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乃肺腑之言。”白璇迎着皇帝视线,神色认真地说道,“臣扳倒忠勇侯府,揭穿禁军统领穆蔚,都是因为他们犯下大周律令,禁军统领更是下毒伤害公主,陛下,臣不敢说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但忠君爱国四个字,还是做得到的。”
皇帝想到白璇揭穿忠勇侯贪腐,将自己从月杀门得到的五百万两银子,尽数捐给边关将士,还冒死揭露居心不良的禁军统领穆蔚。
她所做种种,虽然对他偶有冒犯,也让她步步晋升,可确实是为国为民。
白璇有野心,可是也有原则,有国家大义。
这一点,他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皇帝看着眼前女孩儿,目光幽幽地说道:“这正是你屡次冒犯朕,朕却没有处罚你的原因。”
“谢陛下。”白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帝看着眼前小丫头,再次开口:“你画像满天飞,终归不好,你自己处理一下。”
“臣倒是无妨,只是有人污蔑大皇子,到底是胆大包天。”
白璇美眸轻抬,若有所思地说道,“若陛下给臣维护上京城治安的权利,臣倒是敢保证,上京城再没人敢画大皇子之不雅像。”
“白璇,你眼里除了升官,就是要权?”
皇帝将茶杯重重地搁在几案上,脸上神色满是不悦。
这丫头每每让他心头舒服一点,就一定要让不快。
“陛下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事儿就此作罢,臣的名声无所谓,但大皇子和陛下的名声,臣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皇帝脸色都黑了,手中的笔径直扔向白璇:“你真能鬼扯,怎么又扯到朕身上来了?”
皇帝目光紧盯着白璇,怒骂白璇的同时,还想知道她是怎么扯到他身上的。
白璇却低垂着头,不再吭声。
“你倒是说啊,怎么就关系到朕的名声了?”皇帝怒声道。
白璇这才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这画像明显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污蔑于臣。臣身为公主师,臣的声誉关系着皇族颜面,这背后之人以画像污我名声,这是想把臣拉下水,从而嘲讽陛下用人不当。
“臣是陛下力排众议,亲自提拔起来的,这人坏臣名声,就是坏陛下名声,搞不好哪一日,不只是臣和大皇子的画像,就连陛下的画像也会满天飞。”
皇帝脸都黑了,这丫头可真是知道怎么激人。
“那你觉得是谁想坏你名声,坏朕名声?”皇帝冷冷道。
“陛下这幅画是从谁那儿来的,就是谁想坏臣名声。”
皇帝冷冷盯着白璇:“你不是自诩聪明吗?那你猜猜看,这画到底是谁给朕的?”
“如果臣没猜错的话,是新科武状元冯昊然送进宫来的吧?”
皇帝眸光深沉看向白璇,她到底是猜到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白璇从皇帝的表情,已经确认了自己所想没错。
既然冯昊然自己跳出来找事儿,那就别怪她拿他开刀了。
【第204章
这丫头竟有如此远见】
这时,外面下起了雨,这是立春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滋润着万物。
大殿里吹来一缕春风,轻轻拂面,凉丝丝的。
白璇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淡淡一笑:“陛下,下雨了,春雨贵如油啊!”
“嗯?”皇帝看了眼窗外,应声道,“嗯。”
“国家的栋梁之才,也如春雨一般珍贵。”
皇帝瞪了白璇一眼,没吭声,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莫名其妙提什么春雨。
听她说什么人才,就知道她是盯上冯昊然了。
白璇迎着皇帝目光,淡然道:“陛下,咱们这位新科武状元虽然不是什么人才,但也真是闲,臣要是有他那闲功夫,就好好地提升一下自己武艺,以免这打不过,那也打不过,顶着个新科武状元的名头到处丢我大周的人,也丢陛下的人。”
皇帝神色不悦地看着白璇,阴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说,朕有眼无珠,定了冯昊然为新科武状元?”
白璇微微敛眸,可不是吗?但这话白璇绝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臣绝无此意。”白璇语气轻柔,态度恭敬地说道,“陛下一叶障目,被负责武举选拔的人和冯昊然的小儿把戏糊弄了而已。”
白璇已经了解过,大周武举是由皇帝指派重要大臣负责,经过层层选拔,选出武艺最为高强的前三甲,最终由皇帝定下武状元。
这冯昊然是徐丞相选出来的三甲之一,最后皇帝定了他为头名。
“大胆!朕是那么好糊弄的吗?”皇帝沉声道。
“可是陛下,冯昊然武艺不高,丢了您的脸是事实。”
白璇神色不变,跪在大殿之中,挺直脊背道,“武举选拔的时候,陛下只在最后三人中定下武状元,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无论定谁,都是冯昊然之流呢?”
皇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白璇这一句话,把武举的前三甲都给得罪了。
说她树敌众多,也不冤枉。
可皇帝心里明白,这丫头虽然口无遮拦,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回想当初定武状元的时候,冯昊然凭借耍了一套昆仑拳法,获得了他的青睐。
但实际上,没人和他对打。
如今想来,这就是个漏洞。
皇帝犹疑了一下,开口说道:“有可能他只是打不过你而已,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厉害的。”
白璇武功高强,连穆伦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冯昊然?
白璇摇了摇头道:“陛下,绝非如此,冯昊然武功确实一般,臣当初宫宴之上,就已经将他实力摸透,他的武功,甚至比不过一个普通的皇宫禁军,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让人试探。”
皇帝嘴唇颤动,没说什么,但对白璇的话已经信了。
他没想到堂堂新科武状元,竟会如此不堪。
徐家人可真是敢啊,竟然拿这种货色来糊弄他。
“陛下,这主持武举选拔的人,可真是一点眼光也没有啊,要是换了我,就是闭着眼睛选,也选不出冯昊然这种人来,真不知道冯昊然是谁负责选拔出来的?”
皇帝语气沉沉地道:“是徐清彦。”
“哦,原来是徐丞相这个国之蛀虫啊!”白璇轻叹一声,满脸遗憾道,“那就不稀奇了。”
“你说什么?”皇帝眉头一皱,语气如冰,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
白璇挺直身子,如同一棵青松,目光定定看着皇帝,语气铿然道:“陛下,臣说徐丞相是国之蛀虫,比忠勇侯还大的蛀虫。”
白璇忽然拔高的声调,冷厉的语气,严肃的神情,让皇帝都不由愣住。
大殿里一片死寂,鲁公公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皇帝虽然震惊,但脸上神情还算镇定,他已经习惯了白璇语出惊人。
“为何这么说?”皇帝问道。
“陛下,徐清彦要不是一条又肥又大的蛀虫,那他能够选出冯昊然这样的武才来,那得是有多瞎啊!”
皇语气一沉,冷声道:“朕怎么觉得你也在骂朕瞎呢?”
白璇确实很想骂他瞎,但骂他瞎有什么用呢?
“臣委实没有。”白璇跪在地上,神色凛然道,“相反,臣觉得陛下宽宏大量,是个海纳百川之人,陛下之胸襟,白璇心中是佩服的。”
皇帝不禁嘴角抽了抽,又拍上他的马屁了?
“何以见得啊?”皇帝问道。
白璇神色不变,气定神闲地说道:“陛下若是胸襟狭隘,不能容人,当初在宫宴之上臣大揍新科武状元之时,陛下就会觉得臣扫了您面子,治臣的罪了,可陛下非但没有治臣的罪,反而奖赏于臣,足以可见陛下的包容之心。”
白璇这顶高帽子,有理有据,戴得皇帝很舒服。
但他还是阴沉着脸,语气沉沉地道:“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开始拿捏朕了?”
“只能说,臣比较了解您而已。”白璇微微一笑道。
皇帝冷哼一声,语气不满地说道:“你了解朕,就是为了拿捏朕。”
白璇不禁敛起锋芒,轻言细语道:“陛下何出此言啊?陛下一声令下,臣立马脑袋搬家,臣如何拿捏得了陛下?要说拿捏,也是陛下拿捏臣。”
“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别以为朕不知道你。”
“陛下的确了解臣,但臣对陛下所说,句句肺腑之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今日所言冯昊然之事,也是想为陛下,为大周出一份力。”
“……”
皇帝不禁陷入了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白璇语气轻柔道:“陛下可有想过,冯昊然之流,心胸狭隘,心术不正,又没什么本事,却为何会成为我大周的武状元啊?”
皇帝沉眸看着眼前女子:“白璇,你已经扳倒了忠勇侯,如今又想干什么?对付徐清彦吗?”
“臣倒是不着急,就算不对付徐清彦,也有的是人对付他。”
白璇抬眸看着皇帝,目光灼灼发亮,语气轻柔到了极致,“臣只是想跟陛下讨论一下,我大周人才济济,可为何冯昊然之流当道,陛下一叶障目,以至于朝廷腐败,外交之上尽显羸弱,魏国屡屡出兵犯我边境?”
皇帝满目震惊地看着白璇,这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竟能从人才竟牵扯到朝堂,又从朝堂牵扯到外交,从外交牵扯到别国……
她的目光,能看得这么长远吗?
皇帝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远见都有些比不过这丫头。
皇帝手掌颤抖了几下,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白璇,你这是要教训朕吗?你以为你是谁?”
【第205章
你敢诅咒大周?诅咒朕?】
大殿里气压骤降,四下里空气都在震动,鲁公公吓得浑身一颤,跪倒在地上。
白璇眸光微敛,轻轻看着皇帝,语气轻柔道:“臣不敢。”
皇帝不但多疑,神经还很敏感,虽然大周朝堂走到这一步,的确有他的问题。
但帝王便是帝王,哪怕有错,也无人可以指责。
白璇一下子提出这么多问题,就相当于是在打皇帝的脸,说皇帝没有把国家治理好。
皇帝会发怒,也是白璇意料之中的事情。
白璇迎着皇帝目光,神色清冷跪在地上,不再开口。
大殿里一片寂静,一股危险的气息在发酵。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哗哗啦啦打在屋顶上,汇成一股股水流。
白璇的沉默,让皇帝的怒气就像是砸在一团棉花上,无人回应。
皇帝双目冰冷盯着白璇,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上。
“我大周江山稳固,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成了危如累卵了?”
白璇挺直脊背,神色淡淡道:“臣见识浅薄,愚昧之言,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她那样云淡风轻,目光清冷,好似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样的态度,让习惯了她忤逆的皇帝,多少有些不适应。
这丫头怎么了?一下子将自己锋芒全收起来了?
哼!出尽风头后,又想当鹌鹑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
皇帝怒声道:“你说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心上?你已经严重影响了朕的心情,今日不给朕说个清楚明白,朕就摘了你的脑袋。”
白璇眉梢轻扬,抬眸看着皇帝,一双美眸犹如浩夜繁星,眼里无畏无惧。
她红唇轻启:“陛下当真想听?”
皇帝不由微微一愣,这一刻,对上她目光,皇帝才发现,她的锋芒是与生俱来的,不会那么容易就散去。
她的暂时退却,也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而已。
皇帝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怒容满面道:“说。”
白璇唇角微勾,语气轻柔,却说着最忤逆的话:“大周朝堂何止是危如累卵啊,根本就已经摇摇欲坠,大厦将倾,亡国在即!”
鲁公公:!!!
太监总管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白璇,白三小姐这是在找死么?
皇帝面色骤变,双目圆睁,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伸手去拿桌上茶杯,手却抖得厉害,索性直接将杯子摔了。
“砰”的一声,白瓷茶杯狠狠地砸到白璇面前,四分五裂,满地碎片。
“你!”皇帝颤抖着手指向白璇,“好啊,你!你竟敢诅咒大周?诅咒朕是亡国之君?”
白璇神色淡然道:“臣都说了这是臣的愚见,不愿再脏污陛下耳朵,陛下非要听?”
皇帝:……
白璇都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他是不是太纵容这丫头了?
鲁公公汗流浃背,身上衣服都湿透了,白三小姐说话能不能掂量着点儿啊,每次都是炸雷。
她看着刚低眉顺眼了一些,又扔了一个炸雷,他的心都要被这雷轰碎了。
皇帝嘴唇颤抖着,哑声道:“说,你给朕继续说。”
白璇神色不变,语气掷地有声:“高祖皇陵被盗,无数金银财宝,珍贵文物流失,大皇子至今没查出结果,朝堂冯昊然之流当道,外强中干,人才流失,朝中无人谏忠言。
“听说年节那日,外国使者冷嘲热讽,我大周满朝文官鸦雀无声,最后还是萧王一众武将出马,才压下了外国使者的气焰,魏国最近又蠢蠢欲动,想要联合周边各国,伺机攻打我国边境,如此,陛下还觉得大周的江山固若金汤吗?”
皇帝:!!!
白璇言之凿凿,哪怕满朝文武,也无人能说出这话来。
也或许他们知道,只是无人敢说?
皇帝目光定定看着眼前女子,只觉得浑身一震,白璇女儿之身,可一身热血,竟比男儿还要热烈。
白璇软了语气,语重轻柔地说道:“陛下并非心胸狭隘,没有远见之人,也并不是不能用人,不能容人之人,可为何我大周泱泱大国,会一步步走向下坡之路?
“是因为我朝人才之路阻塞,真正有才之人无法抵达陛下跟前,忠勇侯贪腐,而徐清彦则是弄权,臣承认,徐丞相年轻时候,也确实干过一两件大事,赢得了陛下的青睐,可自从他平步青云,位居高位,便开始权欲熏心。
“陛下可查近几年吏部官员任免和调动,名册之上,最近几年升迁和调动之人,皆和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大多数升迁之人,都是徐丞相的座上客,和相府来往十分频繁,他们表面上听从陛下的,可实际上,听的是徐丞相的。”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最近开始注意相府了,也对这些事情有所耳闻,可见白璇所言非虚。
白璇看着面色变白,却不再那么激动的皇帝,知道他情绪已慢慢平静下来。
“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您这几年在朝政治理上,心劲儿散了。”
“何以见得?”皇帝喉咙堵得慌,声音暗哑。
对于白璇的话,他已经无力反驳,因为白璇一语中的。
白璇轻言细语道:“从当初萧王上呈边关战事的奏折给您,您却不知顾子刚三人受降一事,就能够看得出来。”
皇帝:……
他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那你可知,朕为何心劲儿散了?”
皇帝端起宫人大着胆子重新奉上的新茶,又轻叹口气,放下,目光幽深看着白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