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所要的，不过是大周朝堂清明，百姓富足，臣只希望大周皇帝能辨忠奸，能用人才，能听良言，就足够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少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同清脆的乐音，在大殿里回荡。
“你真这么想？”皇帝目光深深看着白璇，神情之间满是意外，“这么说，你不反对朕立二皇子为太子？”
白璇摇摇头：“既然二皇子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而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韬光养晦，等待合适的时机，那白璇为何又要反对？
“相反，臣觉得二皇子能够十年如一日的忍耐，能瞒过陛下，甚至瞒过自己的亲生母亲，这隐忍之力很不错，让臣也高看一眼。”
皇帝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真的没想到，白璇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一直以为，白璇的目的就是要把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绝不会支持已经弱冠，难以掌控的二皇子。
皇帝默了一下，看向白璇：“那，当初皇后让你教导二皇子，你为何拒绝？”
【第368章
老的只是身体，和灵魂无关】
白璇一听皇帝提起这事儿，就知道他和自己新封的罗美人交流得很好。
罗美人是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又是入宫十几年的老人，对皇后的事情，实在是太清楚了。
只是，不知道她如今对皇帝说了多少就是了。
“那时，二皇子还没展现出现在的头脑，臣以为多教无益，况且，皇后娘娘笑里藏刀，言语威胁，臣性子刚强，不吃这一套。”
白璇坦然得没把皇帝当外人，让皇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璇很清楚，皇帝并非昏庸之人，否则也不会重用她。
只是曾经一时被人蒙蔽，才会导致朝中发生许多不察之事。
在这样一位敏感多疑的中年皇帝面前，不需要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表现出足够的坦诚就好。
哪怕是言语有些不敬，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相反，在这样性格的皇帝面前，万万不可做的，就是欺瞒。
所以，白璇选择向皇帝开诚布公，而不是以虚妄之言和他周旋。
见皇帝沉默，白璇不禁又道：“可臣也并没有完全拒绝皇后，臣当时给皇后留下话了，说是皇后娘娘只要能说服陛下同意，由陛下下旨让臣教导二皇子，臣就同意。”
这话听得皇帝很舒服，这和罗美人所说，也确实一样。
当时罗美人等人被屏退在外，但她身为大丫环，不敢走太远，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虽然听着白璇说不反对二皇子做太子，但皇帝还是心存疑虑。
“你就不怕二皇子做了太子，日后继承大统，不重用你，不听你的？”
“那已经是陛下之后的事情了，且不说还不知道会过多少年，就是当真发生了，二皇子若真能担当得起大任，是位圣贤明君，而臣所说的有益于大周，二皇子自然会听。”
“……”
白璇说得有理。
“若二皇子真的昏庸无能，听不进去臣的良言，臣不在这朝堂为官，四处闲云野鹤去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道理都被你占尽了。”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笑的。
他就喜欢白璇这样做事缜密，又胸怀开阔，拿得起放得下的。
无论交给她什么事情，他都能够放心。
“陛下，臣不敢说自己大公无私，但臣也的确没有什么私心，不瞒陛下说，臣毕生的追求，就是让大周强盛起来，在这九州大陆立于不败之地，若有可能，再一统九州天下，让天下归一，百姓永远免于战乱。”
皇帝不禁再次愣住了，这丫头女子之身，却有鸿鹄之志。
他说什么也当尽力选拔出一个能够支持她的人继承大统，将来一统天下。
皇帝目光幽深看向白璇，不无遗憾地说道：“小丫头，你要是再早出生二十年就好了。”
白璇和他有着同样的夙愿，可惜，他没有白璇这样的拼劲。
当年子琰去世之后，他的心劲儿就散了，连带着朝堂许多事情都没处理好。
“陛下，现在就正好。”白璇淡声道，“陛下年轻时候有萧老王爷，现在有臣效劳，正是最好的时候，说不定，陛下过阵子还会有意外之喜。”
“能有什么喜啊？”皇帝就像和老朋友谈心一般，毫不避讳，“朕老了。”
“只要心态不老，陛下就不会老，老的只是身体，和灵魂无关。”
皇帝不禁微微一愣，笑着虚点了点白璇：“没想到你也会说哄人的话。”
“臣说的是事实。”白璇严肃道。
“你啊，你……”他真是太喜欢这个小丫头了，要不是这丫头力挽狂澜，除奸佞，平叛乱，为他处理了那么多事情，他可能真的会晚节不保。
简单闲谈之后，白璇不禁再次正色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皇帝语气很是柔和，像白璇这样的女子，简直是千年难遇，听她说话，始终不会感到枯燥。
他今日去晨醒殿见过老二回来后，已经很疲惫了，可听到白璇进宫，还是毫不犹豫地宣了她上殿。
白璇平静开口：“如果您真的看重二皇子，想给二皇子一个机会，就当帮帮二皇子。”
“怎么帮？”
“替二皇子除掉母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啻于晴天炸雷，可皇帝神色很平静。
白璇看着皇帝不变的神色，就知道陛下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大皇子的事情，终究还是引起了他的重视，皇子背后势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皇子背后虽然不像大皇子，有前朝余孽那样强大的势力，可凤家的势力也占据了半个朝堂，国舅凤鸣啸更不是个简单的人。
“白璇，你好大的胆子。”皇帝象征性地斥责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往日的凌厉。
“臣胆子是不小。”白璇神色淡然道，“但臣所说，皆是肺腑之言，二皇子若是想在朝堂上大展身手，那就必须摆脱母家的桎梏，二皇子也必须认识到，自己是齐氏的人，第一考虑的应该是齐家，而不是凤家。”
“……”
皇帝不禁陷入了沉默，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想得太过深入。
如今白璇提出来，他就不得不多想了。
见皇帝没说话，白璇不由继续道：“若是不除去凤家，二皇子就算是再有本事，恐怕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今后必然沦为凤家的傀儡，齐氏江山最终也会落入凤家手中。”
凤国舅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装傻充愣整整十年时间，瞒过了所有人，就足可见其城府之深，耐力之强。
他一面教导二皇子装傻，正面避开徐家锋芒，一面暗中笼络了一半的朝臣，就是在为将来凤家掌权做准备。
皇帝老谋深算，当能看出这一点。
“陛下，大皇子就是前车之鉴，大皇子深受母家牵累，最终走上绝路，试想一下，如果大皇子没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母家，只是一心一意忠于陛下，反而没有这么多糟心的事情，陛下，如今二皇子和大皇子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二皇子当真是个可塑之才，陛下便当早做决断。”
白璇说得皇帝一颗心狂跳不止，他绝不会允许老大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老二身上。
皇帝手指颤抖，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白璇也不需要皇帝立即下定决心，只要先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等到事情爆发的时候，这些埋在皇帝心底的炸雷，会推动着他做决定。
就在这时，鲁公公前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第369章
容妃】
皇后一袭红色宫装，盛装打扮，容色威严地走进大殿，犀利目光首先就落在了白璇身上。
白璇神色淡淡看她一眼，便立于一旁没说什么。
皇后不紧不慢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这么晚了，不知陛下召见臣妾，是有何要事？”
陛下真是越来越宠这小妖女了，她三跪四求都没能见陛下一面，如今白璇大晚上的进宫，却愿意为她劳师动众。
陛下当年对他的雪儿，也是这般要好，可惜，雪儿看上了傅子琰，看上了他最好的兄弟，哈哈哈……
皇后想到这里，心中不觉一阵痛快，想当年，她是多么爱这个男人，如今，这份感情早就磨没了。
皇帝觉得皇后的表情有些怪异，但到底没有多想。
“也没什么要紧事。”皇帝轻轻扶着龙椅，神色淡淡道，“就是白璇听到宫里人嚼舌根，说是容妃已经不在宫中，不知皇后可知此事？”
“容妃？”皇后一阵惊讶，转眸看了白璇一眼，“陛下是说十几年前被打入冷宫里的那位容妃？”
听着皇后这话，皇帝神色有些不悦：“朕倒是要问问皇后，这宫里除了这一个容妃，还有哪个容妃？”
皇后自然听得出皇帝对她的不满，可她早就不在意了。
“容妃逃出宫去了吗？”皇后很是惊讶地问道。
“怎么？皇后不知？”皇帝不禁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冷凝道，“宫里人不见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竟然丝毫不知？”
听着皇帝斥责的语气，皇后没有丝毫慌乱，镇定得就像是早知道皇帝会有此一问。
“臣妾的确不知。”皇后勾起唇角，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因为容妃一直就在宫里啊，臣妾昨日还去见过她。”
皇帝：……
高位上男人不禁微微一愣，目光看向白璇，只见白璇神色淡然，一如既往的镇定。
皇帝不由微微放下心来，冷冷道：“皇后，你确定昨日见过容妃？”
“臣妾确定。”
夫妻二十年，皇帝也并非完全不了解这位皇后，她笑面虎一个，做事绝不手软，自然，也不会轻易给人把柄。
如今皇后信誓旦旦说容妃在宫里，莫不是真在宫里？
皇帝决定把这个皮球踢给白璇：“白璇，你怎么说？难道是你听错了，那些宫人议论的并不是容妃？”
听着皇帝主动给白璇找台阶下，皇后不由冷笑一声。
她看皇帝如今对白璇的态度，比当年对雪儿的态度还要好。
“陛下，那些宫人们议论的的确是容妃。”白璇站出来，语气肯定地说道。
皇帝不禁微微松了口气，虽然皇后不会空口无凭说容妃在宫里，但白璇也不会乱说。
皇帝也想知道，到底她们谁说的才是真的？
白璇回过头来，轻笑着看向皇后，“巧了，皇后娘娘，臣近几日也见过容妃，但是并不在宫里。”
白璇神色依然那样平静，可皇后隐隐约约就感觉到她眼里隐藏的杀意。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在太极殿门口看到了萧王和十七王爷，两人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今日白璇有备而来，定是有大动作，她不可疏忽大意才是。
空气中气氛骤然一冷，皇后深呼吸一口气，回以白璇一个假笑。
“白三小姐，容妃在冷宫里已经十几年了，本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人去看望容妃，她就在宫里，况且，宫中禁军守卫森严，容妃如何能够逃得出去？莫非你忘了，如今的禁军统领，可是你的亲弟弟白铭？若是容妃逃跑，他能不知？”
“容妃逃宫，已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时的禁军统领还不是我弟弟白铭，至于皇后娘娘经常去冷宫中看容妃，更是无稽之谈，若是皇后娘娘当真那么在意一个冷宫中的妃子，恐怕早就发现容妃潜逃出宫了。”
“本宫已经说了，容妃就在这宫里，你还不信？”
皇后冷笑一声，抬眸看向皇帝，“陛下，要不让人去冷宫中把容妃带过来，陛下见一见？”
“好，去把容妃带过来，朕看一看。”如果容妃果真在宫中，皇后自然能够把人找过来。
如果皇后交不出人，那容妃自然就从宫中逃出去了。
皇后顿了一下，对皇帝说道：“陛下要有心理准备，如今的容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貌美如花的容妃，臣妾担心，陛下见了，会……会有些伤感……”
皇帝没答话，径直对新任的禁军副统领秦戈道：“你去把人带来。”
原先的禁军副统领尤仲跟着徐贵妃谋逆，被处死之后，皇帝直接从自己最信任的高级隐卫中，抽调出了一人担任禁军副统领，并让他们有空的时候，跟着白铭一起学武。
禁军副统领秦戈亲自带人去了冷宫，从野草丛生的荒芜院子里，将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带了过来。
太极殿中央，浅绿衣衫的女子瑟缩着身子，跪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目光慌张，见了高位上皇帝，更是害怕得避开了视线。
她微微仰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苍白，枯瘦，眼窝凹陷，蓬乱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散乱的目光更是毫无焦距。
太极殿内，所有宫人们都震惊了，尤其是宫里十几年的老人。
这还是当年的容妃吗？
想当年，容妃也是受宠一时的，那时多么风光，没想到如今，竟是枯柴一般了。
皇帝的目光，也落到了容妃身上，他细细察看着这个曾经宠过的妃子，一时竟认不出来。
她长得的确像是容妃，可皇帝从来没想过容妃会这么枯瘦，瘦得脸都变了形。
冷宫中的日子的确难熬，可也不至于变成如此模样。
这简直就是人不人，鬼不鬼……
“白三小姐，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后冷冷看着白璇，一副咄咄逼人的样。
“这是假的容妃，陛下。”
白璇轻轻一句话，犹如巨石投入大海，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皇帝眸光微凝，立刻顺着白璇的话道：“这么说，皇后弄来了一个假容妃欺瞒朕？”
皇帝一拍几案，怒不可遏道，“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弄来一个假容妃欺骗朕？”
皇后满目震惊，就白璇一句假的，皇帝就问也不问，直接说这容妃是假的？
虽然这容妃的确是假的，可皇帝的态度还是让她冷了心。
皇后抬眸看着皇帝，面无表情地道：“陛下是不是觉得容妃如今变了模样，不如当年漂亮了？”
皇帝没吭声。
“陛下，那是因为容妃对你思念成疾，精神涣散，不肯吃喝，所以才会这样，容妃对陛下一往情深，这些年来一直深深的思念着陛下，就连臣妾也深感佩服。”
【第370章
陛下的女人，陛下能认不出吗？】
皇后说得有理，可皇帝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容妃，和他印象中的容妃不太一样，不止容貌，还有给人的感觉……
皇帝见了她，完全没有故人重逢的感觉，有的只是陌生。
白璇的一句话，为皇帝解了惑：“皇后娘娘，若容妃真是对陛下思念成疾，那在看到陛下的时候，该是这样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无比吗？
“容妃应该激动得泪流满面，满目深情地看着陛下，或者，不顾一切地朝陛下扑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目光涣散，看着陛下如同陌生人一般……”
地上的容妃在听到这话时，脸部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两下。
白璇一直注意着她，并没放过她脸上的微表情，也就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的惊愕。
皇后也微微愣了一下。
这白璇心思当真缜密，提出的细节也总是让人深思。
皇后不禁开口：“陛下，容妃已经被打入冷宫十年了，因为日复一日思念陛下，精神早已不正常，如今容妃精神时好时坏，可能一时见到这么多人，感到害怕，没认出陛下。”
话落，皇后缓缓走到容妃面前，柔声细语道，“容妃妹妹，眼前这位就是陛下，是你日思夜想的陛下，你快去看看陛下啊，你还认得陛下吗？”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众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看着大殿中跪坐在地上的容妃。
“陛下……”
容妃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望着高位上皇帝，“陛下！”
容妃大哭出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她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帝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