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逐渐停下，之前抱着那个死透孩子的妇人问：“天花真的能治好。”
“能。”
顾昭昭想都没想，就认真点头。
她从小就被宗慕华教导，病人的意志很重要。
所以，她要给这些人力量。
“那我的孩子呢。”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又开口。
刚刚的混乱，就是因为这个死去的孩子引起的，顾昭昭看了一眼，满脸悲痛的摇了摇头道：“你的孩子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你是当母亲的，应该最清楚，你欺骗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妇人当然知道，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如今被顾昭昭揭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抱着怀里的孩子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昨天我就知道，他不在了，是娘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这一下，众人才知道，是误会顾昭昭了。
孩子是真的死了，顾昭昭也不是骗子。
在妇人悲伤的哭声中，人群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要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我们想要活下去。”
有活下去的机会，没有人想要去死。
这些百姓都渐渐理智了起来，顾昭昭也打起了精神来。
等云王带着人拿来了药材和一些粮食后，就发现这一片死气沉沉的地方不一样了。
顾昭昭将这些人分成了三个部分。
天花染上最严重，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在一处，天花已经染上好几天，但还有意识的在一处。
剩下的就是刚染上，还有力气，能说话能行动的在一处。
此前，围攻顾昭昭的，也多是这些刚染上天花的百姓做的。
如今顾昭昭便安排，这些天花症状最轻的照顾症状最严重的，因为没有大夫，也没有人帮他们，他们需要自己帮自己。
第148章
云王便见，这些天花病人们，都开始有条不紊起来，在顾昭昭的指挥下，很是井然有序。
便走到顾昭昭身边，疑惑问：“郡主，这里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只是让他们打起了点精神，他们到底还是想活着的。”
顾昭昭解释了一句，随即看向云王身后，蹙眉：“怎么就这么点粮食和药材。”
云王闻言，便叹气道：“郡主，京城已经跟外界断了联系很久了，而京兆府衙门的粮食大多被送往了园子内，只找到了这些，就连这些药材都还是药材铺子我强硬带来的。”
顾昭昭拧眉，不满道：“在园子中住着的都是大户人家，家中库房不知多少粮食，为何还要用京兆府的粮食。”
“此事本王也才刚知道，今夜先将就一番，明日我去朝堂禀明父皇再行决断。”
顾昭昭也知道，此事跟云王无关，此前云王因为云贵妃的事被困在披香宫内不得外出，后遇刺后又染上了天花，同样也才是今天，才接过处理京城天花的事宜。
便点头：“只能如此了，不过柴火和大锅准备了吗？”
“有。”云王点头：“本王在南疆历练了三年，对这些事还是知道的，郡主放心，我带来了三口大锅，都是军营用的，柴火也搬来了不少，如今已渐入深秋，若不尽快解决，夜晚很是难熬。”
顾昭昭也察觉到一丝凉意，这凉意虽然正好可以缓解天花的发热症状，可到底容易冻着人。
顾昭昭看了看药材和粮食道，对云王道：“两口大锅熬稀粥，一口大锅熬药材，药材也只够配一锅的，不管是药材还是熬粥的都要多放点水，不然不够人吃。”
云王点头应下。
有了云王在，之前那些看见顾昭昭被百姓围攻都没反应的守城将士终于不敢不动了。
而云王这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了如此危险的事。
训斥之后，守城的士兵却跪下请罪道：“云王殿下，不是我们不想去救郡主，实在是这些百姓都疯了，而且他们身上都有天花，我们要是冲过去，也会染上天花，到时候就不能守城门了。”
“说到底，你们就是贪生怕死，若不是郡主运道好，洪福齐天，本王定要治你们的罪。”
云王虽然生气，可这不是一个守城将士没帮忙，而是所有的守城将士都没有一个人去救顾昭昭。
法不责众。
而且这些守城将士虽是拿守城当借口，但也说得没错，如今没感染天花的将士就这些了，每天还会有人染上，若人都倒下了，京城岂不是形容虚设，城门大开。
“算了吧云王，我如今也没事了，这些百姓也冷静了下来，你就不要追究了。”
顾昭昭知道云王的为难之处，顺势上前给了个台阶。
云王自然也是顺势下来，冷哼道：“要不是郡主求情，本王定治罪你们，现在还不滚。”
“多谢云王，多谢郡主。”
守城将士站起来，看了顾昭昭一眼，眼神中很是复杂，但还是退下了。
三口大锅已经架起来了，那些染了天花饥肠辘辘的百姓，看见这三口大锅，眼神中已经从绝望变成了希望。
其实百姓要的很简单，只要能吃饱肚子，然后能够活下去就够了。
只是有时候，这么简单的要求，也没办法做到。
熬粥的事，顾昭昭交给了青黛，她则给熬药的锅配药。
在宫中药材齐全，顾昭昭自然是用最好的药，最合适的配方，可现在云王匆忙从药铺找来这些药，不但混杂在一起，而且需要的药方配不齐，不需要的又多出来。
顾昭昭只能根据情况改变药方，尽量从已经有的药材中配出药效最好的，聊胜于无。
“郡主，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云王见顾昭昭愁眉不展，便走了过来。
顾昭昭颔首，将眼前情况说了，又道：“一会儿我给云王写一个药方，还请云王明日务必配齐，不然这些药根本用处不大。”
云王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显然遇到了为难之事，不过他还是一口应下。
“好，本王明日定会配齐这些药，郡主可还有其他需要的？”云王又问。
顾昭昭想了想道：“再多送一些银针来吧，没有药，我给他们扎针试试，银针多些，也能多扎几个人。”
云王再次答应。
正说着话，忽然云王警惕转身：“谁。”
顾昭昭跟着回头，才发现一个百姓走到了两人身后，是个看着二十多岁的青壮男子，此刻也是脸上染了天花。
一见两人，忽然扑通一声朝着顾昭昭跪了下来。
“这位贵人，之前都是我有眼无珠，才会想对您作恶，如今才明白，您才是真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刚刚我们差点伤害了您，您还愿意救我们，小人愿意以死谢罪。”
顾昭昭听这声音，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之前百姓中，扬声要抓住她这个“骗子”的声音。
“你起来吧。”顾昭昭道：“我虽算不上宽容大量，但也知道死解决不了问题，如今我正缺人看火熬药，你既然想赎罪，便来帮忙吧。”
青壮男人一惊，立即答应下来：“是，我从小看火，一定能做好。”
然后就四处忙活了起来，还叫其他的百姓去找柴火，因为云王带来的也不太够。
顾昭昭则继续挑选药材，云王见此不由感叹：“郡主知人善用，若为男子，定能建立一番丰功伟业。”
“是女子也可以。”顾昭昭认真道。
云王一愣后道：“郡主说的不错，女子也可以。”
云王见顾昭昭忙碌，便没有继续打扰，他虽然是云王，但在这个特殊时期，要找粮食草药也不容易。
为免顾昭昭出事，留下了两个亲信后，跟顾昭昭打了一声招呼，便先回城了。
顾昭昭正挑选药材，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转头，果然是燕夙。
“你怎么又回来了。”顾昭昭问。
“你放心，如今云王不在，无人能看出我身份来。”燕夙自然的走到了顾昭昭身边，看着那些杂乱的药材道：“我跟着宗神医相处了一段时间，也认得不少药材，你说要什么，我来帮你。”
顾昭昭便也不客气，念了一味药材：“苍术。”
燕夙便低头整理起来，顾昭昭分心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没挑错，便放了心挑选自己要挑选的。
这些药材一看就是不懂药材的人，胡乱装在一个布袋里拿来的，说不定还是在药铺抢的。
顾昭昭也不能责怪，只能加快速度分出来了。
燕夙一边忙自己的，抬眸看了蹙眉认真的顾昭昭一眼，这才似不经意地问出：“没想到，我不过离京一段时间，你竟然与云王如此相熟了。”
第149章
顾昭昭没察觉话中意思，下意识回答：“云王为人正直，有责任有担当，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除了敬佩，还有其他的吗？”燕夙接着问。
“还有什么其他……”顾昭昭抬起头，看着燕夙的表情，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燕夙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好气瞪了燕夙一眼：“你在套我的话。”
“我是担心。”燕夙道。
顾昭昭问：“担心什么？”
“担心我又来晚了。”
燕夙说这话的态度很认真，甚至还有一丝执着。
顾昭昭深吸一口气道：“燕北王，此话我只再说一次，我志不在此，而且我与你身份尚且不合适，与云王更无可能，更何况……云王志向远大，也不会做这等事。”
想到此前在宫中珍兽园内，云王说的那番话，便可知云王是个理智清醒之人，明白自己心中志向要的是什么，怎么还会儿女情长。
燕夙见顾昭昭表情不似作假，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顾昭昭将药都挑捡好，剩下的便放在了一边，其他的都放在了锅里。
只是大锅架得太高，顾昭昭勉强能将手中药材丢进去，可却无法看清里面熬药的情况，更无法判断药熬得如何。
“可是想看清药锅？”燕夙忽然问。
顾昭昭颔首：“药材这般丢进去，难免有些堆积在一起，需要搅拌一番，而且也要查看熬制的情况。”
听到这话，燕夙顿了顿道：“郡主稍等。”
说完，燕夙转身走了。
顾昭昭疑惑：“你干什么去。”
“郡主只要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燕夙一笑离去。
“故弄玄虚？”
顾昭昭微微拧眉，但还是在原地等着了。
果然，不一会儿，燕夙便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中匕首，将树枝多余的枝叶砍去，又用匕首将树皮给刮干净，走到顾昭昭身边的时候，整根树枝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原来你是去找了这个。”顾昭昭已经明白这树枝是做什么用的。
让她拿着搅拌药材的。
燕夙举起手中树枝比画了一下长度道：“勉强合用，郡主凑合用用。”
“多谢。”
顾昭昭道谢后接在了手里，发现握着的地方还被细心处理过，一点都不毛糙。
正感慨燕夙细心，准备勉强用这个姿势，抬起胳膊在药锅中搅拌搅拌，忽然，她觉得自己双腿被抱住。
身体一轻，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你干什么？”她惊了一下。
身体的升高，已经能让她轻易看见药锅中情况，可是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被燕夙整个抱了起来，她正好坐在燕夙一侧肩头。
燕夙仰着头说：“如此，郡主便可看清药锅中的熬制情况，情势所逼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见谅。”
虽然嘴里说着见谅，但顾昭昭却没从燕夙脸上看出半分歉意来。
虽心中有些着恼燕夙唐突之举，不过这样的确是方便了她看药锅中的情况。
到底现在情况要紧，顾昭昭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便举着手中木棍，将那些没被水没入的药材都用木棍推了进去，又搅拌了一番，确定没问题，这才对燕夙道：“好了，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燕夙听后，就将顾昭昭放下来了。
重新站稳在地上，顾昭昭松了一口气，在橘黄色的火焰中，顾昭昭略有些不自在。
错开眸子缓解尴尬道：“如今也没时间慢慢熬，大火熬制半个时辰，就可以先将药盛出来，而后再放水熬制第二次。”
虽然再熬制，药效不剩多少，但也聊胜于无。
不过：“一会儿不能再如此荒唐形式，还是要搬运一个梯凳来才好。”
燕夙却四处看了看说：“梯凳，一般都是大户人家才配备的，如今在城外，想要找可不容易，郡主不必害羞，一会儿我再坐在我肩膀上便是。”
顾昭昭有些恼怒的转回头来道：“一会儿汤药滚烫，可不比现在安全，小心我不小心手洒了，烫坏你的脸。”
“若真被你烫坏脸，我也甘之如饴。”燕夙却道：“不过郡主放心，即便是我自己受伤，也定不会让你伤到分毫。”
顾昭昭忽然便觉得心口骤然快跳了一下，虽是玩笑的话语，可她此刻竟觉得燕夙说的再认真不过，并不是在玩笑。
燕夙自然不是在玩笑，而是借机表明心意。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敢过来打扰。
直到……旁边柴火因为焚烧，发出“噼啪”一声吹响，一点火星也迸了出来。
“小心。”
燕夙快速拉过顾昭昭，将人转了个身护在了怀里，而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顾昭昭面前。
在用行动证明，他不让顾昭昭受伤的决心。
“你怎么样？”
顾昭昭回神，拉过燕夙胳膊，快走几步，远离药锅旁边，这才去看燕夙后背。
发现燕夙后背衣裳，果然被火星烫出了一个洞。
“没事，只是一点小火星，没伤到你便好。”燕夙不在意的伸手摸了摸。
结果却表情一变，露出痛苦表情。
顾昭昭一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你被烫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燕夙又将手放下。
顾昭昭不满道：“逞强什么，正好我随身带了雪痕膏，我给你擦一下吧。”
燕夙一听，眸子立即瞪大，难以置信地问：“郡主要亲自给我擦药。”
顾昭昭一顿，又佯装自然地说：“这又如何，此前给你扎针也不是没见过，而且在大夫眼中，并无男女之分，只不过此前受身份所限，我不便如此行事而已，不过如今也无人盯着我。”
“你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燕夙笑道：“你是担心我。”
顾昭昭：……
这话，从面上听，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不知为什么，从燕夙嘴里说出来，总是让她心绪纷乱。
顾昭昭便决定，不管燕夙说什么，她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
目光四处眺望，看向了不远处的两三个营长，那是云王吩咐搭建的隔离天花病人的医帐。
虽然只随意搭建了两三个，倒也是暂时的避难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