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顾闻山醒来。
  在黑暗中幽幽地捂着脸颊,脸黑的像是要去捉拿小妖精的钟馗大师。
  只是空气里弥漫的香甜气息。
  顾闻山忍不住摩挲着掌心滑嫩的触感,刚刚掐的会不会太重了?她脸上会有指痕么?
  她救了他、要找他、还打了他?
  聪明如顾闻山,闹不明白了。等有机会抓住她,彻底问个明白。
  **
  “呼呼——”
  香栀从大通铺坐了起来,外面不远处集体鸡圈的公鸡刚刚开始打鸣。
  她摸着生疼的脸颊,气恼不已。
  一个人类的手劲居然能怎么大,她粉腮又酸又疼,糙老爷们真不会怜花惜玉!
  旁边尤秀睡得四仰八叉,知青宿舍里还有因为离家太远而在梦中抽泣。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边,发觉不能从男人那边得到线索,她只能靠自己嗅着花露的味道追寻过去。
  好在男人身上的气味和一般男人不同,与她的甘甜花露交织的是冷厉淡雅的香味。
  她牢牢记住他身体气味,回想到刚才给对方的一巴掌,捏了捏拳头,觉得自己说不定真能吃到他,毕竟都能给他厉害看看了!
  河倾月落,夜将尽。
  下乡的知青同志们采取的半军事化管理。
  小队长吴大哥他们来的第二天,已经拿着工作手册安排好每个人的工作任务,此刻外面的公鸡刚打鸣便敲响铜锣:“起床啊!同志们!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搞劳动!”
  他晚上在不远处的牛棚里睡的,有些新知青刚下来就想着回家,去年他在牛棚里还逮着一个逃跑的。今年新知青们都不错,没让他逮着。
  回头过几天他可以蹲小树林,抓处对象的了。
  香栀手脚麻利学东西快,及腰的长发编好后甩到肩膀后面,开始帮尤秀编头发。
  尤秀睡起来脸肿一圈,早饭是大苞米碴子粥,吃的没得滋味。
  香栀吃不吃东西都行,又想把碗推给尤秀,这时蒋磊端着碗坐到旁边,还从兜里掏出枚鸡蛋敲在香栀面前竖着。
  以前他们在城里鸡蛋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蒋磊的鸡蛋先不说从哪里来的,放在香栀面前肯定是在示好。
  香栀曲着手指弹过去,鸡蛋差点滚到桌子下面。蒋磊一把抓住鸡蛋,挑眉看着香栀。
  他昨天被拒绝后,知道“曹香琴”心气儿高,漂亮佳人肯定经历过多方追求,他得另寻个好法子,早点弄上手尝尝鲜,不然肯定会被别的男人拐走。
  他把鸡蛋扔到尤秀怀里,从侧面讨好“曹香琴”亲近的小姐妹,这也是追求的计划一环。
  他走后,尤秀拿着鸡蛋,犹豫地说:“我还给他吧?”
  香栀不懂人情世故,俏丽地歪着头说:“你想吃就吃,不用问我意见。”
  尤秀家中有位二姐也是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虽然不及香栀,也让尤秀吃到许多好东西。既然“曹香琴”无所谓,尤秀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思想剥开鸡蛋吃了起来。
  这时,对面长桌的一位男同志转身过来,问香栀:“曹同志,待会需要割猪草,每个人得五十斤,要我帮你吗?”
  他话音刚落,得来蒋磊的眼刀。可其他男知青们也嚷嚷着说:“诶诶,怎么非要你帮,我也可以。”
  “曹同志,我割猪草可厉害啊,你找他们帮忙不如找我。”
  “我啊,我家贫下中农,干农活一把好手!”
  尤秀差点没噎着,眼前争先恐后示好的架势让她咂舌。
  “凭什么觉得我割猪草不如你们?”香栀掐尖儿的性子被他们惹起来。
  在花谷中,只有非常弱小的花骨朵才需要别人帮忙。他们这是瞧不起花儿!
  她作为栀子花,象征着“永恒纯洁的爱”以外,还代表着“勇气与坚强”。随随便便接受别人的援手,她还要不要面子啦?
  是可忍小妖精不可忍。
  上午参加完升旗仪式,香栀便拿着镰刀系着翠绿色的三角巾与其他知青们一起到山脚下割猪草。
  娇嫩的掌心割出了水泡,她还在割。
  割够了五十斤,她还在割。
  发丝被风吹散,香汗滚落,她还在割。
  吴大哥怕头一天将她累个好歹得挂落,抢过她手里的镰刀宣布她是今天割猪草的第一名,香栀高兴了,粉桃般的脸颊绽开蜜一般甜美的笑容,又是看呆一群人。
  “你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尤秀抹着下颌上的汗水,跟香栀一起往澡堂去。
  烟霞村其实没有这么多讲究,来的知青同志多了,村集体给了个空屋子围成澡堂,给这帮讲究多的女知青们日常洗澡用。
  尤秀从陕北过来,早就想洗个大澡使劲搓搓身上的尘土。
  她卷着毛巾搓完自己,发现香栀独自坐在小板凳上用葫芦舀子慢吞吞地浇水,大咧咧的晃过去:“你躺着,我给你搓。”
  “搓什么?”香栀还没反应过来,被尤秀按在长凳上。
  尤秀搓了半天,感觉香栀皮肤细腻软滑,一点灰土都没有,感叹之余吐槽道:“我得个娘,你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浑身全是痒痒肉啊。”
  笑得真.花枝乱颤的香栀扯过毛巾挡住浑圆饱满的胸脯,伸手要去咯吱尤秀。
  “哈哈哈,我认输我认输!”尤秀推着她穿上衣服,把洗澡的地方让给别的知青,而后俩人在热腾腾水汽里笑闹着。
  穿好衣服,尤秀感觉有些闷,她指着两米高的小窗户跟香栀说:“仙女,去帮我开窗户透透气呗。”
  香栀看了眼说:“不能开,要是有人怎么办?”
  尤秀说:“对面墙是仓库,墙边还挂着禁止出入的牌,不会有人胆大包天的偷看的。”
  “是呀,曹同志你帮我们开一下吧,我们里头闷死了。”
  里间洗澡没有空气循环,各式各样胰子的味道和洗衣皂角的味道冲得鼻子疼。
  香栀拿起竹竿走过去,还没捅开插销,陡然听到外面有人摔倒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呻吟声:“啊,哎哟!”
  “有流氓偷看洗澡!!”
  里间还在光溜溜洗澡的女知青们乱成一团,香栀和尤秀等穿戴好衣物的知青们,飞快地跑出去抓人!
第4章

4

要好好吃了他(新)
  摔倒在地的蒋磊崴着脚爬起来,他恶狠狠地往宋大庆头上敲了下骂道:“架个人都架不住,摔死老子了!赶紧走!”
  宋大庆是跟他一起从市里下来的知青。蒋磊的大舅是留在大队部的老知青,去年成为大队办公室副主任。
  宋大庆这两天一直讨好蒋磊,希望能借关系给他分配些轻巧的工分高的活干。
  他没想到蒋磊如此大胆,居然敢偷看女知青洗澡。而且前脚见“曹香琴”进到澡堂,后脚他就跟过来了,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他万分后悔与蒋磊同流合污,正在逃跑中,陡然被蒋磊一脚踹倒在地,屈膝顶在后背反手控制住!
  “你干什么!”宋大庆脸被按在泥地上,挣扎着说:“你放开我,马上有人过来了。”
  蒋磊早就看到有人过来了,过来的还不是别人,是带着小队长吴大哥的“曹香琴”与尤秀等人。他们身后还有陆陆续续赶过来的男知青,事情居然被闹大了!
  蒋磊忙转头跟吴大哥说:“偷看女同志洗澡的被我抓住了!就是他,宋大庆!”
  宋大庆仿佛被雷劈了,缓了几秒,气急败坏地说:“明明是你让我来的,你抓我还不如抓你自己!”
  “我家中又红又专,怎么会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你少血口喷人!”
  蒋磊剃着平头,眼睛大鼻梁高,长相在男知青里还算不错。他开口说抓到流氓了,除了“曹香琴”以外,其他女知青们都信以为真,纷纷唾骂着宋大庆。
  有脸皮薄的女同志捂着脸呜呜地哭,这年头被男人看到了,还活不活了。
  吴大哥正要带宋大庆走,香栀忽然在他们背后说:“窗台上有很厚的灰尘。蒋磊,如果你没偷看,你手上的灰怎么那么重?”
  “没、没有灰!”蒋磊下意识地往裤子上擦了擦手,擦完手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吴大哥走上前抓着他的手看了看说:“你什么?你要是没扒窗户为什么要往裤子上擦手?”
  蒋磊反应过来,马上说:“没灰,澡堂窗户外面根本没窗台,怎么会有灰!”
  香栀狡黠地反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外面没窗台?”
  尤秀立马说:“因为他扒上面看了!就是他,臭流氓!”
  “好你个曹香琴居然设计我!”蒋磊的脸顿时胀成猪肝色,视线里有三四位正直的男知青拿着铁锹靠近他。
  蒋磊死死瞪着香栀,香栀对发馊的男人没有好脸色,更何况是做出没底线事情的人。
  见他还敢瞪着自己,香栀怕谁也不怕他啊,转头问宋大庆:“你跟他到底谁看了?”
  “我发誓,我拿主席语录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没等蒋磊说话,被放开的宋大庆吐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是他见到你进到澡堂,非要骑在我肩膀上看的!听到有人要开窗户,他吓得栽下下来,不信你们让他走两步看看!”
  尤秀在后面喊道:“那你们想看谁?都看了谁?”
  宋大庆支支吾吾,后来心一横说:“看曹同志!”说着看向香栀说:“我给你跪下了,我真什么也没看到,对不起曹同志!”
  他一时鬼迷心窍犯了流氓罪,这要是被追究,他的下半辈子都玩完了。
  宋大庆越想越怕,双膝发软想要跪在地上,被吴大哥拽着胳膊拖了起来:“咱们不是旧社会,跪什么跪?”
  女知青们愤慨不已,她们把香栀围在中间,还有人抱住她的胳膊怕她做傻事。
  其中有女知青小声跟香栀说:“曹同志,有什么情绪问题跟我们说,姐妹们都会陪着你。”
  尤秀也在一旁说:“遇到这种事,错不在你,你一定要想开点。”
  香栀心想,作为一朵花儿自然想得开呀,哪有不想开的花儿嘛。
  蒋磊泄气地说:“窗户是栓上的,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幸好幸好。”站在香栀右边的女知青松了口气。
  要是她被臭男人看到了,她可不想活了。顿时不免以己度人,为“曹香琴”庆幸。
  本来话说到这里就很好,可蒋磊气不过“曹香琴”设计他,梗着脖子威胁道:“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想跟你处对象,就拿起乔来,信不信我让你永远无法回城!”
  这话说完,在场十多人脸色大变。对于远赴千里之外的年轻人来说,回城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回不回又怎么样?”
  香栀记得昨天动员会上的话,拍着胸脯说:“主席同志说了‘广阔天地,大有所为’,我是来建设我的祖国,我要有一番作为再回去,你用这个拿捏得了别人,拿捏不了我!”
  吴大哥带头鼓掌:“说得好,曹同志觉悟高啊!”
  这番话简直让她在知青群体里渡上了金光。
  尤秀等人无不动容,她们都以为“曹香琴”娇娇气气空有美丽皮囊,谁知道她的心灵以及思想都是崇高的!
  对了,割猪草还要拿第一名!
  尤秀用胳膊肘撞了撞香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防止蒋磊伤害到香栀:“没想到你思想境界这么高,我以后一定要跟你学习。”
  香栀没有太多想法,反正她是要吃人去的。蒋磊困得住别人,困得住小妖精?嘁。
  吴大哥也对“曹香琴”另眼相待,他见过太多女知青为了回城而做出傻事的。这个蒋磊看起来人模人样,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最懂得男人,他今天觉得“曹香琴”好看,明天或许又来个更好看的又爱上了。虽然几乎不可能再有比“曹香琴”更好看的女知青了。但有的男人,家里有金娇娇也忍不住出门尝口屎的嘛。
  蒋磊被吴大哥和其他几名男知青带往大队部办公室去。大队部办公室在桦树农场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蒋磊的大舅徐国政先一步得到消息,知道这件事唯一解决办法是要获得那位女知青的原谅,双方都推说是误会,蒋磊也许能被保下来。
  至于另外一个宋大庆,徐国政认为是他带坏蒋磊的,必定要让大队集体狠狠处理他。
  吴大哥见到徐国政和几位大队干部们等在办公室,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已经明了,他们要保蒋磊。
  他下意识地看向“曹香琴”,见她很平静,于是掩下内心的担忧跟大队干部们描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处理肯定要处理,你们先回去,我会跟他们俩谈话做工作。”
  徐国政作为知青与农民原地结合的代表,成为大队部办公室的副主任,芝麻大小的官,官腔十足。
  “光是谈话就能处理?要是不现在马上处理,我就去帮忙报警!”
  有男知青不服气,他也对“曹香琴”一见钟情,面对无耻之徒,他恨不得让他们赶紧从曹同志面前消失。
  徐国政见众人都围在“曹香琴”身边,惊叹她不寻常的面貌同时,憎恶她的红颜祸水。
  “还请诸位同志们在外面等候,我要单独跟受害人谈话。”
  等一帮人出去,他站起来,先倒了杯茶叶梗子水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曹同志,请坐。”
  香栀头一次正式与领导谈话,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小手规规矩矩按在膝盖上。
  徐国政直视她的脸怔愣了一下,清咳了声说:“曹同志,咱们先把蒋磊的事放一边,我就问你,你是县里户口,想不想嫁到省城去拿省城的粮本?”
  不是处理问题吗?怎么又放到一边去?
  香栀对户口没多大兴趣,徐国政滔滔不绝地说省城户口多好,让她想起野山樱说的“人贩子”。
  天杀的“人贩子”以各种手段利诱女人和孩童贩卖,要不是“人贩子”,那肯定是“拉皮条”的!
  她这样想也是这样问:“说得这么多好处,但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你非劝我去省城,难不成你是拉皮条的?”
  这话正中红心!
  徐国政见色起意,转念间想要将“曹香琴”嫁到省城某位有背景的人家做续弦。她又漂亮看起来又没多少头脑,正好拿捏。
  但是被她说出来味道又变了,也许主意根本就是馊的。他比蒋磊更加恶劣。
  徐国政“做工作”不成,反被臊,气得拍桌子说:“你要是这样,是不是不想回城了?”
  又是这句话。
  香栀揉了揉被震得耳朵,小花妖施施然地说:“坏人类。”
  坏人就坏人,坏人类是个什么词儿?
  “你只要不追究蒋磊的事,我给你十块钱。”
  香栀摇摇头:“我不需要钱。”
  “五十元!”
  “我真不需要钱。”
  徐国政怒道:“你还想不想处理问题了?”
  香栀觉得他浑身散发着恶臭,起身要走。
  徐国政叫不住她,在后面喊道:“你信不信我半根手指头就能弄死你?”
  徐国政比划出来的是他断了半截的小拇指,他满脸狰狞地说:“你要是出了这个门,我肯定要把你收拾掉。”
  他太知道蒋磊这件事的后果会多大,国家正在严打,有的对女同志吹个口哨都能被抓紧去关押半年。他偷看人家洗澡还被抓包,没个三五年出不来。
  关键是进去了以后再出来,整个人生完蛋了啊。
  香栀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其实这样的态度还有渊源在里头。她多年前山上见到过徐国政,那时候徐国政就不是个好人类。他那半截手指头怎么没的,她清楚。
  吴大哥忙进到办公室帮香栀说好话,让其他人都先回去。
  尤秀跟着香栀往回走,担忧地频频回头:“姓徐的就不是好东西,我总觉得他们要动手脚,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得让我陪着才行。”
  香栀应了一声,忽然感叹地说:“我还以为漂亮是最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