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舟回过神,垂头喝茶:“没什么。”
胸腔里那颗心却是砰砰狂跳,连着嘴角也不禁翘起。
还好他刚才表现的不错,若是在她面前丢脸,他恐怕这辈子都不想碰马球杆了。
这一场偶遇,明婳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回到月华殿,得知明日会有内侍回长安,明婳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写封信给裴琏。
但她也有女儿家的矜持,不想表现得太想他。
于是只在信里写骊山多么好玩、宫宴多么热闹,她在这里乐不思蜀,欢喜极了。
裴瑶见皇嫂写信,眼珠滴溜溜一转,也坐到桌案前:“那我也写封信给皇兄吧!”
她提起笔,唰唰两下就写完了。
明婳见状不禁好奇:“你写的什么,这么快?”
裴瑶不说,只嘿嘿一笑。
明婳也不好窥探隐私,便没再问。
转过天的傍晚,这两封来自骊山的书信以及一个小巧的包裹,就出现在裴琏的长案之上。
第031章
【31】
【31】晋江文学城首发
紫霄殿内烛火通明,
福庆躬着身子道:“骊山来的信,听刘贵儿说,今日一早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就给他送去,
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妥善交到殿下您手上呢。”
裴琏瞥过那两封信和那个蓝灰色花罗包袱,
抿了抿唇,
掀袍坐下。
他先拿起明婳的信,封皮上书:「太子亲启」。
拆开之后第一句却是:「子玉哥哥,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一旁的福庆清楚看到太子原本微绷的侧脸,竟在看到太子妃的书信后柔和了几分。,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下不禁稀奇,
太子妃写什么了?竟有这般奇效。
其实明婳也没写什么,都是些吃喝玩乐的琐碎小事,
譬如今日结交了某某家的小娘子,明日宴会上吃到的獐子肉特别鲜嫩,
后日小娘子们在花园里办了个裙幄宴……诸如此类,没甚意义,却满满写了两页纸。
最后一句倒是显露些许情绪,大意是说骊山日子丰富多彩,
他不来实在是亏大了。
裴琏扯扯嘴角,
将信放下,
又拆开了裴瑶送来的那封。
小公主送来的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皇兄,我每晚都抱着嫂嫂睡哦!嫂嫂可香了!嘻!」
裴琏的眉头不觉蹙起。
福庆在旁看得心惊胆战,长乐殿下是写了什么,竟叫殿下这般不虞。
可他问也不敢问,
只得屏息凝神,
揣着小心看着太子放下书信,拆开那个包袱。
包袱里也是一堆琐碎,
几枚红彤彤的野山楂、两朵已经蔫儿的蔷薇花、一只草编的小狗,小狗脑袋上还插着个草编的小蝴蝶……
这奇怪的造型,裴琏拿起,看了又看。
福庆见状,笑道:“这是长乐殿下编的吗?怪有趣的呢。”
裴琏:“………”
按照书信里所写,这蝴蝶小狗应该是他那小妻子亲手编的。
果真还是个孩子心性。
裴琏无奈摇了下头,又吩咐福庆将那几颗野山楂拿下去分食,那两朵蔫儿的蔷薇花和草编小狗则随着书信收进了匣子里。
福庆接过野山楂,谢了赏赐,又轻声询问:“殿下可要回信,明日刘贵儿便回骊山了。”
裴琏思忖片刻,道:“晚些写一封,你明早送去。”
福庆笑着称是,正要退至一旁,忽又想到一事来:“殿下,还有不到一月便是太子妃的生辰了,这生辰礼是否提前筹备起来,免得您忙起来顾不上。”
裴琏微怔,而后也记起钦天监送来的生辰八字上,她的生辰正是在八月初三。
八月初,按理说御驾已经回銮了。
如玉长指轻敲了敲桌面,他问,“库房里还有字画吗?”
福庆一噎,讪讪道:“上回您说都送去给太子妃,奴才就都寻出来送去瑶光殿了。”
裴琏:“.........”
那回的确忘了还有生辰这回事,只想着库里那些字画留着他也没空欣赏,倒不如赠给懂画之人。
沉吟片刻,他道:“你这两日去宫外各家书画铺子转转,若有什么稀罕的名家珍藏,觉着合适便买回来。”
福庆听罢,怔了怔:“这……”
裴琏瞧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掀起黑眸:“怎么?”
福庆赔着笑脸悻悻道:“奴才想着您上回已经送过好些名家字画了,这回又是送字画,太子妃是否会觉着您在敷衍?毕竟这是她嫁来长安的第一个生辰。”
裴琏拧眉:“她喜欢字画,孤投其所好,怎么叫敷衍?”
况且她除了字画,好似也没什么其他爱好。
难不成他去书肆给她搜罗一堆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或是送她一箩筐的羊肉馅饼?
那成何体统。
福庆也只敢提个醒,真叫他出主意他也没那胆子,万一想出来的点子还不如字画,岂非是自讨苦吃,于是他老老实实闭了嘴。
好在太子也没多问,坐在桌边摊开宣纸,开始写信。
翌日上午忙完政务,裴琏出宫办事,回城途径一家古玩铺子,不觉勒住缰绳,放慢了步调。
身后的郑禹跟上前,疑惑:“殿下想逛铺子?”
裴琏没答,只看向郑禹:“若孤没记错,你娶妻已有三年?”
郑禹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有三年了。”
裴琏沉吟道:“你妻子过生辰,你都送些什么?”
“嗐,女人嘛,都喜欢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那些……”
郑禹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裴琏:“殿下要给太子妃送礼?”
裴琏并未否认,转了转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你有何建议?”
郑禹思忖道:“若是给寻常女子送礼,漂亮衣裙、金银首饰足矣,不过太子妃并非寻常女子,她出身高门,又被肃王夫妇娇养着长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就属下的经验来看,礼物固然要贵重,但更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那份心意。”
裴琏眼波微动:“心意?”
郑禹点头:“是啊,世间女子多重情,不然怎有那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呢?”
裴琏淡淡扫了郑禹一眼,“你倒是很懂女人。”
也不等郑禹回答,他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孤进去逛逛。”
-
骊山行宫,月华殿。
“信,主子,东宫送来的信!”
采月一拿到信,就拎着裙子喜孜孜赶了回来。
明婳原本在和小公主打双陆,一听到有信来,霎时撂下棋子:“信在哪?给我看看。”
待她接过那薄薄一封书信拆开来看,裴瑶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嫂嫂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就皇兄那个寡言少语的性子,见面都不怎么说话,写信估计也没几句。”
到底是亲兄妹,明婳一拆开信,果然如裴瑶说的一样,总共就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收到她的信和礼物了,第二句让她在骊山别只顾着和裴瑶这个小孩玩,有空多读书练字,第三句便是寻常的“顺颂时祺,敬请妆安”。
唰唰唰三下就看完了,明婳柳眉拧起:“就这么点?”
裴瑶探着小脑袋:“我能看嘛?”
很规矩的一封信,没什么不可看的,明婳递给了她。
裴瑶看过,撅起小嘴:“他不陪我玩就算了,还不让你和我玩,哼,坏皇兄!”
余光瞥见自家嫂嫂郁闷的表情,她连忙安慰:“嫂嫂你也别失望,皇兄好歹还给你回了信,却是一个字也没回我呢。”
人有的时候的确是靠比惨,才能看出优越。
听了裴瑶这话,明婳突然觉得这封简短的信也不算太糟了。
但想到自己写了满满两页纸,且还送了亲手做的小礼物,却只换来三句话,心底依旧空落落的。
这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日和裴瑶去后山溯溪,眼前古木参天,山峦连绵,溪水叮咚,一片怡然惬意的山野风光,她却生出几分岁月沧桑的惆怅之感。
裴瑶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一到山野间,就如脱了笼的小鸟,撒欢儿到处跑,高兴的不得了。
“嫂嫂,你快看,那里有兔子!”
裴瑶忽的惊喜出声,连忙拉着明婳:“还是只小兔子,嫂嫂,咱们去逮兔子吧!”
也不等明婳反应,小公主拉着她的袖子就跑了起来。
明婳也看到了草丛里的兔子,本来没想追的,但见小姑子兴致勃勃,也不愿扫兴,便跟着她一起抓了。
一干宫人忙跟上前,那动静吓得小兔子蹦的更欢了,裴瑶连忙回头:“你们远着点跟,别把兔子吓跑了!”
小公主有亲自逮兔子的兴致,宫人们只好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姑嫂俩气喘吁吁追了一阵,裴瑶跑得没力气了,脚步也慢下来。
那兔子似乎也累了,窝在草丛里一动一动。
明婳见状,连忙朝裴瑶做了个“嘘”的动作,而后自己拎起翠绿罗裙,屏着呼吸,蹑手蹑脚朝那兔子一点点靠近。
眼见那兔子近在咫尺,明婳面上一喜,张开双臂就直接扑了上去。
她的手都摸到兔子尾巴了,却还是差一点,叫那兔子从掌心逃了出去。
衣裙都弄脏了,兔子却没逮到,真是气死人!
明婳懊恼地捶了下地,下一刻却听得“咻”一声,一支箭矢破风飞来。
“啊!”
“嫂嫂小心!”
“太子妃!”
那箭矢却是从明婳眼前掠过,直接击中了那只兔子。
饶是如此,明婳也吓得不轻,跌坐在地上小脸雪白。
直到一人骑马赶来,很快揪住那只兔子的耳朵,朝着明婳赔罪:“太子妃恕罪,某并非存心惊扰。”
明婳捂着扑通直跳的胸口,抬头看向来人,却见面前之人正是前日才在马球场见过的魏明舟。
她正惊愕着,裴瑶也很快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揽在了明婳身前,横眉冷竖,瞪向那突然出现的年轻儿郎:“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吓到我嫂嫂,仔细我砍了你的脑袋!”
到底是大渊唯一的嫡公主,哪怕年纪尚小,发起怒来也威仪赫赫。
魏明舟忙单膝跪下,“长乐殿下恕罪,某乃靖远侯第六子,随友人们一道出来游猎,未曾想太子妃与殿下也在此处,某并非有意惊扰太子妃,只是见到这兔子即将溜走,一时情急才出了手。”
稍顿,他一手抓着兔子,一手拿起那枚箭矢:“殿下请看,箭矢用布缠上了,伤不了人,兔子也只是砸晕了。”
明婳也理好衣裙站起身来,见那箭头果然缠着布,不免多看了魏明舟一眼。
他看到兔子第一反应竟是射晕,而非射死,可见是个纯善细致之人。
“阿瑶妹妹,看来是个误会。”
明婳拍了下裴瑶的肩头,对于小公主方才开口便是砍脑袋,心下有些微妙。不过那份微妙很快闪了过去,她看向魏明舟:“魏郎君,你起来吧。”
魏明舟松口气,“多谢太子妃。”
待直起身,他微微抬头,看了眼面前罗裙轻盈,乌发高盘的娇丽美人,又迅速垂下眼,双手奉上那只晕过去的小兔子:“太子妃,兔子。”
跟在后头的宫人们也都急匆匆跑了过来,“太子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
明婳轻笑一下,见魏明舟还举着那只兔子,她示意采月接过。
采月会意,走上前接过那兔子,又凑到明婳身后:“有气儿,还活着。”
明婳颔首,朝魏明舟道:“那就多谢魏郎君了。”
魏明舟听到她的感谢,耳根微红:“太子妃实在客气了。”
稍顿,他看向明婳:“太子妃喜欢兔子?”
不等明婳开口,裴瑶就板着小脸上前:“兔子是我要的,我嫂嫂最讨厌兔子!虽说你帮我抓了兔子,但你也吓到了我嫂嫂,功过相抵,我便不予你计较,你快速速离去!”
这副不近人情的跋扈冷傲模样,让明婳都恍惚了一瞬。
这还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子吗。
魏明舟见公主不悦,也不再多留,抬手深深挹礼,“无意惊扰殿下与太子妃踏青雅兴,某这就告退。”
见明婳朝他这边看来,魏明舟抿了抿唇,,再次挹礼,便骑马离去。
那道清隽的单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明婳收回目光,示意采月将兔子递给裴瑶:“阿瑶妹妹,你的兔子。”
裴瑶看了眼,撅起小嘴:“我不要了。”
明婳惊愕:“为什么?”
裴瑶道:“被外人碰过了,我不想要了。”
见明婳还愣怔着,裴瑶又恢复平日活泼可爱的模样,牵住她的手,走回溪边的休憩处:“嫂嫂想养就养,不想养就送旁人好了。”
明婳看着那只晕掉的小兔子,想了想,问采月:“要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