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消散,眼前的公路恢复成正常的样子。浓厚的栀子花香味如海退潮,顾闻山又从吉普车上下来,敲了敲后面的车窗。
陆建平镇定地摇下窗户:“顾团长?”
顾闻山问:“你说你自己上的山?可在山上见过什么人、遇到什么事?”
陆建平瞳孔微微收缩,努力平复着呼吸,微笑着说:“就我一个人迷路了,没遇到别的人,也没有别的事。”
顾闻山没多说,点点头重新走向打头的吉普车,重重关上车门后嗤笑着说:“不老实。”
车队整装出发,离开南山脚下。
***
“你傻不傻!”野山樱斥责香栀错过吃人的好机会,已经训了半小时。
香栀重新变成栀子花,根部深深扎入土壤里,舒坦地哼唧一声:“他真的太臭了,我吃不下。”
野山樱冷笑着说:“越臭的吃起来越香。主席同志还夸过火宫殿的臭豆腐好吃呢,你啊太不识货!”
香栀撅着嘴,花瓣缩在一起,为了表示她能吃人,找了个理由说:“也许我需要蘸点蘸料。”
野山樱抖动着满是枯叶的树杈,飘飘荡荡落了一地的金色叶片:“说对了,人类最喜欢吃东西蘸蘸料,臭豆腐不也有么。你要是吃人吃不下去,搞点蘸料最好。”
红果在远处慢吞吞地说:“会不会是对方太紧张?听说猎物放松和紧张的情绪下,肉质会不一样。”
野山樱说:“那就放松了再吃他。”
香栀疑惑地说:“怎么能让猎物放松?”
野山樱说:“你傻呀?雄性人类最是禁不住诱惑。你面对他,把屁股撅起来扭一扭,他把命给你都行。”
香栀挠挠头:“真的?”
野山樱又说:“你低头看看是什么?”
香栀低头:“根。”
野山樱怒其不争地说:“人形,低头。”
香栀想了想说:“肚脐眼。”
野山樱恼火地说:“你厉害,肚脐眼比胸脯鼓。我看你的脑子都长脚后跟上了,一走拉拉一地。”
香栀:“...你骂谁脑子里都是水呢?”
“哟,反应过来啦?”野山樱吁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懂什么叫四两拨千斤吗?”
香栀摇摇头。
野山樱说:“女人的四两胸脯,要是能用好,你想男人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香栀眯着眼瞅着它:“你好下流噢。”
野山樱闭上嘴,它不想再给傻花儿出主意了。
香栀借机会好好吸食着土地的灵气,供养着周身经络。
话说回来,蘸料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野山樱其实并不知道蘸料是什么,但香栀以为它什么都懂,信以为真。直到下山回到知青宿舍后,也在嘴里念叨着“蘸料”“蘸料”。
尤秀一中午没见着她,还以为她遇到事了,拉着香栀的胳膊说:“你上哪儿去了?给你留的饭都凉了。”
香栀见到尤秀,眼睛一亮:“你吃过蘸料吗?是甜的还是辣的?”
尤秀愣了下,领着她往食堂走,边走边说:“蘸料你没吃过?这是要自己调的,想吃甜的多加糖,想吃辣的多加辣椒。”
香栀想了想说:“要是想吃肉呢?”
尤秀一拍大腿说:“那得吃香油!香油配着肉和蒜泥、芝麻、香菜再掉两滴腐乳汁,我能一顿吃掉半斤汆白肉。”
香栀估摸那个男人的体重,咽了咽吐沫说:“要是有一百多斤需要多少香油?”
尤秀沉默半晌,幽幽地说:“哪个老乡家杀猪请你不请我?”
香栀失笑着说:“不是,我就是好奇。”
尤秀才不管呢,打算这几天就跟着“曹香琴”,只要脸皮厚,一定能吃到大肉。
香栀见她打着鬼主意,心急地说:“要多少嘛?”
这件事很重要,关乎她的报仇大计。别到时候她找到人了,又跟今天一样吃不下去,野山樱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嘲笑她呢。
“至少得三斤。”尤秀来到食堂,顺手指着空陶罐说:“看到没?得这么一罐子呢。”
香栀抱起陶罐看来看去:“也不是很多嘛。”
尤秀说:“说你仙女下凡,你还真是仙女下凡。你知道每家每户一年有几两香油票吗?三两!你要三斤,得存十年!”
“啧啧,了不得。”香栀放下陶罐,被尤秀强逼着吃饭。
尤秀塞给她双筷子:“就算不合胃口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懂吗?”
“哎。”小花妖又是不想当人的一天。
食堂做饭的赵婶子和李婶子拿着笸箩进来,里面装着晒好的萝卜条。
赵婶子见到“曹香琴”又没按时吃饭,打趣儿地说:“还没胃口啊?为了哪位男同志茶不思饭不想?”
李婶子解开三角巾抖了抖说:“我见曹同志跟一位男同志进山里树林了,也以为想男人了呢。”
香栀不知农村妇女开玩笑的尺度,觉得她们其实也没说错,她的确日日夜夜想着那个男人。
可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秦芝心送完李医生到受害友人家中后,过来找“曹香琴”。
没进门听到这样的话,帮腔道:“你们说话也太不注意了点,她一个小姑娘要是传出风言风语,让她怎么办?下次再说这样的话,我直接喊你们大队书记来。”
赵婶子和李婶子忙闭上嘴,走到里面干活去了。
香栀看到是秦芝心,筷子一撂,撒娇地说:“阿姨,我中午等你好久呢。”
秦芝心关切地走过去,亲昵地摸摸香栀的额头说:“路上遭了雾,多亏遇到我儿子的车队把我顺了回来。你最近别往山上乱走,我半路遇到个小年轻,迷个路吓破胆子了。”
香栀心想,哪里是迷路的原因,是见了她故意撑大的原形,吓得屁滚尿流,可有戏了。
“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我帮你请假。”
秦芝心的老家不在村子里,毗邻着国道,距离烟霞村四五公里。
顾家是忠烈之家,四代高级将领,为新中华立下汗马之功,当初修国道时,为表示敬重,没有将百年老宅拆除,反而省政府出钱修葺一番,国道规划绕行英雄之家。
“好啊。”香栀马上站起来,转头见到尤秀怨念的眼神,仿佛是顾家杀猪了呢。
没办法,她想找人,肯定要打入对方老巢嘛。
见小姑娘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秦芝心满意了。
她其实是想给小姑娘做点好吃的饭菜,瞧她碗里都是些什么,一点油花见不到。
尤秀凄凄惨惨地看着香栀离开,不大会儿又见香栀跑回来:“走啊,秦阿姨帮咱们都请了假,咱们一起去!”
尤秀顿时不凄凄惨惨了,精神抖擞地换上出门做客的干净衣服,屁颠颠地跟香栀出门了。
顾家老宅,庄重肃穆。
门口两个人怀抱不了的参天大树,证明了顾氏家族的渊源年代。
古朴的木质结构,大气的布置,让香栀左顾右盼,欣赏不停。
顾家老宅有位帮忙的妇女,老宅无人住时帮忙维护打理,老宅有人住时,帮着做饭洗衣。
香栀成功吃到两荤两素的饭菜,顿时觉得尤秀说得对,并不是人类的食物不好吃,是做饭的婶子手艺差的离谱啊。
吃饱饭,香栀和尤秀被秦芝心带着参观老宅。
走到会客室,见到茶几上放着一册相册。在秦芝心的同意下,香栀翻开相册,一眼看到了那个男人。
“这是我儿子刚当兵的照片。”秦芝心笑盈盈地指着照片说:“那年才十六。”
香栀问:“你儿子叫什么?是附近陆军师的?是这个地址?”
她把记得的通讯地址背了一遍,惹得尤秀看了过来。
“他叫顾闻山。”秦芝心说:“你说的陆军师没错。对了,他说大虾酥这次忘带出来,明天亲自送过来感谢你。”
第8章
第
8
章
他真香啊
明天?
香栀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消息。
她激动地想抖抖叶片,然而人形的她在外人看来就是打了个寒颤。
秦芝心笑着说:“你别害怕,他虽然对女同志冷冰冰的,但是你救了我,是他主动说来感谢你,一定会对你客气。”
才不客气呢。
香栀从秦芝心的老宅里往烟霞村走,回想起他们在梦中见过的种种,哪里看得出顾闻山冷冰冰的。
顾闻山。
不愧是她看上的猎物,名字真好听。
尤秀跟她并肩走着,看到她的小表情一会一变。在心里琢磨着,“曹香琴”眼光高,从不打听男同志的事情。今天在老宅里反常了。
回想起“曹香琴”要找四个口袋的军官,尤秀灵光一闪明白了!原来“曹香琴”早就心有所属,看好了顾团长!
“你陪我买香油呀?”香栀还不知道尤秀想的什么,她挽着尤秀的胳膊说:“我有三块钱,你说能买到多少香油?”
“这么着急买香油做什么?”尤秀摸着五饱六撑的肚皮说:“难不成还有肉吃?”
香栀舔舔唇瓣,笑得灿烂,在尤秀的追问下,半真半假地说:“我就想存着,你不说香油难得嘛,我这叫有备无患。”
“你一个文盲还知道有备无患?”相处下来,尤秀太清楚“曹香琴”空有漂亮的皮囊,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当然啦。”香栀经常和野山樱它们说话,懂得也不少。
“上个月香油是四角钱一斤。”尤秀掰着手指头说:“一斤带骨肉六角钱,大公鸡香烟也才一角二。眼下又到年底,恐怕得五六角一斤。你要是没油票,去买人家的,还得另加两角五。这些还算好的,香油很珍贵,平时供销社还没有,咱们得碰碰运气。”
香栀打定主意要拿顾闻山蘸香油吃,拖拽着尤秀陪她到供销社消费。
供销社的营业员大姐跟她们说:“早就卖完了,每次一到货大家都抢着要。下次得年关前来货。不是我为难你们,要是没票啊,我可不能给你们。”
香栀兴冲冲进去,耷拉着肩膀出来。
她们回到宿舍,坐在大通铺上耳边是其他女知青说话声。
尤秀整理完内务,端着搪瓷盆凑到香栀跟前说:“李婶子问你要不要买香油,她那里还有一小舀,也就一两,要卖你两角钱。”
香栀噌地坐起来,披头散发地出溜到地上,趿拉着鞋说:“买,两块钱我也买。”
明天顾闻山就来了,有总比没有强。
尤秀带她买了一小舀香油,李婶子碍于上次说香栀闲话被秦芝心教育,特地把食堂不用的空陶罐送给香栀。
香栀抱着能装三斤香油的陶罐,从小口里往罐底看去,堪堪覆盖了一层。
怎么感觉被人诓了呢。
当晚,她宝贝地抱着陶罐睡觉了,期待明天的开荤盛宴!
尤秀见她睡着了,偷偷往她枕头下摸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一张军服男人的照片,她赶紧把照片塞了回去。
我的个乖乖,什么时候偷的照片啊。
隔日晌午刚过。
秦芝心和大队书记邹坞过来找香栀。
香栀正好劳动到一半,可以在田埂边休息。扇着脸颊边的细汗,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她脚边还有男知青送的汽水和李婶子给的地瓜面野菜饼子。
邹坞看到如此靓丽外表的女知青和秦芝心这么熟悉,眼珠子转了转。
她跟香栀点点头,像是随意般地说:“秦教授,听说顾团长又立战功了,什么时候把奖章拿出来让大家欣赏一下?”
秦芝心对此习以为常:“组织给的二等功,这样的表彰他得到过多次,没必要次次拿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爱张扬。”
“要说十里八乡的男青年,你儿子绝对是头茬。到底是在京市长大的孩子,举手投足像极了他祖父和顾司令。要是没记错,过完年得二十七了吧?”
“是啊,老大难一个。”秦芝心笑了笑,掏出手绢给香栀擦了擦额角的汗,还把手绢送给了香栀。
香栀闻了闻皂角味的手绢,还挺喜欢的,大大方方地揣在兜里留着用。
邹坞看在眼里,开口说:“他这样的就适合找个女军人,两人组成双军家庭,互相理解,携手共进。要是换成娇滴滴的小姑娘,家里活不会干,指望别人宠着,遇到事情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但耽误工作还影响情绪呢。”
香栀到没什么感觉,她的视线被山脚下的某个影子吸引住了。这些天一直有被人凝视的感觉,要是没错,应该就是那边的人。
可她没感觉,不代表尤秀没感觉。特别是尤秀以为“曹香琴”暗恋顾团长,八字还没一撇,被个外人敲打算什么?
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差点砸到邹坞的脚。
邹坞好歹是个地方小官,“哎哟”一声,后背撞到樟树上,差点摔倒。
尤秀不紧不慢地说:“哎哟,邹书记对不住啊,我们下地干活久了都糙,没想到您还怕镰刀。”
言外之意,身为农民阶级,连个镰刀都能吓到你。
你才娇气。
香栀捡起镰刀挥砍在树干上,镰刀卡在上面,她得意地说:“这样就好了,不会伤到人了。”
秦芝心能生出顾闻山这样粘上毛比猴都精的儿子,自然明白邹坞是什么意思。
她对香栀好,那是香栀救过她,小姑娘还没那种想法,邹书记未免管的太宽了些。
“应该要到了。”秦芝心没管邹坞的表情,对香栀说:“孩子,你去洗洗手,他开车过来接咱们一起去市里吃饭。”
香栀先回头往山上看了眼,随后抱起陶罐往水井那边走。
尤秀疑惑地跟着望过去,并没有发现有不寻常的动静。
而山腰上,拿着望远镜监视的刘赛正正好好与香栀的视线对上,当即冷汗下来了。
她怎么可能看到自己?
不可能...
***
与南山毗邻的朱鹮山,山腰处可以俯视整个烟霞村。
顾闻山昨天发觉陆建平不老实,便安排战士连夜在两座山上搜寻一圈,可惜没有发现。
他今天约好要往烟霞村去,正好驾车沿着盘山国道从南山开到朱鹮山。
石志兵在副驾驶还在笑话他:“该不会是伯母又换了个方式让你跟女方见面吧?”
顾闻山说:“我妈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石志兵摇摇头:“我妈为了让我回去相亲,一个月昏倒七回了。”
顾闻山忍俊不禁地笑了。就在这时,余光扫过不寻常的影子晃动。他忽然收住笑容,方向盘往山崖那边摆去!
石志兵忙说:“小心小心!面对催婚请理性!”
长长的刹车痕迹留在水泥地面上,顾闻山如同黑豹敏捷地从窗户跃了出去,顺着山崖很快消失不见。
石志兵反应虽然迅速,到底落后十来米的距离。
他看到顾闻山与一名隐蔽着装的男子打斗在一起,短短几秒钟后,那名男子失去反抗手段,被顾闻山掰着胳膊压在山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