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观也笑了笑,开口打趣,“我觉得这样更好,不如打道回府?”
“来都来了”,刀客撞了撞他的肩膀,眼中含笑,“先瞧瞧再说嘛。”
魏观睇了她一眼,作出个勉强答应的申请,只是目光相对,两个人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刀客的心中仿佛飞进了一只雀跃的鸟儿,她忽然牵住魏观的手,十指交握,拽着他奔跑起来。
畅快的风吹拂而来,他们穿过山路,跃上树梢,长衣被抛在枝上,靴袜也踢在碎贝与细沙相杂的海岸边。
海波潺潺,雪白的浪花吻上足尖,远处的天空与海水连在一起,一片蔚蓝中,炽红的裙摆被风吹起,是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刀客停了下来,回过身来,笑望着魏观,两颊略有红晕,长发微微散乱。魏观心想,她应当不知,她在自己眼中是如何的夺目,是如何的动荡人心。
魏观抬手将她的长发重新系好,忍不住笑叹了一声,“你搅得我也昏了头”。
他的神情有一点无可奈何,又有一点心甘情愿,不知是叹这一路从山谷中疯跑下来,还是在叹这个刀客。
“昏头不好么?”刀客笑着趴在魏观肩上,笑得几乎打滚。“来了这里,便是要这样玩才好。”
“你总有许多道理。”魏观在刀客的发上轻轻吻过,牵着她回身折返向海岸边的小村落。他赤着脚,踩过乡间的石子小路,脚上沾了些青草与泥土。
刀客被他拽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见他随意坦然,别有一种风流倜傥。
这有一点不像他,刀客心想。可是又凭什么说这样就不像他了呢。她笑了起来,放赖似的抱住魏观的手臂上,挂在他的身上,被他拽着向村落中走。
魏观敲开了一户人家,从袖中掏出碎银,道是想买下两顶竹笠、一只竹篓。
年老的妇人打开院门,将两人迎进院中,手中仍拿着几根未编好的竹条。
听明了两人的来意,老妇人摆了摆手,并不接过碎银,只笑了起来,“你们只管拿去用便是,还花什么银子”。
她指了指刀客,“这女娃子是我眼熟的,你们玩够了还回来就成。”
小园花满蹊。魏观摇了摇头,走到开满花朵的竹篱墙,从墙角的花丛里细细挑选了几枝榴花,摘取下来,递向刀客。
“喏,还你的。”魏观轻轻将榴花放在刀客掌心,耳尖微红,嘴上却偏不肯讲些好话。
而后他又看向老妇人,又将碎银递过去,道是“这便抵了”。
刀客玩了一会儿榴花,又塞回魏观手里,一手拽过发尾,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将榴花编上去。
魏观看了刀客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接过花枝,细细编入她的长发中,面上有些并不明显的羞赧。
火红的榴花点点,缠绕在乌发间,映着雪白的秀颈,教人想起那榴花照眼明的诗句,可榴花又分明更逊眼前之人三分。
爱意总是无从掩饰,老婆婆见他细致而珍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后生俊得很,性子也好,你们两人般配喏。”
魏观看着刀客,抚了抚刀客的长发,轻轻笑了笑,面上多了些显而易见的高兴。老妇人与刀客都瞧了出来,也都笑了起来。
刀客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开口相应,“是了是了,我们两个最般配了。”
她笑着望向魏观,眼波横盈,教他想起许多,想起从前长夜里的梦,想起那日摇晃的汤泉水波。情与爱、灵与欲,人总是逃不开,何况是遇见这样的刀客呢。
魏观不记得他是如何辞别了编竹笠的老妇人,他只记得小院外,花墙开满了蔷薇花。他俯下身,细细吻过刀客张扬的眉眼,近乎贪婪的亲吻他的神灵。
灼热的呼吸被喷洒在刀客颈间,带起一点细密的痒意。刀客轻轻笑着,花气沾染在她的发丝与襟前,沾染上她的脸颊,也被她的爱人吞入唇齿。
第十八章
不同于北地,淮河以南的海更有一种清透的蓝。傍晚时分,太阳将落,打鱼人都已归家。四下无人,海鸥落在尖头的小船上,白浪卷卷。
“我在这里很住过几个夏天,便想教你也瞧一瞧。”刀客牵着魏观走到海岸边,轻声开口。她的眼中有爱意流淌,清透而深,像是眼前的海。
魏观垂下眼眸,又抬起眼眸。他知晓刀客言中之意,人间冬雪与夏凉,乐事几多,有情人们总是想要分享给彼此。这样的情绪,他也曾有过,只是这一生太过贫瘠,到底不曾说出口。
刀客仅仅想要他高兴,不想教他想起那些不够快乐的事。她眨眼笑了笑,捉起一只小螃蟹放在魏观掌心,将他的注意转开,又问他,“阿观,你捉过贝壳吗?”
海边长大的孩子们,每个夏天都要赶海捉贝,欢笑声能吵起一片飞鸟。刀客也想带魏观这样玩耍一番,尽管他已不是孩童,刀客却想将他缺失的儿时都补偿给他。
若是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刀客还知道很多好玩的事,可以一一与他尝试。
魏观摇了摇头。他幼年入宫,四方宫城里困了二十年,金玉富贵识的多,山林野趣知的少。眼前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陌生的让他近乎有些茫然。
刀客挑眉笑了起来,露出个神气的神情,两指探入沙中,轻轻一搅,手中便多了一只小贝壳。手心掂两下,贝壳便仓皇的吐出一道水柱,像一个小喷泉。
她将贝壳递给魏观,又指了指海水,“你瞧,这些海水浅处冒气泡的小孔,里面大多都有贝壳,你来试一试?”
魏观迟疑的伸手下去,探入小孔,???却并未如刀客一般找到贝壳。他抿了抿唇,方要撤手出来,刀客便轻轻笑着,在海水中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捉住了一只小贝。
小贝颜色斑斓,却不算新奇,送入坊市买卖,也不过寻常贱物。然而自己捉到的,到底不太一样。魏观将小贝洗干净,不由自主的寻找起下一个吐气泡的小孔。
潮退潮涨,有小鱼小虾被海水裹挟着涌到海岸边,在两人手指间游过。软沙之中,还有不知名的海物,像一朵软乎乎的透明花,很有些好看,教人怀疑起海底是否当真有一座水晶宫。
两人玩了一会儿,刀客又闲不住,“阿观,你知道么,捉贝还有一个简单的法子。小孩子们羡慕到哇哇乱哭,也学不会。”
魏观抬眼看了看她,眼带问询。刀客笑了起来,忽而跃起,抽刀连挽了几个刀花,无形的刀气横扫出去。四周的海水像是炸开一般,溅起无数个水簇,贝壳也被炸了出来,溅落满一大片海滩。
好一身功夫,却是用在了这里,将捉贝变成了拾贝。魏观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将竹篓递给刀客,推着她自己去玩。
刀客撒娇放赖,还想要捣乱,魏观却毫不留情,将她赶到了一边。
不过没有刀客在一旁吱吱喳喳,魏观捡了几只贝,很快便失了兴趣。他叹了一声,转而挑选起那些颜色好看碎贝,比较来去,又将其中几个扔回海里。
“你在做什么?”刀客隔着遥遥的海水,时不时偷偷看向魏观,见他将袖中的机弩拆成了几半,连接机括的银丝线也没了踪影,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魏观将贝壳串成一串,藏在袖中,抬手唤刀客回来。
刀客好奇的跑了回来,魏观蹲下身,将串好的贝壳轻轻系在了刀客的脚腕上。刀客晃了晃脚腕,很新奇的拨转着小贝壳,样子很是欢喜。
“回去我送你更好的。”看着刀客高兴的样子,魏观垂下眼眸,神情近乎于愧疚。
与刀客在一起的时日,他常是被迁就的那个,而他几乎不曾说过几句讨喜的话,也不曾送过刀客什么像样的礼物。
昭昭心意,有情人自知。刀客笑了笑,仰起头,亲在魏观的下颌,“我很喜欢,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魏观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牵着她站起来。
“来仪,你嫌我烦么?”他忽而开口相问。他自知性子矫情又别扭,便是自己,也觉得不够讨喜。
刀客笑了起来,也问他,“我自大又轻狂,总要惹出麻烦,阿观,你嫌我烦么?”
魏观又摇了摇头,他如何会嫌烦。
循规蹈矩是这世间最简单的事,有无数人如此,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便多。可如刀客一般,想要活成自己的模样,却需要太多的勇气,便是他也觉得珍贵。
何况……他喜爱她,恨不得她更麻烦一点,好教她离不得自己。
刀客笑了起来,亲了亲魏观的唇角。他们依旧不太一样,可若要完全一样,不若泥坯塑一个人俑,又何必在人间爱人。
海风轻轻吹拂,金沙细软。两人沿着海岸漫步,潮水亲吻上他们的脚踝,海浪温柔,风也温柔。
刀客牵着魏观走到一处礁石丛,她不忙着坐下来,搬开几块小礁石,翻出一群海蛎子,从礁石上掰下来,递给魏观。
“瞧,这是最好捉的贝壳。晚上我们就烤了吃,放在大石头上烤,撒上酱料,等烤的劈哩啪啦汤汁四溅,就可以吃了。”
礁石却被晒的热烘烘的,刀客又将海蛎子扔到竹篓里,翻身躺上礁石,翘着腿看海浪与云霞。魏观也在礁石上躺了下来,与刀客头抵着头,静静的注视她。
白浪卷卷,涌向天边,与云霞毫无阻断的连成一片。礁石四周都是海水,成了一个孤岛,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相依相偎。
“这片海岸的贝壳都是白底彩纹的,远一点的地方还有黑白纹的,还有细长的。真奇怪,都是贝壳,都长在这片海,凭什么长得不太一样,吃起来也不太一样?”
刀客支着头,又开始吱吱喳喳起来,声音轻快又软和。
“明天咱们还可以去钓螃蟹,这种东西最傻,绳上拴块肉,它们就一个两个的游过来,拿大钳子夹,一拎绳子就捉到了。”
“我们也可以出海打鱼,撒网下去,过一会就捞上来许多,网往渔船上一倾,半船乱跳的鱼虾。还有八爪的怪鱼,什么都有,太阳底下银鳞泛光,好看极了。”
“最好有一艘很大很大的船,要比那些红头发、蓝眼睛人的商船还要大,还要能潜进水里去。都说鲛人对月流珠,可我也没少在海边跑,竟然从未见过。”
“阿观,你说海的深处有什么?”刀客好奇极了,忍不住要和魏观讨论起来。她有最旺盛的好奇心,她喜爱海,喜爱深林、雪山,喜爱这世上一切未知。
“你还想去海的深处看一看么?”魏观抚着刀客的长发,轻声问她。
“是,他们说有龙宫,有海怪,不知道我的刀能不能打得过它们。天上地下,我都想去看看。”刀客笑着回答,笑声随着飞鸟,一同飞向天边。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便是了?”魏观声音淡淡,目光却很温柔。他专注的看着刀客,不管云霞,也不管海浪。
刀客收回了看向天边的目光,偏头看向魏观,看见他不曾言明,却无时不在的爱意。她又轻轻笑了笑,笑中有轻轻的叹意。
她仰靠起身,枕在魏观的肩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拂在魏观颈侧。金色的夕光洒落下来,落满两人周身。远处的天边云霞灿烂,炽橘吞金,瑰紫流光。
第十九章
月出月升潮水涨,不知不觉间,已是星光漫天。海水深处,一座边缘模糊的岛,从天幕中露出影来,岛上亮起明灭的火光。
刀客笑了起来,很有几分得意的样子。她翻身从礁石上弹起,伸了个懒腰,一手拎起鱼篓,一手伸向魏观。“阿观,你瞧他们来了,就在那里。”
夜来风起,水汽沾衣生寒,教人渐生萧瑟之感。
魏观抬眼望去,望见刀客身后,海水苍茫,金日坠尽,那座黑黢黢的岛,像是蛰伏的凶兽,火光是怒睁审视的眼。
而他指下,潮水漫过礁石,石上礁螺多如蚁虫,被海浪砥砺后留下灰白残痕,触手粗粝,斑驳可厌。
“阿观”,刀客轻轻唤他,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握住他低垂的手。
过往在生命里烙刻下印记,不安、犹疑时时如潮水而来,将他打湿。幸而爱意不肯教人犹疑,从来能被感知,只想赋予人这世间所有快乐。
“吾妻……私我耶?”
他本有许多想问的,却只问了这一句,也或许这句也不必问。他轻轻笑了起来,要作颐指气使,却因头一次这样称呼刀客,语气微有生疏,面上亦是抱赧,眼睫轻轻颤动。
刀客低头看他,见他月光下一双眼盈盈又殷殷,是伏低示弱,又是先退欲进。
“自然如此。”
魏观听了,又笑了起来。世间无数痴男女,人间天上,寻的不过是一份偏私,而今他得未曾有,也便够了……
他心中畅快,却又不想显露太过,望向海岸那侧通红起来的天幕,抛出几颗琉璃珠子,落在深蓝的海面上。
“无船,你我早些行吧。”
他立起身,轻轻落在琉璃珠子上,琉璃珠子旋而不落,月下泛着莹莹的光,像是天河的流珠。而他步履之间,衣带静垂,也似仙人月中而来。
刀客追上去,见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好看极了。她更快乐起来,踢踢踏踏的踩上水面上,将水珠踩的溅起来。他们身后走过的珠子,也像游鱼似的跃起,噼里啪啦的跳动。
“阿观,你说此时若有个小孩坐在屋顶上瞧见咱们,长大了会不会写个话本,什么海边多异闻,余幼年见仙人踏月而来,行于海上。”
魏观轻轻笑着,顺着刀客的话接下去,“仙人行处,众鸟不惊,鱼群踊跃,光珠凝而不散,似是莲形,书上言西方佛国之人步步生莲,大类如此耶?”
“诶,阿观也没少瞧话本嘛,懂得很哩”,刀客大笑,“并且你我本事,不光话本里堪做个仙人,他日也上的了九天呢~”
魏观又笑了笑,没笑刀客猖狂,只紧了紧与她相握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我还差一些,要靠仙人渡化才行。”
刀客回头望向魏观,见他眼中旧日坚冰潺潺化开,笑意如河水流淌,青草柔软的原野上生出一株桃树来,春日里满树生花。
“那我点化你呵……”刀客轻轻亲吻魏观的脸颊,两人的小指勾缠在一起。祛烦忧,免惊苦,许百年,不管能不能做仙人,她都想渡他。
世间兰因絮果总有人参不透,可又何须参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