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便寻来一枚瓷勺,坐在床边,舀一口,送一口。
裴琏看着她送到嘴边的药,张嘴慢慢喝了。
苦。
但好似没有昨日那般苦了。
一口喝罢,他道:“你往药里加了糖?”
明婳:“啊?没啊。”
裴琏:“没昨日的苦。”
明婳低头闻了闻,浓郁的药味扑鼻,光闻着这味道,脸都要苦皱了。
但见到裴琏一脸平静说不苦的模样,她思忖道:“或许是今日熬的没那么浓了,既然不苦,那就继续喝吧。”
裴琏:“嗯。”
明婳便又舀了一勺,送他嘴边。
春和景明,艳阳高照,明亮充沛的春光透过雕花窗棂,盈满室内。
裴琏看着榻边的小妻子,她今日装扮的十分素雅家常,上着一条团花纹嫩黄衫子,下着折枝花纹绿裙,披着件素罗帔子,乍一看好似那和煦春光里迎风摇曳的小小迎春花,很是娇俏可人。
只她今日这发髻,并非妇人髻,如瀑乌发单单以一根玉簪随意挽起,仿若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
明婳一开始还没觉着有什么,只想着赶紧喂完赶紧走,但喂着喂着,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庞。
那视线无法忽视,幽深又锐利,叫明婳双颊发烫,浑身也变得不自在。
这般看她作甚?
难道她脸上长了花不成?
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算了,就当没看见,赶紧把药喂了吧。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明婳如释重负,仰起脸笑道:“药喝完了。”
裴琏轻轻嗯了声,又道:“倒杯清茶来。”
明婳一噎,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倒了杯茶,送到他嘴边。
她就站在他身旁,看着床上的男人就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喝了半盏茶。
她好似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明亮光线里,男人纤长的睫毛浓密漆黑,根根分明,那鼻梁也又直又挺……
怪不得都说“裴氏出美人”,就冲着这张脸,和他做了这大半年的夫妻,也不算特别亏。
若是日后和离回了北庭,怕是再难寻到这样容色的儿郎了……
唔,有点可惜。
不过男人嘛,吹了灯都差不多?
大不了寻个身材好的,再戴上银色面具,不就和他之前装的那些个玉郎、楚狂和花魁一个样?
胡思乱想间,身侧陡然响起一道冷声:“你是在喂茶,还是在浇花?”
明婳回神,低头一看,傻了眼。
本来抵在男人唇边的茶杯竟抵到了他的脸上,清水正往他下巴淌。
“对、对不住!”
明婳忙不迭搁下茶盏,取出帕子给他擦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琏本来还有些气闷,见她这般慌张模样,一时也没了脾气。
“算了。”他道:“下回专心点。”
明婳擦拭的动作顿住,一双清凌凌的乌眸也睁圆了:“还有下回啊?”
“怎么?”
裴琏蹙眉:“孤身受重伤,你为人妻,喂个汤药也不乐意?”
若放在之前,明婳自然是乐意的。
可现下她都要与他和离了,哪还管他那么多。
不过这话她也在心里嘟哝,面上还是道:“乐意乐意,只要殿下尽快把伤养好,喂个汤药而已,不算难事。”
这前后陡然变化的态度,叫裴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见她又将茶杯递到唇边,姝丽眉眼间一片平和:“殿下请喝水。”
裴琏抿抿唇,也没多说,配合地将剩下半杯水饮尽。
喂过水,明婳站在桌子边,隔着一段距离道:“药喝了,水也喝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未等裴琏开口,门外传来暗卫禀告:“主子,郑统领有事求见。”
话音落下,明婳先开了口:“殿下这会儿正有空呢,郑统领进来吧!”
又朝裴琏福了福身子:“郑统领定是有正事与殿下商量,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行告退了。”
说罢,似是见男人面色不虞,明婳补了句:“殿下千万别动怒,太医说了你得静心休养。你先忙呢,我晚些再来看你,给你喂药。”
她说这话时,眉眼温柔,语气轻缓,十足十的贴心模样。
临走前,还朝裴琏弯眸笑了下。
裴琏心底那一丝古怪,也被这抹莞尔浅笑给拂去。
许是他想多了。
她应当只是识大体,不想打扰他与郑禹商谈正事罢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68章
【68】
【68】晋江文学城首发
当日傍晚,
明婳按照约定,来给裴琏喂汤药。
她只喂药,不说话。
未曾想裴琏竟主动开了口,
问起她对天玑的安排。
明婳便将她的想法说了,
末了,
还是补了句:“作为你的暗卫,她当时的反应并无过错,
你小惩便是,不必重责。”
裴琏见她替天玑说好话,倒也不意外。
她一向便是个心软之人。
裴琏:“既你这般说了,
那便小惩为诫。”
明婳笑了笑:“多谢殿下。”
裴琏看着她的笑靥,眸光轻动。
明婳察觉到,
疑惑抬眼:“殿下这般看我作甚?”
裴琏:“没什么。”
只是她这笑,好似……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一碗汤药喂完,
外头的天色也暗下,明婳起身便要告退。
裴琏看着她:“今日也急着回去沐浴歇息?”
明婳愣了下,道:“这个倒不急……”
没等裴琏再说,便听她一脸认真道:“不过我昨日新买的那两个奴隶官话特别差,
我打算回去教教他们,
免得之后要他们做事,
连吩咐都听不明白,那岂不是白买了。”
“殿下还有别的吩咐么,若没有,我就先去教他们了。”
“……”
裴琏没来由有些气闷,
但见她一门心思扑在外头,
终是淡淡道:“退下罢。”
话音方落,又和昨夜一样,
那道烟粉色身影宛若一只小蝴蝶,翩跹飞走了。
内室重归静谧,空空荡荡,唯余烛火摇曳。
裴琏垂了垂眼,看向绷带牢牢缠着的胸口。
良久,他才拿过一侧的文书,继续翻看起来。
-
接下来几日,明婳除了每日早晚都会去给裴琏喂药,其余时间都待在她的房间,或是带上暗卫和新买的两个奴隶出门闲逛,再不像往常那般一有空就黏在他身旁。
裴琏自然也察觉出妻子的这份变化。
有时他也会怀疑,她是否还在为那夜的事生气。
尽管她嘴上说着没气,但郑禹说过,小娘子大都口是心非,而且特别爱让男人去猜。
猜着了皆大欢喜,猜不着便有的闹。
可她每日给他喂药十分认真,而且每回见到戴太医,都会第一时间关心他的伤势,简直比太医还要期待他好转。
这份殷勤关怀,就连戴太医都止不住与他感慨:“家有贤妻如斯,夫复何求,陛下当真是为您聘了位佳妇。”
贤妻,佳妇。
细想这大半年的相处,她的确有许多出乎他预料的优点,与他最初的印象大为不同。
虽说有时还是不够稳重,也爱为些小事闹脾气,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也愿哄上一哄,权当夫妻闺房之乐。
且就近几日她的一言一行来看,好似也成熟不少,愈发的稳重端庄。
裴琏暗暗告诫自己,也不能对她太过苛刻,总不能既要她娇俏粘人,又要她端庄持重。
这世上之事,总是有失必有得。
她能成长,为人夫者,该当欣慰。
只这份欣慰之心,并未持续太久。
一眨眼,距醉仙阁那场鸿门宴已过去了七日。
这日傍晚,戴太医像往常一样给裴琏换药,明婳却并未避开。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戴太医拆绷带,清理创口和敷料。
这是明婳第一次清楚而直观地看到裴琏的伤口。
拳头大小,横竖两道长切口,中间是道深深的洞疤。
虽说精心休养了七日,伤口不再血腥可怖,但光看着这鲜红的洞疤和竖横两道切口,也能想象那日的暗器陷得有多深。
戴太医不愧是永熙帝钦点的伴驾御医,若换做寻常御医,离心脏这么近,怕是都不敢轻易下刀。
明婳感慨的同时,又涌上一种难以克制的难过。
没办法,还是有点喜欢裴子玉。
一看到他这伤,再想到他那夜差点就没了命,心底就好似下起一场连绵无尽的梅雨,闷热、潮湿,又弥漫着酸涩的惆怅。
她也很讨厌自己这样。
可她没办法。
谢明婳就是谢明婳,无法真正变成一个狠心凉薄之人。
“伤口恢复得很不错。”
戴太医满意地捋须:“已经在长新肉了,之后在船上好好修养,待抵达长安,应当就痊愈了。”
裴琏轻嗯了声,一抬眼,便看到明婳怔怔盯着他伤处。
那双乌眸,清凌凌,雾蒙蒙,好似江南氤氲的烟雨,噙着无尽的忧愁。
忽的,他的心底也泛起一层潮湿。
“太医说了,恢复得很好,你不必担心。”裴琏温声道。
明婳也晃过神,朝他笑笑:“嗯,没事就好。”
戴太医在旁调药,看着小俩口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只觉浑身肉麻。
到底是新婚燕尔的年轻人啊。
想他当年和夫人也是这般浓情蜜意、你侬我侬,一晃三十年过去,夫人成了母老虎,亲上一口能做噩梦好几宿。
不过老夫老妻也有老夫老妻的踏实。
也不知分开大半年,老太婆在家可曾记挂他?
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戴太医给裴琏换好了伤药,便带着药童识趣地退下。
明婳照着往常那般,一勺一勺给裴琏喂着药。
“明日孤与李昶安将蓟州这边的事都安排好,最迟后日,便能登船返京。”
明婳心不在焉嗯了声。
裴琏瞥她一眼,沉吟片刻,又道:“那魏明舟……”
话未说完,便见她执着瓷勺的手一顿,抬眼看来。
裴琏眸色微深,面上却不显,继续道:“郑禹已查明他与刺杀之事无关,之后孤会安排专人送他回长安。”
“那就好。”明婳眉眼稍舒:“魏郎君本就不是那等奸恶狂妄之辈,莫名其妙卷入这些事里,又被关了这么多天,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前几次碰面,魏明舟在明婳心中的印象,是个有些唐突但本性不坏的人。
但经过那夜的挺身而出,明婳便觉得他是个赤诚正直、不畏强权的良善之人。
等她回到长安与裴琏顺利和离,她定要好好请魏郎君吃一顿大餐,再回北庭。
明婳这边畅想着和离后的种种安排,裴琏见她一提到魏明舟又魂飞九天,沉脸叩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