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只孱弱无助的雏鸟。
虽没说话,但裴琏能感受到她此刻难过的情绪。
八月十五团圆日,她独自在异乡深宫,身边所能依靠的,唯有一个他。
一个再三害她落泪的他。
也许她说得对,他之前的确是在欺负她。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裴琏揽着她肩背的手掌轻拍了拍:“别难过了,以后孤不再欺负你。”
怀中之人似是愣了下,而后将他的腰身抱得更紧,纤薄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琏能感受到那湿润热意透过亵衣,浸着他的胸膛。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不懂怎么越哄越哭了。
索性不再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般一下又一下。
直到怀中人哭累了,沉沉睡去,裴琏低下头,借着幔帐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泪痕斑斑的小脸,眉心轻折。
明日早起,这眼睛定然又要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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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婳一觉醒来,采月就托着两个冰湃过的水煮蛋来。
她有些诧异,采月道:“殿下一早吩咐的。”
明婳便想到了昨夜自己情绪失控,又不争气地在他怀里哭了一通。
她也不知那会儿是怎么了,明明是能憋住眼泪的,但他一安慰,霎时就憋不住了。
当时脑子里就想着,把他衣襟哭湿了也是他活该。再后来她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现下想想,还有点尴尬,但也不是第一次在裴琏面前哭,她很快就接过鸡蛋滚起红肿的眼皮。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琏带她出宫送行。
马车里,他往她的眼皮看了好几眼。
明婳有些难为情,抬手遮掩:“你别看了。”
裴琏道:“待会儿还哭吗?”
明婳微怔,眼皮耷下:“不知道,可能会哭吧。”
裴琏嗯了声。
反正他已经命人提前备了鸡蛋。
明婳见他只淡淡“嗯”了声,撩起眼皮看他:“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爱哭?”
裴琏道:“还好。”
见她仍看着他,他又补充一句:“前几次是孤欺负你,昨夜是思乡,今日是离别,人之常情,便还好。”
明婳听他这样说了,才稍稍放心,又道:“我在家很少哭的。”
裴琏看了她一眼,点头:“嗯,孤知道你不是爱哭鬼。”
明婳:“……”
他真的知道了吗?总感觉又是在哄她。
只这个人惯会演,没等她琢磨出真假,马车就到了肃王府。
明婳一下车,看着那些熟悉的北庭面孔,还有门口那一辆辆严整待发的马车,眼眶不由自主便酸涨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憋回去。
可辛苦憋了一路,待队伍行至长安城外的灞桥,泪水还是断线珠子般掉下。
“姐姐……”
明婳扑到明娓怀中,止不住呜咽,“我舍不得你们。”
一旁的谢明霁见状,也红了眼眶,扭过头再看裴琏,他挤出一抹苦笑:“叫殿下见笑了。”
裴琏道:“无妨。”
谢明霁便抬袖,朝这一身清贵的太子妹婿挹礼:“日后,婳婳就托给殿下了。”
裴琏扶住谢明霁的胳膊:“兄长不必如此见外,她是孤的妻子,照顾她乃是孤分内之事。”
谢明霁颔首,人高马大的汉子此时嗓音也有些哽噎:“若是妹妹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殿下多担待,臣就这两个妹妹,娓娓性子要强,臣倒不担心她吃亏。就是婳婳,她性子软,须得有人多护着……”
裴琏:“兄长的意思孤明白,兄长请放心。”
谢明霁便也不再多说,只再次朝裴琏一拜:“臣替家中父母,谢过殿下了。”
裴琏道:“这话折煞孤了,还请兄长回到北庭后,替孤向两位尊长问声好。”
谢明霁点头称是。
另一侧,明娓也掉了几滴泪,抬袖擦了后,贴着妹妹耳边问:“你想明白了么,真打算继续和他过了?”
明婳想到昨夜与裴琏的约定,低低应了声是,又道:“他答应我,日后就守着我一个人过,还答应多抽空陪我。”
明娓有些诧异。
毕竟裴琏这人,并不像他父皇那般专情不渝,又是未来的帝王,竟会允诺妹妹不纳妃妾。
“你就不怕他骗你?”毕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明婳道:“他若是在这事上再骗我,那我定去寻皇后娘娘。”
但她觉着裴琏没必要在这事上骗她。
毕竟他也不是那等贪花好色之人,每日能抽出一个时辰陪她都已是商议后的结果,又岂会浪费时间在其他女人身上。
想通这点,明婳心情复杂,一时也不知他这份勤勉上进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娓显然也想到这点,拍拍妹妹的肩:“挺好的,没有其他女人,你也少了许多麻烦。”
不然就妹妹这个糊涂蛋,怕是被后宫女人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先过着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明娓抱了抱明婳,认真道:“你只要记着,无论何时想回头,家里始终有你一条退路。”
明婳挤出个笑:“我知道的。”
便是再不舍,终有分别的那一刻。
眼见姐姐坐上马车,哥哥跨上骏马,明婳没忍住,踉跄往前跑了两步:“哥哥,姐姐——”
谢明霁回过头,明娓掀开车帘。
明婳哽咽喊道:“告诉爹爹阿娘,我很好,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谢明霁鼻音重了:“好,我会告诉他们。”
明娓流着眼泪,不断地挥手:“婳婳,保重啊。”
明婳的泪也簌簌落下,用力挥手:“你们也保重——”
直到车队走远,渐渐在卷起的烟尘中看不见,她才失魂落魄地放下手。
裴琏走到她身边,见她双眼红肿已然哭成了个泪人儿,面色也变得凝重。
明婳以为他不喜,咬着唇瓣,试图把泪憋回去。
男人却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想哭便哭吧。”
明婳怔忪,下一刻,她趴在他的胸膛,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第041章
【41】
【41】晋江文学城首发
回城的路上,
裴琏骑马,让采月上车给明婳的眼睛滚鸡蛋。
采月看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也心疼地抹了下眼睛,
嘴上叹道,
“昨夜才哭,
今日又哭得这么凶,瞧这眼睛红得兔子般。”
明婳倒无所谓:“反正也不出门见人。”
采月往车帘外瞟去一眼:“女为悦己者容,
主子不想在殿下面前漂漂亮亮的了?”
若是从前,明婳定是在意的,可现在……
“更丢人的模样也被他瞧过了,
无所谓了。”
明婳口中所指的“更丢人模样”是指被他蒙骗在鼓里的那三晚,尤其是第二晚跟着他练扎马步,
累得她秋夜里满头汗,龇牙咧嘴腿还发抖,
若有一面镜子照,她想一定狼狈无比。
采月以为主子口中的丢人模样,大抵是夫妻俩私下里的情况,便也没多问。
这般敷着眼睛回到城里,
裴琏大抵是见她与至亲分别太过可怜,
还让侍卫跑去西市给她买了新鲜出炉的羊肉酥饼,
还有一大盒周记的糕饼。
马车驶入皇城,还未至东宫,裴琏便被皇帝召去紫宸宫。
他让传话太监稍候,骑马行至马车旁,
弯腰轻敲了两下车壁。
“咚咚”两声,
宝蓝色蒲桃纹车帘掀开一角。
哪怕敷了一路鸡蛋,明婳的眼睛仍是红的,
鼻尖也红通通,乍一看活像是只兔子成了精。
她隔窗仰起一张雪白娇靥,望向马背上的男人:“怎么了?”
裴琏道:“孤要去趟紫宸宫,你自己先回东宫。”
“哦,好。”明婳点点头。
裴琏看着她眉眼间的恹恹之色,薄唇轻抿,终是问了句:“你可有好些?”
他这是在关心她么?
明婳微怔,而后眨了眨眼,朝他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好些了,就是出门一趟有些累,想回去睡一觉。”
裴琏点头:“嗯。”,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深深看她一眼,便握着缰绳,骑马离去。
中秋过后,天气最是适宜,不冷不热,皇宫各处还摆着中秋的菊花盆栽,清风拂过,淡香怡人。
明婳刚回到瑶光殿,便见许太后身边的玉芝嬷嬷和皇后宫里的素筝姑姑都在。
“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攒的一盒宝石,说是她年纪大了,也用不上这些颜色鲜艳的宝石,便派老奴送来,让太子妃收着打首饰用。”
“这些是皇后娘娘新合的几味香,有安神凝气、调节脾胃的效用,让奴婢给您送来。娘娘还说,若是您宫里的香丸用完了,或是有什么喜欢的香,尽管去永乐宫寻她便是。”
看着那一盒光彩熠熠的宝石和那一盒精致馥郁的香丸,明婳心下晕开一丝温热的暖意。
两位长辈是用她们的办法来安慰她,告诉她哥哥姐姐虽走了,但以后皇宫便是她的家,她们便是她的家人。
“还请两位替我转达皇祖母和母后,她们的心意,明婳知道了,明婳感激不尽。”
玉芝嬷嬷和素筝姑姑皆颔首应下,又与明婳行了个礼,便各自回去复命。
采月看着那两样礼物,也与采雁一道安慰着明婳。
明婳笑笑:“我没事,这世间的飞禽走兽,或是学会翱翔,或是学会捕猎,皆是学得一技之长,便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何况我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人了。”
不就是离开家乡与亲人,开始新生活吗,哥哥姐姐都已经陪她两个月了,而今她也得学会自己立起来了。
“睡一觉就不难过了。”
明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道,“我自个儿能把日子过好的。”
紫宸宫,东暖阁。
永熙帝批完手头这本折子,方才撂下朱笔,看向下首一袭玉色锦袍的儿子:“送走了?”
裴琏颔首:“是,送至灞桥长亭处。”
“到底是亲家,送到那也足见咱们对这门婚事的器重。”
永熙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又掀起眼帘问:“昨日夜里出什么事了,怎的突然就离席不归。”
他特地吩咐的热水也没用上,简直白瞎老父亲一片苦心。
裴琏不愿解释太多,只道:“新妇不胜酒力,儿臣恐她殿前失仪,遂先带她回东宫歇息。”
永熙帝眯了眯凤眸,到底压下心头好奇,只依着皇后的嘱托,敲打道:“你新妇年纪小,家里宠,从小到大便没吃过苦,朕好不容易向你老丈人将她求娶回来,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是。”
“小娘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郎君,你没事多笑笑,别总肃着一张脸,她是你妻子,不是你的下属。记得多给人送些吃的喝的玩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也别吝啬,该买就买,该送就送。”
“是。”
“你有为朕分忧的孝心,朕很欣慰,但也别成日忙于案牍,多陪陪新妇,争取早日让朕与你母后当上祖父祖母,方才是最大的孝顺。”
“........”
裴琏并未将他与明婳的约定说出,只垂下眼:“儿臣尽量。”
要交代的也都交代得差不多,永熙帝挥挥手:“行了,你回吧。”
裴琏微顿:“今日无须儿臣批阅政事?”
永熙帝道:“你母后说了,这两日你新妇定然心绪低落,叫朕给你放两日假,让你好好陪一陪你新妇。”
裴琏浓眉轻拧,刚要开口,永熙帝就抬起手:“多的你不必说,总之,朕听你母后的,你听朕的,家和万事兴,去吧。”
皇帝是父是君,他都这样说了,裴琏只得抬袖:“那儿臣先行告退。”
待那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离去,永熙帝抚着短须,心下喟叹。
自家这棵铁树,到底何时才能开花?他还想着早日退位,带着妻子出宫游山玩水,颐养天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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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婳昨夜没睡好,是以这个午觉睡得特别沉。
直睡得浑身绵软无力起来,她唤来宫人近身伺候,采月边扶她起身,边低低与她咬耳朵:“太子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