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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被这一通呛得脸色难看,抬头看向孙思邈,对方却是笑盈盈看着他,脸上明显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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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自有朕来教导,无须孙道长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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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心中不悦,他敬孙思邈是名士,又因其是承乾师父礼遇有加,可对方如此谤讥他亲子,这就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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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孑然一身,自是不惧,遂道:“如何教导当是陛下费心,人心是非却由不得陛下乾纲独断。陛下能以帝王之威不许人说,却不能以帝王之威禁锢人心,让人失去对是非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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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魏征站在面前,李世民头大,他杀人不少,可没滥杀的癖好。碰到魏征这类人,尤其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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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在民间听说东莱郡王仁孝,于文德皇后灵前痛苦,情深至极。不过文德皇后缠绵病榻,没日没夜侍奉的不是东莱郡王,或许东莱郡王说自己不在长安,无法侍奉尊亲。可老道依稀记得,今年二月份老道云游至长安,陛下就曾下诏为文德皇后寻访名医。东莱郡王是三月份离开的长安,这一月怎么也不见郡王侍奉在母亲病榻。莫不是文德皇后悯郡王身宽体胖,不忍来回奔波?今年三月,太子亲上终南,在老道门前十日风雪,等着老道云游归来,敢问东莱郡王在何处?老道感念太子赤诚,下山为文德皇后诊病,魏王哭诉太子明知有医却不请,是故意拖延请医,以至于文德皇后病入膏肓。隋文帝开皇年间,药王誉满天下,怎么药王之名,如今便只太子知道,东莱郡王不知?太子知道请医问药,东莱郡王不知道?再说文德皇后病情,老道说或许早些还有救,早在什么时候才能有救?东莱郡王一句不问,就先急着质问兄长,夹枪带棒的攀咬,倒真是仁孝至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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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被说的哑口无言,再哭不出来,世界瞬间一片清净,承乾心中柔软一片,原来母亲之后,还有人愿意这般爱护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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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父母的,都喜欢嘴巴甜,会撒娇的孩子,但是……”孙思邈突然冷笑一声,道:“陛下愿意看你演戏是慈父之心,旁的人愿意看你演戏是别有所图,亦或者敬畏皇威不敢言,这是东莱郡王装腔作势的底气。自有那孑然一身之人,无所图谋,不惯你这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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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眸中起了几分冷意,他并不不愚钝,一片爱子之心自不会多想,可不多想并不代表没有,此番被孙思邈揭破,再看自己这次子,不由想起上次被李泰算计,瞬间就觉得吞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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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隐秘】
原本是进宫演一出情深义重,赚个友悌兄长的好印象,缓解父亲心中怒火,留在长安以图后事,不成想半路杀出一个强悍的药王孙思邈,李泰功败垂成,悻悻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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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爱妻离散,后是长子病倒,现下是次子处心积虑的算计,李世民身心遭受巨大的创伤。太极殿上极不稳定,太极殿上发挥超常,火力全开,好几个大臣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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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一夜惊魂,曾经一起玩闹的兄弟永远留存在记忆之中,他和李泰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他们兄弟的感情却不如意,李泰知道如何讨父母欢喜,父亲极其宠爱。幼童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那时不过是争宠,小孩子得意炫耀阿耶更爱自己,可随着父亲身份地位的不同,这份单纯消散,剩下的便只有肮脏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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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记得承道吗?大伯父的嫡长子,安陆郡王李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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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脸色冷了下来,他知道承乾和承道要好,喜欢黏在一处,低头不语,舀了一勺药汁喂给承乾,承乾笑笑,许是无所期待,他在父亲面前倒不是前世谨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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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和大伯父是政敌,只有你死我活。玄武门之变败了,承乾的下场不会别承道好,这些儿都知道。牧民者以天下为盘,苍生为棋,与天对弈。是非功过,实难以道德人伦评判。后世能诟病阿耶对阿翁的父子孝义,同大伯父,四叔父的手足情义,却独独不能否认阿耶一生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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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脸色柔和许多,他并非无情之人,走到玄武门那一步不是他所愿,可这背后是生死存亡之争,由不得他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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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并非怨怪阿耶杀了承道,只是念及故人,心有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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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揉揉承乾脑袋,道:“阿耶知道,承乾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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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道:“我和承道很是相似,阿耶喜欢青雀,大伯父喜欢承宗,我们都是不会和父母撒娇的孩子,我们都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忽视,我们都被自己的阿耶寄予厚望,我们的阿耶都不知道,这份厚望的背后,我们也渴望能和其他兄弟一样被爱,渴望自己唤一声阿耶能被阿耶抱起来,不是父亲一本真经训诫我们应当去习文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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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心下愧然,低头垂泪,承乾继续说道:“其实阿耶,也挺恶心承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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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一惊,抬头看向承乾,问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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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笑道:“承乾生于武德二年,是阿耶嫡长子,当时大伯父未有子嗣,承乾还占着高祖嫡长孙的名头。天下未定,阿耶文才武德,高祖出于政治考量,赐名承乾,寓意‘承继皇业,总领乾坤。’高祖的想法不难窥探,无非给阿耶一个暗示,他老人家有心阿耶为太子,好让阿耶效命也有个盼头。二来,也是敲打大伯父,他老人家能立太子,也能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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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紧抿薄唇,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长子,他当时为秦王,不出意外他的儿子当然不能“承继皇业,总领乾坤”,高祖司马昭之心,可见一般。这是帝王权衡之术,用在朝臣身上,也用在儿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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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曾经是阿耶渴望被正名的希望,是阿耶作为儿子期盼父亲的肯定,慢慢的最后也都成了讽刺吧?高祖一次次失约于阿耶,一次次希望落空,最终成了失望,不怪阿耶,换做儿自己,也挺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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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看着承乾久久不语,他自恃足够了解承乾,到如今才发现,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承乾。长孙说得不错,承乾这孩子憋久了,迟早会疯,会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个无稽之谈的梦于承乾而言,似乎也没那么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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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这许多年,也挺煎熬的吧?玄武门之变前,承乾是您和高祖之间博弈的棋子,您要好生培养告诉高祖儿臣从未辜负君父。玄武门之变之后,立嫡立长的祖制,长孙无忌背后关陇势力,玄武门上位不正和高祖之间微妙的关系也需要一颗棋子,这个太子立得您也挺恶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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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阖上眸子,转过身去,不敢看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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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突然大笑,他不顾病体,一把抓住父亲,道:“阿耶你知道吗?梦中哪怕你我父子走到兵刃相见的地步,我都始终不敢挑破这些话,因为我害怕真的挑破,我就真的没有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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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拖住承乾,看着儿子,语气异常平静,道:“那你现在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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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摇摇头,却是释然一笑,旋即松开父亲拖扶,径自坐在地上,道:“生而蒙憾,生有何欢?死得坦荡,死又何惧?阿娘说人要难得糊涂才能一生安好,可我不想糊涂,糊里糊涂的清醒人,最是为难自己。说到底是我没用,若真的寡情淡然倒也还好,偏偏阿耶待我好一点儿,我就会心软,可每次我稍微想要靠近父亲,都会被父亲灼伤。怀着希望在现实打滚,跳梁小丑一般造作自己,那样的自己,恶心、可笑,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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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想到雉奴和武氏的纠葛,承乾由衷生了一丝快感,父亲宠爱的两个儿子,青雀和雉奴,一个满腹算计不得不送出长安,一个老子活着勾搭小娘。谋逆他输了也赢了,他的确下场惨淡,客死异乡,可他的子孙跳出了皇家不堪的争端。父亲这般人物,那位武氏敢在父亲活着和雉奴打的火热,这番心性胆识,将来雉奴上位,武氏得势,父亲的子孙少不得一番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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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无力反驳儿子,一个父亲内心的阴暗与不堪被孩子生生撕破,还将那个孩子伤的支离破碎。他能去怨怪这个孩子吗?不能,因为他伤了这个孩子。他能怨怪父亲吗?不能,今时今日他也在有意无意培植青雀以磨砺和制衡,他也走了父亲曾经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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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继续说道:“动刀者死于刀下,权谋者为权谋所反噬。阿耶心中的理想,所有大臣都不谋私利,只忠于朝廷。实则是办到的人少之又少,为了稳固朝廷,哪怕是秦皇汉武,也不得不左右权衡,君臣父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臣下能力太强,威胁天子权威,臣子能力太弱,则应付不了内忧外患。阿耶,你我父子,也是君臣,这是你我君臣的死结,也是所有皇帝与太子的死结,君臣父子的死结。或许有那君父一心爱护,从不相疑的太子,可承乾没见到过,说不定以后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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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承乾突然再次捉住父亲手腕,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他竟将双手摁在父亲肩头,双眸炯炯直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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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其实你早就把我抛弃了,我不想住在这里,不想听你叫我承乾或者高明。因为我还做不到绝情,我还会心疼。我怕执着下去,我将来会疯,会失了对阿娘好好活下去的承诺。放我回去好吗?以后叫我太子,我叫你陛下。我只是你的臣,不是你的子。你可以毫无忌惮的利用我,我保证,你眉峰所致,我剑锋所指。你我父子,没有善始已经是悲哀,好歹留个善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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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承乾仿佛脱了力一般,胃里血腥翻涌,吐出一口瘀血,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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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忙命人去请孙思邈,自己揽住承乾,竟是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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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这几章受伤的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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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造次】
许是因祸得福,承乾吐出瘀血,病情渐渐好转,不过两三日时间便能下地行走,孙思邈不惯俗世生活,考校完承乾学医情况,布置下新的课业就要离开。承乾舍不得师父,可是非之地,他也不愿意师父长留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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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承乾在长安城外送别师尊,李世民是跟着儿子一起出宫的,见儿子久久伫立在城门风口中,他心里极其不舒服。可自那一日承乾挑破父子龃龉,他们父子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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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站了半晌,最后在随行宫人的提醒下,上了马车回宫,李世民眼见儿子回宫,心中石头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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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休沐,老文艺青年房玄龄煮了一壶好茶,拉着同样好风雅的长子房遗直,父子二人雪芦对弈,院子里是他几个孙儿孙女儿,折梅闹雪,难得一片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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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闻下人传报李世民圣驾到门口,房玄龄以手支额,实在头疼,君臣十数载,他可真是太了解这位皇帝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是一堆麻烦。偏偏这是皇帝,还没法子直接关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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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把“郁闷”写在脸上,联想到近来太极殿一片凄风苦雨,朝上的官员几乎都被李世民骂了个遍,房玄龄顿觉心累。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原则,房玄龄率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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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病情痊愈,臣恭贺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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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房玄龄半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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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尴尬一笑,呷了口茶水,道:“孙道长神仙般的人物,能为太子殿下而来,我大唐储君有德,揽来贤才,陛下怎生的愁眉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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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差点儿把太子给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