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璇转开目光,轻轻捏着水杯,喝下,林虎走过来,给她满上。
“你就这么想证明对为师的忠心?”白璇轻声问道。
她面上不带丝毫情绪,目光平静得如同天鹿山顶的雪,静静地覆盖着连绵不绝的山峦。
窦冉抬眸看向白璇,白璇却没看他,窦冉不禁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是,师父。”
“那为师有个更好的办法,可以证明你的忠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窦冉挺起胸膛,深呼吸口气道:“只要能证明我对师父的忠心,我就愿意。”
大皇子说了,要他想尽一切办法取得白璇的信任,哪怕白璇要他和大皇子断绝关系也行。
大殿下说,他们五人之中,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
事实也证明,林虎和苏锦成对白璇的态度,的确发生了变化。
他不知道为何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他们就变得对白璇如此恭敬,不是以前那种表面上的恭敬,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佩。
可是大皇子来之前,特意找了他,要他取得白璇的信任。
大皇子的命令他无法违背。
白璇神色柔和,语气波澜不惊:“和大皇子有联系的人,不止你,还有你们窦家,只要你是窦家的人,就和大皇子有着牵扯不尽的关系,哪怕你个人和大皇子断绝关系也没什么用。”
窦冉眸光低垂,神色失落地说道:“师父果然认为我是大皇子的人……”
“有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窦冉眼眸微动,嘴唇颤抖了下:“师父,什么办法?”
白璇语气一厉,神色冷然道:“你和窦家断绝关系,从此以后你不再是窦家公子,只是我白璇的徒弟,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相信你对我是忠心的。”
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师父这个要求,不可谓不严苛。
窦冉面色都白了,他以为和大皇子断绝关系,已是极限了,没想到白璇让他和窦家断绝关系。
这一路走来,他被白璇一步步牵引着,就像是迈入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先是拜师,后是喝血酒,发毒誓,然后又是站军姿,现在又要取得她的信任……
这一步一步,他都不会做人了。
他只是一个靠着家庭背景,到处耀武扬威的纨绔,原本以为可以骗一骗白璇,学了过肩摔讨大皇子欢心就跑,现在他就像是陷入了泥淖之中,跑不掉了。
窦冉神色纠结,一时难下决断,这个问题超出他的思考范围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白璇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你不和窦家断绝关系也没事儿,只是你的忠诚,为师有待验证就是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窦冉不这么做,就是不忠心。
至少眼下是这样的。
“我听师父的。”窦冉咬咬牙,神色坚定地说道,“我一回上京就和窦家断绝关系。”
“需要写下文书,签字画押,递交官府备案。”
“好,都听师父的。”窦冉眼含热泪,终是开口道。
其余几人都不由愣住,徐文睿和宋思源更是傻眼了,师父不会让他们也和徐家和宋家断绝关系吧?
林虎倒没这个担心,虽然他因了窦冉的原因,和大皇子走得近,但是林家一直保持中立,没明确表示支持哪个皇子。
苏锦成则下定了决心,等他回上京,一定要让苏家和大皇子保持距离。
他忽然惊讶地发现,在大皇子和师父之间,他选择了师父。
比起大皇子,他更相信师父。
白璇并没有让徐文睿和宋思源也这么做,她转眸看向林虎,淡然吩咐道:“将最近学的基本训练动作教给他们,以后你和苏锦成负责监督他们训练,每天按照计划完成任务,我会不定时抽查完成情况。”
“是,师父。”林虎和苏锦成身体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说道。
白璇看向徐文睿和宋思源:“好好训练。”
两人脖子一缩,连忙说道:“是,师父。”
白璇不再说什么,让窦冉起来,正打算回房,院门被人敲响。
林虎走过去打开门,只见是大皇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大皇子目光落到林虎身上。
林虎不禁一愣,忙行了个礼,朝院内道:“师父,大殿下来了。”
大皇子刚从皇帝处回来,平静的神色下,掩盖着所有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父皇限时一月,让他追查被徐勇盗走的地宫中财富,看看先皇陵墓中的陪葬品究竟被运去了什么地方。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白璇的主意,白璇打算扶持九皇子,因而和他水火不容。
可九皇子不过才三岁半,想和他争天下,白璇不觉得太晚了吗?
连父皇都觉得小九未必就能有出息,白璇却抱住一棵还未成材的小树苗,就想和他斗?
“白三小姐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大皇子微微笑道。
这招离间计,用得很妙,父皇已经认定了是徐家盗墓,让他调查,意思就是处置徐家。
他若不处置徐家,就会失去父皇信任。
他若是处置徐家,就会失去强大的助力,会如同雄鹰断了翅膀,失去羽翼。
他背后势力没了,对白璇和九皇子来说,自然有好处。
可白璇未免太小看他了。
白璇淡淡道:“相信大皇子一定能办好陛下交给大皇子的事情。”
“当然,本宫从未让父皇失望过。”大皇子眸光幽深,神色莫测地说道。
“那就好。”白璇莞尔一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空气中两股危险的气息交锋,众人周身气压骤降,冷风吹拂着众人衣服,沙沙作响。
“对了,白三小姐,父皇叫你过去一趟。”半晌,大皇子打破了平静。
“什么时候?”白璇问道。
“就现在,还有萧王一起。”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萧王从中走了出来,他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但是神色凝重。
萧王身后,十七王爷的面色差了些,似乎是累了。
白璇眉梢微蹙,似乎压制毒素也很不容易。
白璇和萧王去见皇帝,皇帝还在高祖帝的安陵,还在审问徐勇的地方。
天色已经黑了,他目光轻轻注视着大殿上高祖帝牌位,听到背后声音,才回过头来。
皇帝的目光径直落到白璇身上:“白璇,你这么聪明,你说朕现在叫你来,是想做什么?”
【第186章
伴君如伴虎】
夜色中,弯月如钩,火把的光芒在暗夜里摇晃,冷风吹拂着高大的侧柏,发出刷刷的声响。
夜里空旷而寂寥,皇陵里阴森森的,但看皇帝孤身一人站在大殿门口,白璇便知道,这不是位胆小的无能鼠辈。
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值盛年,两手背负在身后,浑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势。
白璇缓缓走上前去,朝皇帝行了礼,才开口道:“陛下的心思,臣猜不到。”
萧王同样行礼,皇帝轻轻抬手示意他平身。
皇帝目光冷冷扫向白璇,眸色一厉:“你现在开始给朕装傻了?”
白璇神色不变,语气镇定道:“如果陛下非要臣揣摩圣意,那陛下就是想进入地宫。”
皇帝呼吸一重,目光深沉看向白璇:“你果然知道朕在想什么。”
“臣说过,高处不胜寒。”白璇神色淡然道,“臣只要设想自己站在高处,便明白陛下的想法。”
皇帝手指着白璇,点了点,语气冷厉:“所以,你承认你拿捏了朕的想法,让朕把大皇子拖下水。”
白璇并不否认,皇帝是个聪明人,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陛下,这是您的决断,若是您不想这么做,臣说什么也不会有用。”白璇恭恭敬敬道。
大皇子心狠手辣,若是将来继承大统,白府和萧王府都将不复存在,白璇不可能让他继承皇位。
“好了,算了。”皇帝忽然摆摆手,轻叹口气道,“事情已定,无可更改。”
白璇微微看了皇帝一眼,开口说道:“陛下或许不必那么担忧,大殿下说了,从未让陛下失望过。”
皇帝没有接话,神色冷冽看着白璇道:“走吧,带路。”
白璇当先走在前面,萧王一把拉住白璇的手。
“璇儿,我先走。”
皇帝盯着萧王握住白璇的手,看着萧王酷似他父王的容颜,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最好的兄弟握着他们青梅竹马的小丫头的手。
皇帝使劲摇了摇头,将脑中这段记忆挥之而去,呵斥一声:“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白璇轻轻拍了拍萧王的手,回头对皇帝道:“陛下,萧王是臣未婚夫,担心臣也是人之常情,君前失礼,还请陛下勿怪。”
“请陛下恕罪。”萧王也跟着道。
方才陛下看他的神情,就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陛下是想到了他父王吧?
“行了,走吧。”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
跟在他们身后的,不是皇宫禁军,而是一群黑衣暗卫,白璇没见过。
显然,他们是皇室高级暗卫,皇帝平时不轻易用他们。
顺着狭窄的密道进入地宫,皇帝看着里面四处被扫荡一空,脸色沉了又沉,徐家,好一个徐家!
皇帝强制压下心头怒气,一直在找白璇所说的两尊雕像。
一行人最终来到最北面的一间宫殿,皇帝看到两尊倒在地上的汉白玉雕像,一尊是他的先祖,大周开国皇帝高祖帝,而另一尊,则是骑在马背上的萧王先祖。
高祖帝神色威严地注视着远方,两手微微向前伸开,俯视天下,而萧王先祖立于马上,持剑护卫在侧,那剑已被毁坏。
两座雕像高度一样,原本并排立在那里,倒后一起躺在地上。
皇帝愣愣地看着两尊雕像出神,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两百多年前,高祖帝和萧王先祖是如何的谈笑风生,称兄道弟,又是如何的相互扶持,共同打下大周江山。
皇帝在倒下的雕像前伫立良久,声音沙哑地问道:“白璇,你猜朕现在又在想什么?”
白璇觉得这不是个好的开头,伴君如伴虎,动不动就猜测帝王心思,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触动了皇帝的某根弦,脑袋搬家了。
但皇帝的心思的确不难猜。
“陛下大概……是在想萧老王爷吧。”白璇语气轻柔说道。
皇帝缓缓闭了闭眼,颓然单膝跪在地上,没说话,只是望着雕像出神。
白璇猜对了,皇帝在想他从前最好的兄弟。
萧王肩膀微微一动,到底没说什么。
据说,代代皇帝和萧王都是亲如兄弟,一直到当今皇帝,直到,萧老王爷去世,少年萧王撑起整个萧王府。
到如今,已是十多年时间过去了。
两人隔了一辈,自然不可能亲如兄弟。
半晌,皇帝似乎回过神来,语气沉沉地道:“这两尊雕像,是谁弄倒的?”
白璇正要开口,一道桀骜的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我。”
慕容月杀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一身红衣张扬无比。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瞪着慕容月杀:“那你真是大逆不道。”
“那又怎样?还不是你没教好。”慕容月杀怼道。
皇帝深呼吸一口气,他还让慕容月杀杀萧王,现在看起来,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慕容月杀已经一头扎到白璇身上了,生怕他治白璇的罪,急吼吼地就跑出来顶罪。
他眼里还有自己的任务吗?没有。
他眼里只有白璇。
皇帝目光阴沉盯着白璇,怒声问道:“白璇,朕要你说,到底是谁弄倒的这两尊雕像?”
白璇默了一下,开口说道:“回陛下,是开启机关的时候,倒下的。”
“也就是说,是你弄倒的?”皇帝冷冷问道。
“是。”白璇道。
皇帝拳头紧握,怒道:“朕要你把这两尊雕像立起来,否则,朕要你命。”
慕容月杀面色一沉,忍不住说道:“你疯了吧!这雕像这么高,我们几个人都搬不动,你要她怎么立起来?”
“慕容月杀以下犯上,掌嘴!”皇帝对着黑衣暗卫吩咐。
暗卫得到命令,鬼魅般的身影围着慕容月杀,只听空气中“啪”的一声,慕容月杀脸上赫然出现五个手指印。
白璇不禁呼吸一沉,这几个暗卫身手一流,非同一般。
慕容月杀嘴角渗出血来,怒目瞪视着皇帝,紧咬着嘴唇。
他随手从身上拿出一瓶药膏,拧开盖子,面无表情地抹到脸上。
白璇算是明白了,皇帝身边隐藏着武功绝顶的高手,哪怕慕容月杀,也不能违逆他。
“陛下,要立起来并不难。”
白璇从腰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又从地宫中找来一根石条,用杠杆原理,将两尊汉白玉雕像立了起来。
皇帝立在两尊雕像面前,沉默许久,看向一旁萧王:“知道朕为何叫你来这儿吗?”
【第187章
皇帝的真正目的】
空气中不由一窒,阴冷的地宫中,烛火闪动着昏暗的光。
萧王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明明灭灭,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微微垂了垂眸,淡声开口:“臣不知。”
皇帝面色微凝,目光紧紧盯着萧王:“那你可知,在你小的时候,是怎么称呼朕的?”
萧王眸光微动,顿了一下,只淡淡道:“臣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好啊。”皇帝冷笑一声,转眸看向萧王先祖的雕像,“那朕来告诉你,你小时候,叫朕皇伯父。”
他比萧王的父亲大了一岁,萧王父亲叫他一声兄长,直到他登基以后,才迫于规矩改了口。
他也曾把这孩子抱在怀里,逗他笑闹,哄他开心。
他也曾亲切地叫他晔儿,说以后要送他一匹汗血宝马,可他们却一步一步疏远,越来越远。
那马他送了,千里迢迢让人去西域寻来的,却死在了战场上。
萧王肩膀轻轻动了动,嘴唇微张,应声道:“小时臣不知君臣礼仪,坏了规矩,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