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多你说什么是什么。”宋红星在电话那边冷笑着说:“什么时候回来?”
顾超男想要回家的心此刻烟消云散,她淡淡地说:“我请了大假出来散心,兴许再在我弟妹这里待半个月。”
“你疯了吗?”宋红星在电话那头怒气冲冲地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正好在他提主任的时候!
他还等着顾超男跟他一起到孙院长家里做客,有了她的面子就算不把话戳破,孙院子也会多倾向他。
“什么时候?”顾超男反问。
宋红星怔愣了下,脑子马上反应过来,低声说:“你弟妹跟你又不熟悉,现在怀孕了你还去打扰,你能不能多为人家想想?大姑姐跟弟妹从来不对头,你到底是去看望人家还是膈应人家,哪怕别人不说,你心里得有数。”
顾超男淡淡地笑了:“我心里太有数才留下来。反正今天就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这些年你的意见我听够了,再见。”
顾超男干脆地挂掉电话,能想想宋红星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的模样。
明明结婚前他还不这样。
顾超男往家走的路上,仔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看上他?
是因为他的医生身份让她有了滤镜,觉得宋红星医者仁心,知识渊博...
那为什么他变了个模样?难道许多事情真的是自己关心的太少,自己做的不对?
顾超男心事重重地回去,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一个小影子哒哒哒跑过来给她热情的拥抱:“姐姐呀,想死我啦,我还以为你跑掉了呢。”
顾超男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是非顿时被香栀赶走,反手拥抱时,鼻尖嗅到清新醒脑的栀子香味,更是让她心底残留的烦躁一扫而空。
“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先去看《平原作战》,再去商业大楼买皮蛋肠。晚上咱们不在家里吃饭,去吃心连心小学后面的红柳大肉串,他家有肉有囊有土豆丝,保管你吃的油滋滋香喷喷。”
“好,我听你的。”顾超男打心底笑了出来,让香栀牵着手领她到沙发上坐着。
“你先可以喝半杯麦乳精垫肚子。”香栀亲手给顾超男泡了原味麦乳精,还准备两块核桃芝麻饼干。
“怎么只能半杯?”顾超男开玩笑说:“舍不得给我一杯吗?”
香栀板着小脸细声细气地说:“好姐姐,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舍不得给你喝麦乳精呢。你瞅瞅,柜子里我的麦乳精有六罐呢。我只是说,喝多了看电影半途会尿尿。等看完电影咱们去吃粮油店的大肉串,一人一瓶北冰洋多爽快呀。”
感受到香栀真诚的款待,虽然不是山珍海味,还是让顾超男感动不已。顾超男忍不住拉着她贴贴脸:“我终于知道为了我妈那么喜欢你了。”
她们俩坐着等了一会儿,小郭开车过来送她们去看电影。
已经坐上吉普车,香栀后知后觉:“哎呀,顾闻山呢?”
“上班呢。”
“噢。好快呀。”
小郭对自家首长受冷落感同身受,首长受了冷落,今天休假结束上班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老长了,三步之内闲人勿扰。
再让首长知道嫂子压根不知道他开始上班了,恐怕气得吐血。
“嫂子注意安全,到了。”
“谢谢你。”
“诶,你的牙补的不错。”顾超男终于想起小郭是谁了,抱歉地说:“上回我不清楚你们的招式——”
“没事没事,顾营长。我牙比从前还好呢,您快进去吧,要到时间了。”
小郭见到顾超男像是老鼠见到猫,妥帖地把她们送到门口才离开。
这一天香栀过得无比开心,看到电影主角赵勇刚,小声跟顾超男说:“姐姐呀,你巾帼不让须眉,要是进了电影里肯定比赵勇刚排长还要厉害。”
顾超男凑到香栀耳边小声说:“我还差得远。那时候条件恶劣,赵排长为了防止日军进入平原做出了巨大贡献,他的英勇善战是我要学习的地方。”
香栀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就差他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顾超男使劲忍住笑:“好,我就差一点点。”
***
俩人按照香小花同志的行程安排,愉快地度过一下午。
吃了红柳大肉串,香栀擦了擦油汪汪的小嘴冲顾超男嘿嘿乐。
顾超男已经习惯她动不动笑得抽风,率先起来把肉票和钱给了粮油店柜台。
回到家里,顾闻山居然不在家。
香栀开电视、洗水果,忙里忙外一顿,陪着顾超男在沙发上窝着。
顾超男知道香栀是在体恤她的情绪,俩人聊了一会儿,又聊到顾超男从前的任务里面。
弟妹还是一惊一乍的,听到她和战士们越过艰难险阻,翻过无人雪山,去过荒芜大漠,心疼的眼泪汪汪。
顾超男赶紧又说了些她跟顾闻山小时候的趣事,香栀又变得兴致勃勃。
香栀靠在顾超男的肩膀上,俩人披着新疆战友送的羊毛毯,上面有好闻的栀香。
香栀绘声绘色地说:“我坐在车上,跟他们说‘我男人叫顾闻山’哈哈哈,是不是也老惊险了?”
顾超男原本笑着,忽然伸手摸向她的头顶,香栀赶紧抱着头小脸发白:“怎么了?”
顾超男捏着手指笑着送到香栀面前:“吃烤串飘的木灰,你以为什么?”
香栀疯狂摇头:“我什么都不以为。”
顾超男问:“你在家为什么还要戴着头巾呢?”
香栀眼珠子一转说:“我怀孕了嘛,脑袋瓜子疼,系上就不疼了。”
顾超男信以为真:“要不要我帮你揉揉太阳穴?从前我和顾闻山老是给我妈揉,他有没有给你揉过?”
香栀猛点头:“揉了揉了,天天晚上给我揉脑袋瓜子,他手艺可好了。”
顾超男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而后又把话题继续下去:“我妈当时真以为你们俩个处上了,我骨折她回到京市还说我腿断的不是时候,要不然亲自送你去了。”
“幸好你腿断了。”香栀说完,察觉不对,忙改口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是你腿断了,咱妈跟着一起过来我肯定露馅,到时候我俩能不能成一对都难说。”
顾超男跟香栀相处四五天,已经感受到她的没心没肺,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自己的一切交代的底朝天。
哎,真诚具有强悍的杀伤力啊。
不光是对顾闻山还是对她。
“那你腿断了,我姐夫怎么不照顾你呢?”香栀终于想到不对劲的地方说:“咱妈火急火燎地回京了呢。”
顾超男靠向沙发背,面无表情地说:“他说要去南方参加座谈会没有时间照顾我。其实我要不要照顾——”
“要的要的。”香栀恨不得自己那时候也在京市,心疼地拉着顾超男的手背拍了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不会疼的。疼也正常噢,别害羞。不舒服要说出来。”
顾超男忽然有点心酸,咽了咽吐沫说:“好,下次我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香栀拍着胸口说:“我办公室有电话呢,我写给你,你给我打电话。”
“我的也给你。”顾超男一下乐了:“你能通过电话线照顾我?”
香栀美滋滋的跟顾超男交换到电话:“身体照顾不上,心灵可以陪伴~”
顾超男又沉默了。
电视里哇啦哇啦放着《智取威虎山》的片段,音乐和台词大气磅礴。
她们俩靠在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外面传来脚步声。
香栀倏地起来,哒哒哒跑了两步又转回到茶几前把拖鞋趿拉上,继续哒哒哒往门口开门:“顾闻山!...你是谁?”
顾闻山从宋红星身后站出来,走到门口说:“我在这里,这是姐夫。”
香栀不大友善地看了宋红星一眼,干巴巴地说:“噢。”
宋红星身为顾超男的爱人,方脸周正,长得算是不错。个子应该跟顾超男差不多高,到顾闻山的嘴角。正常肤色,笑起来眼尾有三条笑褶子,看起来是个和气的老好人。
他手里提着两条北京香烟和国宾馆白酒,笑着说:“弟妹,恭喜你怀孕,顾家下一代看你了。”
香栀看他提着的烟酒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哪有给孕妇送烟酒的,这明摆着是讨好顾闻山。
再听他说这么一句,当场怼了过去:“怎么你不行啊?”
宋红星的脸一下变了,尴尬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越过香栀看着顾超男,希望她能帮自己解围,然而顾超男并没有开口,还跟着顾闻山一起笑了。
香栀不想听他说话,扭头走向沙发,把她和顾超男裹着的小香毯子抱到主卧里。
顾闻山跟宋红星说:“她脾气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进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宋红星一手提着烟一手提着酒,没人接他的礼物,他只好自己放到鞋柜上。
顾超男站在客厅中间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宋红星一改电话里的火爆脾气,好商好量地说:“上回答应你休假一起出来玩,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难得你有时间,我赶着周末过来看看你。”
顾超男眼神软了几分,指着沙发说:“坐吧。”
香栀在主卧里叠好小香毯子走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唇角露出一丝不屑。
顾闻山见她如此,也好奇宋红星招惹她什么了,怎么忽然对人这样的态度。
他给宋红星倒了热水,宋红星一夜没睡都在赶路,正好渴的厉害,打开白瓷杯盖看到里面连茶叶梗子都没有,脸黑了几分。
但他在顾闻山面前从来不敢造次,顾闻山嘴上叫着姐夫,从前真揍过他。那叫一个出手狠毒,拳拳打着剧痛,还检不出痕迹。
顾超男打破安静的气氛,跟宋红星说:“既然你过来了,明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栀栀带我玩的差不多,哪里好玩我也知道。”
宋红星却支支吾吾地说:“既然你已经玩过了,不如咱们明天一起回去吧?”
顾超男诧异地说:“你难得来一趟,这么急的回去?”
宋红星憨厚地笑着说:“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出远门,特意过来接你的。”
“我姐姐带着战士翻雪山、过荒漠、摔断腿的时候你咋不担心?她到我这家你就担心啦?你担的哪门子心?”
香栀忽然插嘴,也不是伶牙俐齿,她是真的搞不明白。
可这话到了宋红星这里,他心思重,还以为香栀阴阳怪气地讽刺他。
“你媳妇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顾闻山,希望他能递给台阶下去。
然而顾闻山不知是有意,还是被美色迷了心窍,顺着香栀的话道:“我也好奇,为什么这时候关心我姐?”
宋红星哑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顾超男也眼神深邃地看着他,希望他给出答案,而不是当时断腿需要照顾时,一句“我要出差开会”就把她遗忘在京市不管不顾。
刚进门时她还对他特意来接自己感到高兴,毕竟离开时不愉快,他愿意伏小做低来接她,她愿意将不愉快翻篇。用弟妹的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么简单。
“我不是不愿意你待在这里,是我马上要转正主任,过两天就要公布结果,我想你陪我一起做见证。”
宋红星没有直接回答小夫妻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显得他多在乎顾超男一样。
顾超男信没信,顾闻山不知道,反正顾闻山短促地笑了下,起身到厨房给香栀切水果去了。
香栀又想说话,宋红星学聪明了,不给香栀说话的时机,只跟顾超男滔滔不绝地说这次竞争多么激烈,他是多么的优秀。
说得都要口吐白沫,饮了口水的空档,香栀总算找到机会,幽幽地说:“你要真那么优秀,肯定一骑绝尘,还有什么好激烈竞争的。”
“......”宋红星别说嘴巴哽住了,差点脑子也梗了。
顾闻山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切切,乐得肩膀一耸一耸差点切到手。
小妻子的姐妹团嘴皮子都利索,耳濡目染下,她的嘴皮子也是突飞猛进啊。
顾超男看到宋红星脸色铁青,她此刻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反而也压着笑意。
从前宋红星就是表面上是个好好先生,背后心眼很小。经常会暗自生气,他生气总会让顾超男发现,因此顾超男为了他难受而难受,还得罪不少朋友。
现在怎么不了?
顾超男看向香栀,她似乎更愿意相信弟妹的赤子之心了。
宋红星干脆抱着白瓷杯子不说话了,回头有机会再跟顾超男俩人交流得了。
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他看向香栀,一个虽然漂亮但毫无内涵的皮囊,估计也没什么品味。从她头上的粉三角巾得来的。
顾超男发现宋红星眼睛盯着香栀的脑袋瓜,起身挡在他眼前抢过杯子:“我给你加点热水。”
宋红星刚自己倒了水,暖壶就在脚边。此时受宠若惊地说:“谢谢媳妇,我还以为你除了揍人不会伺候人呢。”
香栀又张嘴了,宋红星眼皮子直跳,香栀慢悠悠地说:“首先,得是个人。”
顾超男忍着笑,手抖的差点没把手烫着,把白瓷杯重重地放下,里面的水不小心溅到宋红星手上。
宋红星一下爆发了,呵斥道:“你腿断了眼睛也瞎了吗!?”
顾闻山第一时间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水果刀。
香栀也站起来,拉着顾超男的手对宋红星说:“这是我家,别大呼小叫的!”
宋红星指着香栀说:“我大呼小叫不可以,你阴阳怪气就可以?你以为嫁到顾家你就攀上高枝了吗?从我进家门的第一秒开始你就在针对我。”
顾闻山在一边淡淡地说:“她是周老先生的独生女,你觉得是我攀附她,还是她攀附我?”
宋红星开始没反应过来,冷嗤:“周老先生?现在什么人都可以...都可以...她是那位的独生女?亲生的?”
顾超男见他大惊失色,不免觉得失望,还以为他也是个不畏权势的人。她嫁给他,也是因为他口口声声不畏惧顾家的势力,愿意依靠自己的才学向上爬,给她更好的生活。
顾超男不需要别人给她许诺,但还是被他的“真诚”感动了。
可这次顾超男有些失望,平静地说:“你有所不知,她全名叫做‘周香栀’。周老寻女成功,还在全国报纸上发了公告,我记得你还给我看了。”
回想当时宋红星的言语,除了嘴上恭喜周老一家团圆外,似乎还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嫉妒心理。当时他还说了这么一句“玩笑话”:“要是丢的儿子,我就去认爹了。”
宋红星刚要翻脸,被周先生的余威震慑,顿时偃旗息鼓:“周同志、弟妹,我能跟你成一家人真是荣幸啊。”
香栀冷笑着说:“要大家都觉得荣幸才皆大欢喜。”
宋红星这下不但不敢还嘴,连脸也不敢黑了。他讪讪地笑着,尴尬地拿起白瓷杯喝了口水。
顾闻山偏不让他好过,手腕转着水果刀银光闪闪、眼花缭乱,就这样还能分心挑事:“我听京市的朋友说,你到处宣传我姐家暴你,有没有这回事?”
他口气冷漠,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审问。
宋红星缩着肩膀,支支吾吾。
顾超男瞪向宋红星:“你还这样说?我已经解释过许多遍是你自己喝多了摔倒,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我跟你说过,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你离婚。”
这话把宋红星吓到了,他马上做出伏小做低的姿态说:“我错了,是我胡言乱语。我也是开玩笑,谁知道别人都当真了呢。要不咱俩出去把话说清楚,我在招待所有房间,这里弟妹怀着孕,老是生气也不好。”
顾超男冷静下来,觉得宋红星这话多少说的有点道理,她转头看向香栀,却看到弟妹眼里含着泪豆豆:“说好晚上一起睡觉的。”
顾超男马上看向宋红星拒绝道:“明天再说,今天太晚,我明天吃过早饭过去找你。”
宋红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闷声起来走向鞋柜:“我去招待所了。”
顾超男犹豫地看着他,每次他做出这种落寞的姿态,她总想要抱住他给他安慰。
“好姐姐,我自己吃不完一块月饼,咱们俩分好不好?”
香栀拉着顾超男的手晃了晃,让她转向自己,细声细气地说:“我喜欢吃五仁加青红丝的,你呢?”
顾超男脱口而出:“你的口味也太不一般了吧?我爱吃的多了,就不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香栀拉着她往茶几边走:“我还有咸蛋黄和红枣肉丝的,咱们吃哪个?”
顾超男说:“咸蛋黄吧?”说着她往门口看了眼,宋红星已经关上门走了。
顾超男吃了几口月饼,觉得很乏味。
她知道香栀舍不得自己走,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没有处理好我的家事,明天我还是跟他回去,省的你怀孕他还来你家闹腾人。”
香栀不高兴地说:“他说话老是喜欢推卸责任,我瞧着他并没有多爱你。你知道的,爱情应该是热切的、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