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发现,这个一向威武强壮的儿子,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面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双原本犀利的眸子毫无神采,身体软软地趴在傅子琰背上,好似随时都要死去。
太后不禁心脏一缩,一双老眼里满是震惊,又满是惊痛。
“母后有何事?”皇帝轻声开口,虚弱的语气让太后张大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哀家……哀家……”太后哽咽着冲了过来,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皇帝,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寒风吹打着紧闭的窗户,发出呼呼的声音。
众人都不禁陷入了沉默,谁也没开口。
半晌,皇帝虚弱一笑,轻轻回了一句:“没什么,朕没事。”
“哀家不信。”太后顷刻间满目通红,带泪的眸光转向白璇,“白璇,你来说,皇帝到底是怎么了?”
白璇眸光微垂,轻轻上前一步,在太后耳边道:“太后娘娘,陛下身体有恙,需得立刻送往安静之处医治。”
“是啊,母后,皇兄身体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十七王爷也跟着说道。
“这么严重?”太后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大脑忽然间一片空白。
太后身上原本的气势汹汹没有了,只剩下一具朽木一般的身体。
白璇目光清冷看着眼前老人,神情冷肃道:“太后,不可耽搁。”
太后在冯嬷嬷的搀扶下,才堪堪稳住身体,摆摆手:“去吧,去吧……”
她微微看了白璇一眼,目光扫过大殿中众人,叹息一声,“哀家相信,你们这么多人在,定是朝中诸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傅子琰没再犹豫,背着皇帝便往殿外走去。
大殿门口,鲁公公早已安排了两辆马车等候在此。
白璇一行人跟着出来送行,十七王爷回头看了白璇一眼,跳上马车。
马车帘被掀开,十七王爷露出个头来。
他一直想跟璇儿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白璇走到马车前,对十七王爷道:“好好照顾陛下,等过阵子,我会去龙脊山看陛下。”
白璇已经决定,雪鹰在龙脊山进行秘密训练,她去龙脊山只是迟早的事情。
十七王爷目光深深看了白璇一眼,只一句话:“有我在,璇儿放心。”
白璇点了点头,往后退开一步,马车行驶起来,一路往龙脊山而去。
浓黑的夜色中,皇宫四周隐卫齐齐出动,无声追随在马车后面。
这会儿,天空中已是月上梢头,皇宫禁军一如既往地四处巡逻。
四周宫灯摇曳,寒冬的北风呼啸不止。
众人只觉得这个夜晚很不平静,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璇回身往殿内走去,只见皇帝的龙床边,颓然坐着一个老人。
太后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坐在地上,满头珠翠黯淡无光,好似一夜之间,失去了精气神。
她抬眸看着白璇,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又失去了光芒。
白璇缓缓走过去,将老人从地上扶起,让她靠坐在一旁软榻上,给她背后垫了一个引枕。
太后只觉得舒服了些,她身旁冯嬷嬷不住地压抑着哭腔,用手帕抹着眼泪。
冯嬷嬷是亲眼看着陛下长大的,也不曾想,曾经那个高大威武、身强体壮的陛下,竟已如此病弱。
“我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借着小九,重新掌握大权……”
太后缓缓开了口,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泪水滚滚流下。
白璇语气清冷:“太后不过是咽不下当年的那口气罢了。”
太后抽了抽鼻子,对白璇道:“皇后当年盛气凌人,皇帝选择站在皇后那边,从那以后,哀家与皇帝母子疏离,哀家也以为皇帝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母后,心中生了怨气……”
白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太后旁边,听着一个孤独落寞的老人倾诉心事。
“哀家后来才明白,他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太后轻叹口气,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可我嘴上始终不肯承认,没想到今日一见,他半条命都没有了。”
“太后的心意,陛下会明白的。”白璇沉默一阵,开口道。
“白璇,你敢相信吗?哀家在踏进这道大门,看到皇帝之前,还在想着要他把小九接回来,哀家还在想着借小九,重新压制皇后,以发泄这些年来的憋屈,可哀家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最憋屈的人,或许,正是我那掌权天下的儿子……”
太后忽然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她肩膀耸动,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白璇从袖中拿出一条手帕,递到太后手里。
太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了好半晌,才抹干了脸上泪水。
“皇帝不在,有用得着哀家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尽管说,若是用不上,更好。”
太后说了一句话,在冯嬷嬷的搀扶下,摇着老迈的身体,一步步往外走去。
白璇缓缓出了太极殿,和萧王一路回府。
一夜过去,上京城好似没什么变化,又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461章
你一人,没法改变大局】
皇帝离宫的消息,只在小部分人之间流传,但没过多久,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国舅凤鸣啸更是多方打听,证实了这个消息。
然而,在白璇下令顾子刚加强上京城治安巡逻,萧王加派人手保卫上京城之后,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有些人蠢蠢欲动,但终究还是没做什么。
几日时间匆匆过去,转眼便是腊月初一。
这一日,连续下了几日的大雪停下了,整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距离上京城最近的一座繁华城池,津城南郊山中的密林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支八千人的队伍,穿着大周盔甲,伪装成大周津城守军,企图进入津城之中,灭掉揽月阁总部。
不曾想,这支队伍在津城南部山区的密林里,遇到了埋伏,白茫茫的山上,两侧山林中火箭齐发,山上滚木巨石轰隆落下。
霎时之间,山道上人啸马嘶,一片混乱,白雪覆盖的山林中,凭空冒出一支军队。
白璇带着游侠隐士朗清,静立着站在对面一处山腰上,看着远处密林中激战的将士们。
朗清一眼望去,只见魏国勇士尽数被堵在山道上,一侧是高山密林,上面埋伏着数不清的大周士兵。
另一侧,则是高山悬崖,一旦落下去,便会粉身碎骨。
大周将士以重型辎车军械,重型弓弩,步兵列阵,严阵以待,死死堵住了山路两端。
将八千毫不知情闯入山道的魏国勇士,拦截在了这条山道上。
朗清长叹口气,脸上满是苦笑:“白三小姐好计谋,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伏击我魏国勇士。”
“倒不是我选的,而是我那两个不才的徒儿选的。”白璇微微一笑,神色淡然道。
林虎和苏锦成几日前拿了作战计划给她,她看过之后,表示满意。
同时,白璇提出,敌人不一定就会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最终让他们想了两个备用计划。
不过,魏国勇士还是以为自己能够出奇制胜,扮成大周士兵,走了这条迅速便捷,但是有风险的道路。
只是他们没想到,朗清被捕,几位重要联络人物已经被人控制。
他们的计划,早就已经泄密了。
“白三小姐的徒儿,那五位纨绔?”朗清眉梢轻蹙,开口问道。
“没错。”白璇袖手轻扬,指着对面山林中的两面旗帜,“今日就是打的他们的旗号。”
朗清抬眸看去,只见之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山林,突然之间出现了两面旗帜,其中,一面打着林,一面打着苏。
随着两面旗帜高高飞扬,低沉冗长的号角声在山林中响起,顷刻之间,山林中将士呼啸着冲杀下来,和早已阵脚大乱的魏国勇士拼杀起来。
其中,为首两人更是英勇无比,如同利剑一般,直插入魏国勇士阵营中。
一时之间,并不宽阔的山路上,传来一声声哀嚎。
魏国勇士突然遭遇伏击,人数本就已经差不多损失了一半,其余的,也是伤的伤,如同惊弓之鸟。
这会儿,见到山林斜坡上大周将士密密麻麻冲杀过来,魏国勇士们头皮一阵发麻。
“冲啊!杀!”林虎和苏锦成高高举起长剑,杀入敌军阵营之中。
他们矫健的身影,连站在对面山腰上的朗清都看得一清二楚。
“噗”的一声,朗清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在地上,仰天长叹。
“可怜我八千魏国勇士,竟在此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在这里。”
说到底,还是他的责任,是他暴露了自己身份,才牵累了这八千勇士。
他就是死,也无法抵消自己的罪过,更无颜再见宣王殿下。
对面山道上,厮杀声渐渐减弱,大周将士以绝对的胜利,占领了山道。
剩余的几百魏国勇士奋力拼杀,最终还是被逼上绝路,在最后的搏杀中,或死于大周将士剑下,或落于悬崖。
两刻钟后,整个山林一片死寂,大周将士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八千魏国勇士浴血奋战,最终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战斗结束后,林虎和苏锦成浑身是血,前来向白璇汇报战况。
“师父,敌军八千人,已经尽数歼灭,我军死亡人数八百九十二人,重伤二百余人,轻伤六百余人。”
林虎的声音低沉而暗哑,喉咙哽咽,嗓子就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
白璇微微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淡声道:“嗯,这次考验你们顺利通过,活着的将士们,也顺利通过。”
林虎和苏锦成得到师父肯定,脸上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
反而,眼眶还有些发红。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上战场,却是他们第一次面临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生离死别。
曾经战场上死去的,虽然同样是大周将士,却不是他们身边的人。
而今,校场上和自己一起训练,一起笑闹,一起大喊着口号的弟兄,忽然就没了性命,那种滋味是无法言说的。
白璇轻轻看着两人,没打算说任何安慰的话,这些伤痛,是为将者必须承受的。
在不久的将来,在更大的战场上,他们还会承受更多。
“好了,为将者不可流露自己的情绪,痛,也不能表现出来。”白璇淡淡点了一句。
“是。”两人挺起胸膛,神情严肃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朗清不禁满目震惊,这只是白璇对徒弟的一场考验?
一场考验他们就敢直接伏击魏国勇士?
朗清早已听说白璇在练兵,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时间不到,就有了这样的成就。
若是再假以时日,白璇手下新军练成,那还得了?
朗清不禁低垂下头,对白璇道:“白三小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璇轻轻从袖中抽出虎头匕首,一刀割掉了绑在朗清身上的绳索。
“白三小姐这是何意?”
白璇淡淡一笑:“朗清先生请自便。”
朗清瞪大眼睛看着白璇:“白三小姐就不怕我回去之后,极力劝说宣王殿下立即攻打大周?”
“朗清先生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白璇双手轻轻背负在身后,静静看着远处山峦,云淡风轻,“你一人,没法改变大局。”
朗清一时怔愣得说不出话来,他本以为宣王殿下文韬武略,一代豪杰,天下无敌手。
没想到,大周竟出了个奇女子,宣王殿下要是想一统天下,首先就得除掉这个女子。
否则,与白璇为敌,宣王殿下恐怕……
朗清不愿再想下去,沉沉叹了口气:“白三小姐胸襟气度,让人佩服。”
白璇淡淡道:“朗清先生一路顺风。”
朗清不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而去,快马加鞭回到魏国。
【第462章
不除白璇,大业难成】
此时,宣王魏瀚正在书房里,思索着如何一举夺下皇叔魏冥的大权。
旬日过去,仍然没有敲定主意,朗清突然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回来,着实让他大惊了一跳。
不过几月没见,朗清身形消瘦,脸上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看着就如一个乞丐。
“宣王殿下,朗清有负殿下重托,前来受死。”朗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中竹杖应声落地。
他匍匐着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没有颜面抬头看宣王。
魏瀚立在原地,深呼吸口气,沙哑着嗓音问道:“败了?”
“八千魏国勇士,全数牺牲。”朗清不敢隐瞒,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结果。
魏瀚后退了一步,怔愣半晌,又缓缓上前,将朗清从地上扶起。
他抬眸看向门外,沉声吩咐:“给朗清先生准备一桶热水,一身干净的衣服,伺候朗清先生沐浴更衣。”
朗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宣王殿下,朗清犯了大罪,还请宣王殿下降罪。”
对面男子白衣墨发,容貌惊艳,浑身散发着威严深沉的气息,但还是语气柔和地开口:“就算要受罪,先生还是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受罪。”
朗清听了,不好再说什么,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跟着下人去梳洗一番。
朗清沐浴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回来,向魏瀚详细讲述了自己被捕,白璇用计引诱弟兄上钩,吐露攻打揽月阁计划,后又以他的名义,书信一封引导魏国勇士,攻打揽月阁总部。
朗清话落,直挺挺跪直身子,手中高举着一把锋利雪亮的匕首。
“在下辜负了宣王殿下,愿以死谢罪。”
“时也!命也!”
魏瀚摇摇头,轻叹口气,目光深沉看着朗清,“不怪朗清先生,揽月阁总部在大周,且还是距离上京城最近的津城,即使我们行事再小心,还是有可能会败露。”
话落,魏瀚感慨着说道,“况且,白璇很可能早就猜到我会灭揽月阁,因此早有准备。”
这次失败,其实在他预料之中,只是他依然不甘心,还是想和白璇硬碰一下。
如今,他也算是真正领教了白璇的厉害。
“是我太不小心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朗清目光沉痛地说道。
魏瀚摆摆手,回到书桌前坐下:“这是没办法的事,白璇通过三皇子找到了你,你怎样都没法逃脱。”
只能说,他还是太小看白璇这个对手了。
魏瀚轻轻握着手中茶杯,缓缓开口:“三皇子这条线,也已经完全不行了?”
魏瀚已经得到消息,说是三皇子被废除了皇子身份,发配边疆。
他临走之前,曾诱导三皇子暗杀九皇子,从而嫁祸二皇子,以引起大周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