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谢明婳她自己。
难道他此番追来,真的错了?
裴琏垂着眼,迟迟不语。
肃王见他这样,心道又是个执迷不悟的,无奈地揉了揉眉骨:“罢了,午膳时辰快到了,臣便不留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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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琏将那密函搁回桌边,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面朝肃王,深深一拜:“往后小婿还想与岳父大人多学一些边疆军事,望您能不吝赐教。”
肃王眉梢微动,看着眼前这道修长如竹的清俊身影,忽的想到夫人与他提起太子这一路上都在关注民生、体察民情,很有“学到老活到老”的自觉与毅力。
现下看来,果真不假。
肃王都有些羡慕永熙帝了,那人竟生了个这样敏而好学的儿子。
大抵是随了皇后家人吧,毕竟李家一向是诗书传家,李老太傅又曾是清流之首,文坛领袖,桃李满天下。
思忖两息,肃王朝面前的年轻小辈颔首:“殿下既有此心,每日申时,来书房与臣手谈一二便是。”
裴琏心下欣喜,再次躬身拜谢了一番,方从书房离开。
巳时入内,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从书房离开时,外头的雪还在下。
裴琏看了眼天色,正打算回西苑写封书信寄去长安,便听身侧的侍卫道:“殿下,那亭中之人好似是太子妃。”
裴琏循声看去。
便见那风雪潇潇的八角亭中,暗银色乌金绣蝠纹锦帘轻垂,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坐在圆桌边,桌上摆着暖炉、糕点之类,身后有三四个婢子侍立其后。
的确是她。
原本因边境纠纷而紧锁的眉宇也春风化雪般,缓缓舒展。
裴琏握紧手中的桐油伞,大步朝那风雪亭中走去。
亭中。
“主子,殿下出来了!”
采月看到风雪里那两道大步行来的身影,连忙弯腰提醒。
明婳趴在桌上都快睡着了,听到这话,冷不丁一个激灵,边擦着嘴角边坐起身,眉眼间还有些茫然:“出来了?哪儿呢?”
“您往前看看呢。”采月道。
明婳朝前看去,果见茫茫风雪里,一道玄色身影执伞而来。
待到走近,伞面稍抬,便映入一张如玉的俊颜,浓眉凤眼,高鼻薄唇,宛若雪中仙。
明婳愣怔了一瞬,方才起身:“殿下万福。”
亭中并不比外头暖,裴琏将伞递给侍卫,看向眼前一袭绛纱色羽缎对衿袄裙的小娘子:“这么冷的天,怎么想到在这喝茶?”
明婳眸光闪了闪,抬头道:“这边景致好,边赏雪边喝茶,也算是一件雅事。”
裴琏:“……”
的确是雅事,但他所了解的谢明婳,并不是这等追求风雅而白白挨冻之人。
视线落在她雪白脸颊上那道仿若熟睡而印出的红痕,他心底蓦得浮现个猜测。
想欣喜,又很快压住,怕是自作多情。
“若不介意,孤也讨杯茶喝。”裴琏走上前。
明婳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自若,不像是挨打受骂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本想走了,见他主动过来搭话,忽然也有些好奇,父亲到底因何事大清早找他。
于是她抬手:“你坐吧。”
裴琏坐下,婢子很快给他倒了杯茶水。
才等他喝一口,明婳就迫不及待问:“你怎么从我父亲的书房里出来,他找你有事吗?”
套话套的如此明显,裴琏心下那个猜测又坐实两分,嘴角也不禁轻翘。
但很快又敛起,他隔着悠悠茶雾看着她:“想知道?”
明婳心说,废话,不想的话问你作甚。
待对上裴琏那似笑非笑的黑眸,她便知这男人故意在卖关子,吊胃口。
“爱说不说。”
明婳嘁了声,作势要起身:“当谁稀得听。”
裴琏拉住她的手腕:“孤又没说不说,问一句怎就急眼了。”
明婳瞥他:“你松开。”
裴琏:“你坐下。”
明婳:“你先松。”
裴琏却是不松,只抬眼扫过亭中一干人,道:“退下。”
侍卫自然退的很干脆,采月等人面露犹疑,待裴琏第二眼扫来,也纷纷噤若寒蝉,忙低头要退。
“谁叫你们退下了!”明婳气急。
裴琏握着她的手道:“也不是谁都像你这般胆大,敢忤逆太子。”
话落,明婳就瞪了过来,裴琏抿唇,道:“你不是想知道岳父与孤说了什么?事涉军机,不可外泄。”
听到这话,明婳便也不好再拦着了。
很快,其余人都远远退下,唯有他们二人在这亭中。
直到明婳坐下,裴琏依旧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进掌心里替她揉搓:“手这样凉,怎的还在外头吹风。”
“我乐意,要你管。”
明婳抽了几次没把手抽回,干脆权当他是个暖手套,只追问起正事:“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是长安出了什么事吗?”
战事一旦发起,瞒也瞒不住,裴琏斟酌一二,遂将密函中的事说了。
信函中主要提及两件事,其一是八月里,东突厥使团来到长安,就刺客阿什兰一事,给大渊一个交代。可使臣到达不久,其中一名使者便暴毙于西市,东突厥使团大怒,宣称是渊朝的报复,索赔黄金万两,丝绸万匹、茶叶药材等若干。若不答应,盟书作废,东突厥将举兵来犯。
其二则是西突厥受到东突厥挑拨离间,认为他们的质子也是被大渊所害,要大渊给予赔偿。
这摆明了是这两突厥可汗联手耍无赖,永熙帝必然不会答应,甚至在密函之中直称这两可汗为“两贼孙子”,足见其怒火。
“这也太不要脸了!”
明婳也气得重重拍了下桌子,柳眉紧拧:“这是把我们大渊当冤大头吗?那个东突厥贼喊捉贼,明明是他们先派人来刺杀你,竟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报复他们?我看他们那个使者就是坏事做多了,被雷给劈死的!”
“还有那个西突厥,简直是白眼狼!这八年来双方和平相处,开设榷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不好吗?吃饱了撑着非得跟东突厥人一起讹诈!看来姐姐说得对,突厥人没一个好东西!”
新仇加旧恨,明婳越想越觉得可气,攥拳恨恨道:“果然不能对他们心慈手软,最好一次全灭了,才能杜绝后患。”,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琏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浓眉轻挑:“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明婳抬头:“嗯?”
裴琏道:“你一直是个心软之人。”
明婳怔了下,而后肃容道:“我是心软,却也要分人。”
“在战场之上对敌人手软,便是对我们自己人残忍。再说了,我们大渊天朝上国,一向是以和为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如今是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上赶着要挑事,这要是不打回去,真当我们是脓包冤大头呢?”
“打,肯定要打!最好能一次摘了那吉栵可汗的脑袋!那家伙坏得很,杀了我们好多将士!我父亲和军营里的叔叔伯伯们提到他,都恨得牙痒痒呢。”
明婳斗志昂扬地说了一通,忽又想到什么,看向裴琏:“若是起了战火,你是不是得回长安了?”
裴琏抿唇不语。
明婳见状,还有什么不懂。
她稍敛情绪,垂睫点了点头:“是了,你为储君,打仗这样大的事,你是得回去帮衬陛下。何况真打仗了,边境也不安全,还是待在长安更稳妥些……”
“明婳。”
裴琏唤了声,握着她的手也攥得更紧:“你当真不愿再给孤一次机会,随孤回长安?”
雪天寒冽的空气里,似有梅香幽幽。
迎着男人幽深而专注的目光,明婳忽的想到昨日姐姐说的——
「你个傻子,你的药水已经显灵了,还不赶紧抓住。」
裴琏也与她说,「我的心已经在你手中了。」
他的心。
裴子玉的真心。
可是,人的真心能维持多久呢?
万一他变了心,她该怎么办?
姐姐说的对,赌真心实在太难了,或许走到今日,便是他们这段姻缘最好的结果吧。
“我不回长安了。”
明婳将手从男人温暖的掌心抽了出来,她看着他,神情平和:“我的家在北庭,我的爹爹阿娘、哥哥姐姐都在北庭,若是太平时候,倒也无所谓。但战事将起,我想陪着他们。”
“裴子玉,你回长安吧,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亲人,有你的朝廷。”
“你与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着一封圣旨才捆绑在一起,而今缘分尽了,尘归尘,土归土,你我也该回到各自正确的道上了。”
望着空落落的掌心,裴琏的心好似也空了一块。
再看明婳起身离去的娇娜背影,胸间又好似被什么沉沉堵住。
这种又空又堵的矛盾滋味宛若一把拉扯的锯,一下又一下锯着心脏,血肉绽开,鲜血淋漓。
直到那抹鲜亮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大雪中,他独坐亭中,冷白脸庞无波无澜,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这刺骨的风雪冻住一般,冰冷、麻木、迷惘、困顿,以及——
雪落进心底,湿漉漉的凄冷,与无边的孤寂。
第096章
【96】
【96】晋江文学城首发
因着战火将起,
永熙二十六年的这个年节过得并不热闹。
若只是东突厥作乱,河北道的兵将足够对付,可现下西突厥也跟着作妖,
肃王这边不可避免要领兵平乱。,尽在晋江文学城
肃王妃为此惆怅不已:“这才安生几年啊,
如何又要起战火了?这一日日的不是戎狄就是突厥,
怎就不能叫能消停些。”
这世上多数人都在祈求和平,却总是免不了人性贪婪,
挑起战乱。
肃王深知武将家眷虽不上战场,但她们的坚守与忧心,不比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轻松。
是以将妻子拥在怀中,
温声宽慰:“离开春少说还有两月,何必现下就开始烦忧?且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好,
瑞雪兆丰年,明年出征定能连连大胜,
早日凯旋。”
肃王妃能说什么呢,丈夫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她便是有千万个不舍,
总不能拦着不让他去。
唯一能做的,
便是替他守好后方,
叫他能安心无忧、全力以赴地上战场拼杀。
从前只担心丈夫,得知今年肃王有意将长子也带去远征,肃王妃一颗心突突跳得更快。
她捂着胸口,蹙眉道:“阿狼还未成亲,
这次非得带去吗。”
肃王知道她的担忧,
思忖片刻,道:“或给他房里添个丫头?”
世家子弟往往十三四岁通精后,
房里便会安排丫头帮郎君们通晓人事,免得他们在外头眠花宿柳,沉迷酒色。
肃王是在儿子十五岁的夏日,见着他在河里与将士们冲凉,才意识到儿子长大了。
那时他便与妻子商量,看看要不要安排个丫头,免得和军营里那些大老粗去外头瞎混。
肃王妃也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眨眼就这么大了,在她心里,儿子还是个什么不懂的小豆丁。
夫妻俩琢磨过后,肃王妃物色了三个容貌娇美、身世清白的丫头,送去给儿子选。
哪知谢明霁一个都不要,梗着脖子道:“阿娘还是等过几年,给我正经相看一位妻子吧。”
肃王妃纳罕,只当他是在她面前装老实。
回头肃王寻到儿子,来了场男人间的对话。
肃王:“你母亲给你挑的三个,你当真一个都不要?”
谢明霁:“不要。”
肃王沉吟,问:“你血气方刚,每日又在军营里听那些大老粗说些不着调的荤话,你就不想?”
谢明霁一张黧黑的脸登时红了,低头半晌,才小声哼唧:“想是想的。”
血气方刚的年纪,每日晨起都支得老高,怎能不想。
肃王:“既然想,为何不要?”
“若是现下收了丫头,等妻子进门,丫头伤心,妻子也伤心,那何必呢。”
谢明霁道:“父亲与母亲还是给我物色一位好妻子吧,等她进门,我就像父亲守着母亲一般,一辈子也守着她一人过。”
为人父母的恩爱情深,做儿女的看在眼里,自也耳濡目染,对未来姻缘也抱有十足十的期待。
肃王听到儿子这话,心头甚慰,却也不忘提醒:“盲婚哑嫁,想要碰上心意相通的伴,实属不易。我与你母亲会帮你留心着,只你自己若是遇上心仪之人,也别藏着掖着,记得来与我们说。”
“儿子省得。”谢明霁应下。
这一应就过去整整八年,而今谢明霁二十有三,还是老光棍一条。
肃王妃开始愁了:“等不及叫他自己找了,明日初一,定有许多人家登门拜年,明日我便给他仔细挑一个!在他出门前,给他定下来,等你们打仗回来便完婚。”
说到这又有些后悔,“早知今年便不去长安,或是给他定下了婚事再去,没准这会儿媳妇肚里都有喜信了。”
孩子多,个个都是心肝肉,嫁了的愁没嫁的也愁,真真是操不完的心。
这边厢夫妻俩在发愁儿女婚事,花厅庭燎处,年轻的儿郎小娘子们围坐着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