来了,她的口腔中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儿。
可他的手还是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挪动,反而还越抓越紧了。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
徐尽欢:“……”
真有病。
她总不能真的把他这块肉撕下来,她又没有吃人肉的癖好,于是她只能悻悻松开了嘴。
她直起身来,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萧阙见她平静下来,垂眸看她,“消气了?”
“没有。”徐尽欢冷笑,“你骗我大半年,以为让我咬这么一口,就可以打消了?”
萧阙问:“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聪明自傲如萧阙,难得有这样放下身段的时候。
可惜,他并没有等来想听的结果。
徐尽欢抬头,直直地看他:“我们和离吧。”
萧阙的神色一僵。
完全没有料到徐尽欢这么快就会提和离,而且这么轻易地就说出了这句话,好似这段婚姻对她不值一提,甚至于像是什么让人厌恶的难以甩开的麻烦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陛下赐婚,绝无和离的可能。”
徐尽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你休……”
他打断道:“休妻也不行,这婚事已经定死了。”
她宁愿如此委屈自己,也想要将这桩婚事拆开来。
他抓她的手又捏得紧了一些,语气里都是冬月的寒气,“徐尽欢,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在一起了?”
徐尽欢没什么反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说话。
她想到了一些新的、过去未曾注意到的事情:“你在江州和我熟识以后,赐婚才下来,这桩赐婚……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萧阙哑然。
最终还是承认了此事。
“是。”
徐尽欢心道,怪不得她父亲给她传信来明明说关于太子妃人选,宫中各方势力还在僵持。
可没过多久,她还没来得及找到个能将就的未婚夫,赐婚的圣旨迅速就下来了。
徐尽欢呵了一声,语气嘲讽:“从头到尾的算计,从头到尾的骗局。”
之前对于卫丛和方旭升不过都是有所图谋而已,对他们只是交易。
而对于谢筠,徐尽欢是真的动了感情的。
未曾想,生平第一次将一颗真心捧出来,就发现自己的真心成了笑话。
对方把她耍得团团转。
***
第105章
回门
徐尽欢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彷徨。
这种状态直到她第二日回门时也并没有好转。
昨晚最终还是以萧阙让步离开,徐尽欢继续住在主屋结束。
萧阙陪着她回门,纵然徐尽欢心里仍然憋着气,但是碍于多种原因,也不得不在人前与萧阙演出一副夫妻恩爱和睦的样子。
只是可怜徐尽烟,才看见萧阙从马车上下来时,发现他就是之前翻墙过来的,那个徐尽欢的朋友,登时便吓了一跳。
徐尽烟看到萧阙以后,面色惊恐地看了徐尽欢好几眼。
等到萧阙和徐屹山去书房了。
徐尽烟便抓着徐尽欢去了她的院子。
她吃惊得说话都结巴了,“他……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徐尽欢刚刚在人前装出来的端庄温柔早已经散了个干净,脸色耷拉下来,简略地将此事与她解释了一下。
徐尽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