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等了半个小时,顾超男才一脸感谢地走到门口,还跟裘院长握了握手:“谢谢您,这件事我知道怎么办了。”
裘院长和气地说:“客气什么,都是老相识。回头有问题直管来找我。”
宋红星不远不近地站着,把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激动的双手在裤缝边握拳微微发抖。
他要青云直上了!
从医院出来,宋红星双眼感激地看着顾超男,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开窍了。
顾超男仿佛没感受到炙热的目光,继续骑着750到港口。
宋红星心想着,她要是早点上道,他还用得着这三年辗转反侧地算计么。
下车以后,宋红星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温声细语的跟顾超男说话,还要给她买汽水喝。
顾超男在栏杆前撑着胳膊,看着磅礴有力的海浪不断地冲刷着鹅卵石沙滩。
地平面的尽头,海天连成一线,碧蓝的色彩让她恍然回到刚认识宋红星的那年。他也是这么殷勤、体贴。给她买汽水、陪她在外面逛。
现在看来不过是利益驱使。
大海让一切情绪归为渺小,顾超男不断想着弟妹的话。他们俩性格相饽,自己爱上的不过是他的伪装。
抛开伪装还爱吗?
不爱了。
“橘子味的,你看我永远忘不了你的喜好。”宋红星把汽水递给顾超男,自己拿着荔枝味的汽水笑的眼尾褶子又起来了。
顾超男淡淡地说:“是啊,你只会忽略我的喜好。”
宋红星怔愣了下,瞬间回想起最近的所作所为,恐怕顾超男也是不满的。
他刚从顾超男那里得了好处,眼下有耐心跟她周旋:“超男,等我当上一把手,我一定请假陪你好好玩玩。这段时间,我压力太大,请你理解我。”
顾超男忽然笑了,深情地拉过宋红星的手说:“是我对你不够温柔体贴,我应该像个妻子一样照顾好你。这几天我也在反思自己的作法,知道你身为男人的压力,以后我会全力帮助你。”
宋红星眼眶陡然红了,紧紧握着顾超男的手说:“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别人家的女婿都能青云直上,为什么你们顾家对我不冷不热。该不会是在考验我吧?”
顾超男甩掉他的手说:“刚才我跟裘院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难不成我还要靠外人来考验你?”
宋红星作势要打自己的耳光,他举着手没见顾超男拦着,讪笑着放下手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咱们要是能我主外你主内就更好了。咱们生两个大胖小子,我在医院里当主任,工资足够养活你们娘俩了。”
顾超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宋红星发毛。
“好,我答应你。”
在港口广场的柱子后面,香栀蹲在地上,学着宋红星的腔调说着原封不动的话。尤秀和沈夏荷气的龇牙咧嘴。
要不是有尤秀拦着,沈夏荷此刻已经冲上去抽宋红星了,忿忿不平地骂道:“他臭不要脸,自己混成驴操样,居然敢让姐姐在家当主妇。他远不如姐姐,姐姐以后要当将军!当司令员!他能当什么?呸,当个王八我还嫌他黑!”
尤秀也气不过,感叹道:“这么优秀的时代女性同志,还要被他拴在厨房里,关在房子里。这是性别的悲哀,婚姻是女性的隐形枷锁,婚姻到底给女人们带来了什么!”
香栀闻言不敢作声,吧唧吧唧嘴。反正她跟顾闻山结婚,带来了吃不完的大虾酥、喝不完的麦乳精、穿不完的新衣服...
***
京市中心人民医院,团结路分院。
“你好,对,我是团结院的孙院长。贵部门有什么情况需要了解的?”
“宋红星是我们内科副主任...对对对。啊,有同志反应他私人关系上的问题?”
“那位女同志在医院里,我马上通知她接电话。我们一定会配合贵部门的工作。”
挂掉电话,孙院长马上给顾家打了电话。
秦芝心早已经守在电话旁:“喂,老孙啊。”
孙院长焦急地说:“你家闺女的部队要稽查女婿宋红星的个人作风问题,还根据检举要抓我们单位的女同志说她意图破坏军婚!”
秦芝心早有预料般说:“那就查吧,老孙啊,我闺女受了委屈。稽查队和政治处那边都有了通知,是我闺女自己要求部队介入的。”
孙院长大吃一惊,他回到椅子上坐着,缓了片刻说:“你闺女不打算跟他过了?”
“首先也得过得下去。”秦芝心苦笑地说:“老孙,麻烦你配合部队的工作。再跟底下的人通知一声,希望大家将心比心不要知情不报。这件事不光我闺女出手了,我大儿子也出手了。”
孙院长叹口气,顾超男本就不好对付,顾闻山更是不能招惹。从前顾闻山还没当兵前,就是出名的刺头,在部队里见了血得到了锻炼,那更是有勇有谋,正气与狠辣并不冲突。
他知道宋红星这个人狗肉上不了正席,明明有这么好的顾家做靠山,只要稳扎稳扎,以后什么都不会缺的。偏偏要走邪道。
“好,秦姐你放心吧,我现在就跟他们通知。”
......
宋红星从港口得了顾超男的软和话,回到家的路上飘飘欲仙。
顾超男把他送到招待所,说好第二天开车来接他。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宋红星等不了,自己跑到香栀家等车。
到了家发现香栀和顾闻山都去上班了,宋红星干脆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等他醒过来吓得一身冷汗,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他不知不觉竟然睡到这个时间!
宋红星一骨碌坐起来,惊的心脏狂跳!
他摸摸脑袋,心想着昨夜睡得不踏实,也不能一口气睡这么久。
客房里传来声音,他坐起来喊道:“超男!超男!”
等了会儿,顾超男从客房里出来:“怎么了?”
宋红星气急败坏地说:“你怎么没叫醒我?车呢?我必须要回去!”
顾超男坐在他旁边温柔地说:“急什么,我看你睡得那么踏实就没叫你。”
宋红星气得直哆嗦,他连鞋都没穿,冲到门口打开门看车,结果别说车,连个人影都不见。
顾超男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说:“不就是个内科主任,你急个什么。我这就去给孙院长打个电话,大不了先把事情给你办了,咱们回去再到他家感谢。”
宋红星焦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又听顾超男说:“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宋红星估计自己起来的太猛,加上刚才一着急血压上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缓了半天还是觉得心悸不适。
顾超男给他倒了水,宋红星看到马上要到公布人选的时间,晃悠着想要站起来。
“哎哟。”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难受地说:“我头太痛了,你别浪费时间赶紧去找孙院长把我的事情定下来。赶紧去!”
顾超男也显得很心急,走到鞋柜前穿上鞋与他说:“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说好的我会好好辅佐你,你别着急。”
这话说到宋红星的心坎上,他闭上眼摆摆手让顾超男出去。自己靠在沙发上,想来想去觉得顾超男要是直接跟孙院长开口,那这件事还来得及,八九不离十。
惨白的脸又逐渐回温,他自己到饭桌上抓了把油炸花生米,逍遥地想要去翻厨房,看看顾闻山有什么好酒。
“你干什么呢?”顾闻山的影子陡然出现在厨房窗户外面,吓得宋红星差点又坐下。
“我、我想着你们回来没饭吃,打算给你们做点吃的。”宋红星的谎话张口就来。
香栀进到屋里,率先跑到厨房里看她的香油罐罐。香油罐罐还是好好的,她抱着香油罐罐送到客房里,重重地关上门。
“这...”宋红星不乐意地跟顾闻山说:“你也太娇惯她了。我跟你说,女人啊得驯服,不能太娇惯。”
顾闻山太阳穴的青筋跳了几下,扯着唇角说:“驯?你对我姐就这样?”
宋红星马上说:“不是不是,我这张嘴睡糊涂了。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一下子睡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顾闻山和香栀太知道了。
香栀给他迷的。
宋红星知道顾闻山还是曾经的顾闻山,不会因为顾超男的转变而转变。但是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把顾家驯透。
他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却没发现身后顾闻山阴沉的目光。
***
中心医院团结路分院。
孙院长坐在办公桌前,上面有一份提拔名单。
“超男啊,你妈昨天跟我打电话了。”孙院长知道顾超男一心向着宋红星,正在为难。
顾超男坐在邮政所电话柜台最角落里,情绪平静地说:“我妈说的没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我这个电话也是希望孙叔叔您能够公平提拔...从前我不知道宋红星经常让您为难,实在对不起。”
“他能让我多为难?我太清楚他是借着顾家的光跟我狐假虎威。叔叔听你这样说也就放心了。其实宋红星的技术水平的确不怎么样,住院那边我都不敢让他负责啊。”
这话跟宋红星说的大相径庭,顾超男对宋红星的认知一次又一次的刷新。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说:“孙叔叔,请您公平选拔吧。”
孙院长也是松了口气,有顾超男这句话他好办多了。
他放缓语气劝了顾超男几句,又跟她说:“稽查队和政治处的人都来了,出轨的李雯已经被带走了。”
“嗯。”顾超男安静了片刻,又听孙院子安慰道:“叔叔也是过来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放手反而是好事。在国外有一种说法叫做沉没成本,是你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精力等等。你越拉扯越煎熬,你的沉没成本越高。相反像你现在这样理性对待是明智的。孩子,你没有做错。”
“谢谢您孙叔叔,我确定自己跟他不会再有关系。等我回去一定会登门拜访,为从前给您带来的麻烦道歉。”
......
宋红星终于等到顾超男回来了,他迎上去给顾超男拿了拖鞋,急切地问:“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顾超男点点头,不想继续与他说话,感到无比的恶心。
宋红星得到肯定的答案,大喜过望。
他怂恿着顾闻山说:“大弟啊,你警卫员在哪儿?找他给咱们弄点好烟好酒,今天晚上姐夫跟你庆祝一下。”
“栀栀在,家里禁烟酒。”顾闻山正在饭桌前给香栀剥核桃,剥完要请李滇霞裹着红糖挂霜炒给她吃。
宋红星有些遗憾,想了想说:“那我自己出去喝点!超男,你跟我一起?”
顾超男看香栀在客房里睡觉,应该这几天累到她了。听到宋红星的话,她拒绝道:“我晚上住在这里,就不出去了。”
宋红星觉得没意思,不过想着可以趁机跟雯雯打电话报喜,装作不大高兴地说:“那等回京市你再跟我喝。我自己回招待所了,明天公告出来提醒我打个电话给单位。”
“行。”顾超男看着他离开,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宋红星先去给雯雯打电话,他们约定今天晚上雯雯值夜班,正好可以得到好消息,还能在电话里温存一下。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忙,电话那边没人接。
他等了一会儿,后面人也着急打电话,只好挂了电话离开邮政所。
他自己在招待所餐厅喝了半斤白酒,晚上睡觉时,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早上起来,宋红星穿上灰色干部服,脚下是新皮鞋,把头发往后梳,带着一身宿醉的酒气下楼。
“诶,电话通了?”宋红星看到服务台有人打电话。
“短途一角,长途两角钱,三分钟。”服务员说。
宋红星从兜里掏出五角钱丢给她,浪荡地笑着说:“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小姑娘独自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服务员把多余的三角钱递给他,一板一眼地说:“同志,这里是部队招待所,把你不三不四的腔调收起来。”
“嘿,有性子。”宋红星胳膊撑在柜台上,拨打了中心医院的电话。好巧不巧,又是上次被他训的护士接的。
“宋、宋副主任?”这两天宋红星的传闻在医院里传遍了,大清早接到他的电话,护士觉得晦气极了。
“就说你傻不傻,现在是叫宋副主任的时候吗?”宋红星看了服务员一眼,提高声音说:“应该叫宋主任,这还需要我教你?”
护士在电话里怔愣了下,望着不远处墙面上发的公告,上面写着“新就职:内科正主任医生——金爱国”
“您是不是搞错了?正主任是金医生,今天早上大会上公布了,公告栏已经贴上了。”
“什么?”宋红星大怒:“蠢货,你好好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的名字肯定在上面!”
忽然又被骂,护士一下怒了,当场吼道:“对,你的名字在革职名单上!我劝你趁早回来自首,把你跟李雯的脏事臭事都给交代了!”
怪不得李雯刚当上护士没多久就能在医院横着走,原来搞破鞋。她长得尖嘴猴腮满脑子算计,也只有宋红星能看的上!
“什、什么?”宋红星抓住话筒打了个寒颤,一股无比恐惧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喂,你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你工作没了,你还要坐牢!”护士骂完把电话给挂了。
宋红星又给她打了几个电话,护士都不接。
他往别的部门打电话询问,还没等接通,服务员按断电话说:“同志,两角。”
宋红星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扔到她面前:“快、快让我打过去。”
服务员不慌不忙地数出两角钱,又把其余的钱都给了他:“看来您比我更不容易。这通电话钱给了,下通电话算我请你。”
她说完以后,晃着锁电话箱子的钥匙慢悠悠地走了。
宋红星气得跳脚,他顾不上跟她对骂,又给别的部门打了过去,可当别人听到他是“宋红星”时,一个个避之不及,仿佛他是瘟神。
最后宋红星实在没办法,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了孙院长办公室里。
“没错,是金爱国当了内科一把手。你技术不如人、品德不如人,你拿什么跟他比?”
孙院长在电话里狠狠教训了宋红星一顿,并告诉他:“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怪怪我吧。不过我想你自身难保了,宋红星啊,自作孽啊你。”
孙院长的话像是耳光打在宋红星的脸上,他双腿无力地跪在地上,脸和唇惨白的吓人,像是被人瞬间抽空了血液。
他艰难地扶着柜台起来,蹒跚着往外走。已经无法在乎旁人的目光。
走到医务所,实在走不动,想要找医生拿点急救的心脏药,可是里面的老医生着急吃饭,关上门不管他如何呼叫,说走就走了。
他坐在医务所门口站不起来,有路过的战士好心的问他需要什么帮助,都被他烦躁地赶走了。
***
“顾闻山,你看我肚子起来了一点没有?”
香栀坐在床上,挺着小肚子让顾闻山摸一摸。
顾闻山每天都会摸一摸听一听,感受里面孕育的生命。
今天也是同样如此,听到香栀的召唤,他走过去说:“过了三个月感觉起来了,但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大出来。”
香栀也摸了摸小肚子,脸上喜悦好奇地说:“会是女儿还是儿子呢?顾闻山,你喜欢哪个?”
顾闻山觉得男孩女孩都不错,长大些可以跟他一起接受锻炼,按照顾家儿女一惯的教育路线走。
但看到软乎乎说话的小妻子,他从善如流地说:“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香栀笑嘻嘻地说:“我想要女儿。香香的女儿可以跟我一起穿好看的裙子,跟我说悄悄话,跟我一起在背后八卦别人。”
顾闻山蹲在地上给她穿拖鞋。沈夏荷昨天送来四双毛线钩的毛拖鞋,高帮到脚踝,底儿是李滇霞纳的千层底。
十月中旬天气嗖地凉了下来,有气候专家说今年会是苦冬。
部队后勤采购开始准备过冬的物资准备,顾闻山提前预购了一千斤的炭火,留着冬天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烧。
香栀的毛线拖鞋用彩线钩了朵栀子花,纯白的花儿翠绿的叶儿,和漂亮的彩虹做背景,是花了真心做的。
香栀踩着爱心毛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喜欢的不行。
“我没找到他。”顾超男从外面回来,她只穿着便服秋装,比这里家属穿的少一层。
香栀今天请假在家里,想到宋红星知道被诓骗怕他做出冲动举动,待会尤秀、沈夏荷都要过来助威。
“那咱们先吃饭,李师傅今天早上做了年糕汤,还放了蛋花。”沈夏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已经穿上薄夹袄了。
香栀没吃过年糕,顿时来了兴趣:“姐姐,我们去吃吧?”
顾超男点点头:“好。”
顾闻山无权表态,尾随在后。
“你们小心,不要分开行动。有问题跟我联系。”
坐在食堂里,顾闻山被小郭火急火燎地叫走开会。留下小姐妹们一起吃早餐。
“年糕用炭火炉子烤也好吃,回头咱们买点老乡家里的,留着冬天一起烤着吃。”
沈夏荷是她们中间的大厨,每次对于食物的发言都能获得香栀与尤秀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