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里光线晦暗不明,却也不知是俩人离得太近,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明婳只觉这一刻男人望向她的目光亮得惊人。
那强劲的热意,烫得她心里发慌。
“我…我不好奇了!”
明婳后悔了,忙要撤回手。
却被他捉住:“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
什么叫骑虎难下,明婳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闭着眼睛,脑袋都是麻的,只觉她这只手怕是不能要了。
然而更恶劣的是,他贴在她的耳边道:“婳婳,坐上来。”
明婳脑子嗡得一下,挣扎着要逃,被摁着不得动弹,她快哭了:“你又欺负我……”
欺负她?
这样说也没错,但裴琏并不觉得这样的欺负有何不对。
但见她实在羞得厉害,他也并未强求,松开她的手,重新将主动权握在了手上。
“傻子。”
他覆身,带着怀中羞怯无比的小娘子躺下,也不再忍耐,深深堵住了那抹红唇。
……
因着两人的第一条约定,裴琏每日便是再忙,夜里也会来瑶光殿一趟。
有时他忙到深夜,明婳都已经睡着了,他便躺进被窝搂着她睡,也算是“陪了”。
明婳觉着他这是在投机取巧,裴琏却不以为然:“你只说陪一个时辰,并未言明你必须醒着。况且你醒着那几晚,孤也不止陪你一个时辰。”
她醒着的时候,他都与她做些什么,他心里没点数么,亏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明婳想反驳又无从反驳。
最后只没好气瞪他一眼:“无赖。”
裴琏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们是夫妻,夫妻做夫妻事,天经地义。
转眼步入九月,天气转凉,秋色愈浓,瑶光殿前的花木也逐显凋零之态。
要说九月里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两件事,一件莫过于长乐公主裴瑶正式入学国子监女学。
第二件亦与国子监有关,却是国子监秋试时,永熙帝携太子前往监考,回宫途中竟有位疯妇冲出来告御状。
“奴婢听说,那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时,侍卫只当是刺客,拔刀阻拦。那妇人却当真是个疯的,看到刀刃非但不躲,反而继续往前冲,身上被刀划了好多下,也不知疼痛般,待走到御前,已伤得浑身是血,竟连话也说不出,只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便瘫倒在地。”
采雁性情活泼,从前在肃王府就是个包打听,这会儿到东宫混熟了,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得到任何新消息,当即第一时间与自家主子嘚啵嘚:“好在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及时喊来随行御医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那妇人才保住了一条命。”
明婳听到眼睛眨都不眨:“那现下那位妇人在何处?她到底有何冤情?”
“奴婢只知她被送去了刑部大牢,至于是何冤,那就不知道了。”
采雁摇摇头,忽而双眼放光看向明婳:“这半月以来,殿下几乎夜夜都来咱们瑶光殿,主子您是殿下枕边人,不然您问问他?”
明婳怔了下,面露难色:“我问他?”
采雁:“对呀,事发时殿下就在现场,定然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浓密羽睫低了低,明婳有些迟疑:“可这是公事,他肯与我说吗?”
虽说这些时日,他的确天天来她宫里,在外人看来,他俩如胶似漆,甜蜜恩爱,但明婳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遵守约定罢了。
夜里他可以与她缠绵悱恻,许她喊他子玉哥哥,白日里他仍是那个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
采雁不知内情,是以也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会有此等顾虑,“太子殿下这般宠爱主子,这也算不得什么政要机密,没必要瞒您吧?”
明婳也没多解释,只抿了抿唇:“那我问问?”
反正问问也不会掉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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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裴琏忙到深夜才来瑶光殿。
见内室烛火寥落,只当她已安置,哪知刚躺上床,一个绵軟馨香的身子便滚入怀中。
“殿下。”她贴着他的手轻唤。
裴琏眉心微动,没说话,只抬手将她往身前拢了拢,静了片刻才道:“身子干净了?”
明婳一怔,待回过神,羞红一张娇靥:“还没!你想什么呢。”
裴琏:“这都第四日了。”
他知道女子每月会来癸水,但具体来多久,是如何个来法,并不清楚。
明婳道:“我一般都得七日。”
裴琏眉心微拧:“竟要这么久?”
听说癸水期间女子体虚气弱,多有不适,那她岂非要难受七日?
明婳不知他想法,只当他嫌癸水时间太长,不能行房,心口一阵郁卒。
“你当我想这么久么,来这个可麻烦了。”她咕哝着,手也不禁推开他的胸膛。
裴琏感知出她情绪不佳,想来是为癸水而恼,思忖片刻,重新将她揽住,缓了语气:“好在还剩三日,忍忍便是。”,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婳一听,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好嘛,不过七日而已,竟连“忍”这个字都用上了,他就那么馋那事么?
正兀自生着闷气,忽听他问:“既非求欢,为何这么晚还没睡?”
明婳:“……”
又来了,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话。
而且她何时向他求欢过,明明先前都是他主动来抱她!
明婳满心不服,本想再次推他,却又实在好奇白日街上发生的事,只好忍下不服,道:“我有事想问殿下。”
裴琏:“何事?”
明婳道:“听说白日你与父皇从国子监回来的路上,有人拦驾告御状?”
黑暗中,裴琏眼皮轻动,低低嗯了声。
明婳:“到底是什么冤情?竟将人逼到拦驾告状。”
须知按照《大渊律》:「御前失仪,或惊驾者,轻者杖五十,重者黔面,徒流刑,放八百里。」
便是轻刑的五十杖,也能要掉寻常人的半条命。
是以历朝历代,鲜少有人敢御前喊冤,据说上一次有人告御状还是二十年前,一个小娘子全家六口皆被恶霸害死,于是不惜惊扰圣驾,求个公道。
最终恶霸被绳之以法,只那小娘子瘦骨嶙峋,五十杖打下去,没两日也一命呜呼,据说她死之前还高喊皇恩浩荡,今朝大仇得报,死也瞑目。
再之后便是二十年后的今日。
那妇人敢以身冲撞刀刃,定是有大冤。
裴琏知道他这妻子一向喜欢看话本、听故事,且这事也算不得什么机密,略作斟酌,便与她说了。
“寡妇罗氏,河北道幽州人士,其子罗元晋原为幽都县的县衙主簿。永熙二十年三月,罗氏的外甥成婚,罗氏回乡下娘家吃喜酒。不料翌日县里来人寻她,说是她家昨夜走水,儿子罗元晋与儿媳柳氏,包括两个孙子、一个不足周岁的小孙女,连同婢女奶娘一干家仆,共计十三口,皆惨死火中。”
“若非娘家兄嫂多留罗氏多住了一夜,罗氏怕也葬生于火海。她年少守寡,含辛茹苦养大独子,本是苦尽甘来,含饴弄孙,谁知一遭家破人亡,徒留她孑然一人存世。”
“唉,世事无常,然后呢?”
“然后……”
裴琏想到罗氏递上的那封血书,以及太医替罗氏处理伤口时,竟在她背上发现刺着“冒赈侵贪,官官相护”八字。
这些便涉及机密了。
他并未提及,只道,“罗氏怀疑那场大火是有人蓄意谋害,并非县衙论断的意外走水,便开始写状纸,一次次去县衙请求重审。幽都县衙驳回,她便告去范阳郡,郡府衙门驳回,她便去别的县、别的郡继续喊冤……”
“五年间,河北道十三个州府的衙门几乎被她走了个遍,无人受理她的案子。大抵是心灰意冷,她便孤注一掷,前来长安告御状。”
明婳闻言惊呼:“从幽州来长安,她一个人?”
话落,帐子里一片阒静。
明婳也从这静谧里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讪讪道:“我…我一下忘了,忘了她家里没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惊讶,幽州到长安的距离,丝毫不逊于北庭到长安。
那么远啊,一个人走来,那得多艰难。
“她五月到的长安,父皇去骊山行宫那回,她便想拦驾,只那回随行兵将森严,她没寻到机会。此次去国子监,随行禁军较少,她便不管不顾冲了上来。”
明婳听罢,心下唏嘘:“当真是不容易。”
有勇有谋,又有坚韧不拔的毅力……
虽未曾见到那位罗氏,明婳心下对这位妇人既敬佩又同情:“殿下,她都这么惨了,那五十杖能不能和父皇打个商量,免了呢?”
裴琏:“律法如此,岂可包庇个人。”
明婳:“可我听说她全身都是伤,而且都做祖母了,应当已有些年岁……五十杖下去,怕是性命堪忧……”
“孤知你年幼心善,只法理如此,若今日见这罗氏可怜,开了个口子,那他日岂非人人效仿她这行径,只要有冤情了,谁都可以来拦御驾、告御状,那将各州各郡各府台县衙置于何地?朝廷设百官,州郡设衙门,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底下出点纰漏,出一两桩冤假错案、三四个无良贪官,于全局并无大碍。但倘若上头出了纰漏,哪怕只是赦免一个妇人五十杖,看似小事,扩散到天下,却是大乱……”
稍顿,裴琏头颅低了低,问怀中人,“你可明白?”
明婳只觉他的话好像流水从脑子里滑过去了。
听起来有道理,但……她还是觉着罗氏可怜。
裴琏也知与她个闺阁女子说这些,未免太深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此事父皇已交于刑部处理,是非对错,自会有个论断,不必你操心,睡吧。”
明婳自然也明白这些事轮不到她个太子妃来操心,只是这个“八卦”听得她心里怪难受的。
罗氏,做错什么了么?没有,她只是个想为家人讨个公道的绝望妇人。
裴琏,说错什么了么?没有,他只是按照律法办事。
而她,好像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唉。
昏暗罗帐里,裴琏听到她那一声轻叹,并未言语。
待她沉睡,方才掀开幔帐一角,借着透进来的微光,长指抚平她微微蹙起的黛眉。
她或许不是个多规矩的太子妃。
却是个能体会民生疾苦的好娘子。
裴琏,心甚慰。
第043章
【43】
【43】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
秋高气爽,叠翠流金。
明婳一觉醒来,脑子里却还想着罗氏之事。
采月采雁替她梳妆时问起,
她将罗氏的遭遇说了,
两婢听罢,
也唏嘘不已。
“难怪她豁出性命也要告御状,换做是我,
家里人不明不白全没了,我定也舍得一身剐,也要求个真相。”
“只那五十杖下去,
她怕是命不久矣……”
“唉。”
大清早的主仆三人相对叹息,虽同情,
却无可奈何。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连庙里的菩萨都闭眼,
不忍看众生苦难,何况她们这些凡夫俗子。
本来这事惋惜两声,便也过去了。
未曾想几日后的夜里,欢好之后重新躺回床上,
裴琏与明婳道:“孤近日要出趟远门。”
明婳本来还累的不行,
一听这话,
困意散了几分:“出远门?”
裴琏淡淡嗯了声:“去趟河北道,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这下明婳的困意彻底全无,她在他怀里惊愕抬头:“竟然要去这么久?”
裴琏:“嗯。”
明婳疑惑:“所为何事?”
河北道,
幽州就在河北道……
她心里隐约猜测,
难道是要为罗氏翻案?
不过罗家灭门案惨归惨,但这样的个案,
也不至于劳烦太子亲自出手。
她是枕边人,如今他一走便是小半年,裴琏便也不瞒她:“罗家灭门案幕后或有隐情,牵涉甚广,不可小觑,须得前去暗查一番。”
这几日,罗氏已从刑部大牢秘密转移到一处安全之所,经过太医治疗,罗氏醒来后,将她所知一切全盘托出。
据罗氏所说,她一开始也以为纵火是意外,毕竟罗家一向与人为善,从未树敌。
但县衙仵作曾受过罗元晋的恩惠,在罗家十三口出殡时,暗中提醒罗氏一句,“夫人早日回乡下,莫要再在县里逗留。”
罗氏听出仵作弦外之音,觉出不对,再三哀求之下,那仵作才道:“烟尘并未进喉管,显然纵火前人就已经昏迷了。”
多的仵作也不敢再说,罗氏便知全家人是被人所害。
她写状纸,请求重审,却一次次被驳回。
好不容易告到了郡守衙门,请来仵作作证,仵作当场改口,只说那日是喝多了酒,才胡言乱语。
于是这案子不了了之,罗氏又被赶出衙门。
她不服气,继续告,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