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没生孟小虎前,经常去福利院看望孤儿们,头几次去心里难受的要命。
她托香栀带去几身孟小虎的旧衣服和旧鞋子,基本上都没有补丁,放在外面抢着要的。
香栀提着大包往集合的八号楼那边去,见着不少家委会的干事在忙活着装东西。
冯艳从会计那里拿了每个月捐助市福利院的捐款,这些是家属们的心意,还有部队每个月会适当拨款,让福利院的孩子们成长无忧。
巴士车塞的满满当当,香栀被冯艳推到副驾驶坐着,其他人挤在车厢里,怀里或多或少都抱着东西。
到达市友爱福利院,门口已经有孩子们列队欢迎。风雪刚停,香栀看到他们身上都有棉袄,稍稍放下心。
院长汪援朝满面笑容地迎接她们,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大男孩十五六岁,贼眉鼠眼地看着军属们手里提的慰问品。
女孩也差不多的岁数,头发齐根剪过,胡兰头留在耳垂上面。冯艳跟她挺熟悉的,拉着她的手握了握说:“小娟,你那么粗的辫子怎么说剪就剪了?”
小娟小心翼翼看了汪援朝一眼,旁边的男孩抢着说:“她烧火偷懒睡着了,把头发烧了!”
冯艳拍拍小娟的胳膊说:“别的地方没伤到吧?”
小娟瞧了汪援朝的眼色,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没伤到。”
冯艳又走到汪援朝边上,跟她握握手说:“一年到头辛苦你了,这小子新来的吗?”
汪援朝头发短的跟男人似得,戴着一副斯文眼睛,眯着眼睛笑着说:“哪里是新来的,这是我儿子赵前进。寒假一直在这里帮我的忙,比谁都听话。前进,跟冯会长问好。”
赵前进站得板板正正,跟冯艳问了好。
冯艳扫过他,客气地说:“你儿子长得真好,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汪援朝很喜欢这话,眼睛又要笑没了。她看着正跟着其他老师往教室里运送的家属们,其中有个娇小的花棉袄,一闪就过。
“诶,那位穿花棉袄的同志头一次来,不知道我该怎么称呼?”
冯艳不想暴露香栀的身份,顾师长和她都是低调的人,大张旗鼓免得有些起心思的人凑上去,于是随意般说:“就普通人,咱们进去说。”
汪援朝笑着说:“普通人咱们也开放参观。待会区里的领导也要来慰问孩子们,你们都是好心人,以后都有好报的。”
冯艳跟她应付了几句,往福利院里走去。
赵前进背着她们撇撇嘴:“那个花棉袄准是想套关系得儿子。”
小娟小声劝他:“别乱说话,好歹坐着军车来的。”
赵前进说:“没听到‘普通人’?我告诉你,你别有什么想法,你这么大的人,注定不会有爹娘了。”
小娟委委屈屈地走在后面不敢跟他顶嘴,赵前进在这里说一不二,就是福利院的霸王。
这些年只有一个人跟他打过一架,现在还关着呢。
福利院只有一栋楼,周围用高墙和铁网围成所谓的保护网,里外的人只能通过大门进出。
香栀把东西放在教室里,看着家属们各自找熟悉的小孩说话,她于是揣着手在里面乱逛,边走边问:“佑儿在不在?”
得到好几次无声的回答,香栀觉得有问题。
福利院采取两餐制,上午十点一顿饭、下午四点一顿饭,其他时间偶尔会有水果零食。
香栀没见着佑儿来吃饭,问了冯艳,冯艳转头去找汪援朝:“我们还有一名烈士孤儿佑儿怎么不来吃饭?”
赵前进坐在旁边,抢着说:“他关禁——”
“问你了吗!闭上嘴吃饭!”汪援朝一声吼,在场上百名孩子齐齐噤声,偌大的食堂里只有碗筷的声音。
“你吼什么吼!”赵前进被当众吼,摔掉筷子跑了出去。
“别管他,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汪援朝察觉自己失态,连忙笑着跟冯艳说:“佑儿还处在悲痛中,不愿意跟大家一起吃饭,我这两天都是让小娟给他送过去的。既然你问了,我就让小娟找他出来。”
冯艳盯着她的眼睛说:“好,我们都很挂念着他。你知道的,他父母是烈士。”
“小娟,你去吧。”汪援朝目光闪过,挤出笑容让冯艳和其他看望的同志们尝尝福利院的伙食。
香栀做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土豆炖肉和清炒小白菜。她没胃口,一心等着佑儿来。
小娟去了一趟没叫来佑儿,香栀看着门静静地凝视着,忽然耳朵动了动,她丢下筷子往门外跑去!
“诶,怎么了?!”汪援朝喊道:“跑什么?”
孩子们偷偷往门外张望,冯艳也站起来,跟着一起出了食堂。其他家属们紧随其后。
香栀找到佑儿时,他在昏暗潮湿的小屋外面跟赵前进扭打在一起,嘴巴里嘶吼道:“我没偷东西!这就是我的糖!”
赵前进在别处憋了气,正好没地方撒。他过来想要嗤佑儿几句,催他去吃饭,谁知道看到佑儿捧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闻了闻!
“你就偷的!你就是小偷!”赵前进没想到关了三天禁闭的佑儿还有这么大力气,翻身骑在佑儿身上,举起拳头对着佑儿的太阳穴要恶狠狠地捶下去!
佑儿双手抱着头,虚弱地闭上眼,可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而是身上忽然一轻,赵前进被人攮在墙上,重重地一声!
接着,赵前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几耳光!
香栀气得脑袋瓜差点冒出花来,气急地扶起呆住的佑儿,一时忘记把花枝缠绕的赵前进放下来。
赵前进以为后面有人绑着他,听到远处汪援朝的声音,扯着脖子喊:“妈!妈!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偷东西!他跟别人一起打我!”
听到有人来,香栀飞快放下赵前进。赵前进爬起来第一时间看身后的人,可惜没发现有人。
他摸着肿起的脸颊,指着香栀骂道:“别以为你帮他他就能当你儿子,谁都弄不走他,他死也得给老子死在福利院里!”
小娟跑过来着急地说:“你怎么又跟佑儿打架了!你把我头发铰了的事,我不跟你生气了,你别再打他了!”
“你有脸跟我生气?没爹娘的玩意,你算什么东西!”
香栀气得又要冲上去打他,被佑儿一把抱住胳膊:“有人来了!”
“老子让你死!”福利院院长是赵前进亲妈,他有恃无恐地冲上来要打佑儿!“你敢还手,老子把她剃成秃子!”
香栀怒道:“你敢!”
赵前进一口一个老子地喊到:“你算什么东西,我现在就打给你看!”
佑儿不敢跟他对打了,抱着头打算硬抗。可他要硬抗,香栀怎么可能让眼睁睁看他挨打,干脆心一横挡在他面前,用灵力化解赵前进的拳头!
挥出软绵绵的一拳,赵前进惊呆了。
可香栀趁着大家都过来了,矫揉造作地喊了一声:“哎呀,打人了!”随即躺在地上。坏种,看我怎么治你!
佑儿:“......”
赵前进、小娟:“......”
冯艳远远看着小花棉袄挨了赵前进一拳后躺在地上,差点被吓死。她跟家属们加快速度跑过来,扶着香栀说:“怎么了?”
香栀指着赵前进说:“他有精神病,他打我!”
冯艳冲上去抓着赵前进的衣领说:“你疯了吗?!年纪轻轻你要闯多大的祸!”
赵前进浑身上下被限制揍的疼,想要打香栀拳头还使不出力气。他气的脸发红,咬牙切齿地说:“胡说,我打的是偷东西的狗娘养的!”
“前进!你好好说话。小娟,赶紧过来!”汪援朝过来时发现区里领导的车停在外面,她低声跟小娟交代几句,赶紧让小娟通知其他老师去接待。
这要是被领导们看到,她没好果子吃!
“同志们,你们误会了。前进不是随便欺负别的孩子,是佑儿...他...”汪援朝想要扶起香栀,香栀就躺在佑儿怀里,怎么也不起来。
汪援朝急的热热锅上的蚂蚁,她不停看着窗外逼近的领导们,飞快地说:“前进,快给这位同志道歉!”
赵前进喊道:“佑儿偷糖!他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咱们昨天才得了大白兔奶糖,我妈说要给我带回家,我还没见着就没了,肯定是被佑儿偷了!”
拐弯处,小娟深深地看了他和汪援朝一眼,往区领导那边跑去,并没有去老师办公室。
第83章
第
83
章
你是我的礼物吗
院长,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汪援朝以为最多是区领导来,哪成想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有市领导!
“感谢诸位领导同志们的光临,请先参观,
这是孩子们玩闹呢。小娟!”她急迫地喊了一声:“你快去喊别的老师接待!”
小娟没说话,愤恨地盯着她,又将目光挪在赵前进身上。
市领导胡主任不苟言笑地说:“我看并不是吧。这位女同志刚才被人打倒在地,
我们都看到了。”
汪援朝没功夫批评小娟,赶紧走到领导们面前忐忑地说:“是这位女同志的问题,跟...跟...”
她很想说跟她没关系,可冯艳怒道:“你少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儿子把顾师长的妻子打倒在地!”
提到顾师长,政府那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海城并非军管城市,但114师军团在海城是无法撼动的高山。许多政府工作还需要配合着114师军团进行。
香栀见过其中三四位领导,略有眼熟。但不妨碍他们认识她。
“你说什么?!”汪援朝光顾着前面的领导,
愣是没发现小花棉袄来头更大。此刻瞠目结舌,
狼狈尽显:“顾、顾师长...”
“你赶紧让开!”另一位市领导推开汪援朝,
快步走上前虚虚扶着香栀说:“香栀同志,
你没事吧?”
香栀幽幽地说:“怎么可能没事!这里哪是福利院,
这里根本就是黑店!殴打、辱骂、贪污、关押,
什么坏事都让他们娘俩干遍了!”
“汪援朝的儿子还要把福利院所有姑娘们的头发都铰了,
你们看,
我就是其中之一!”小娟站出来指着自己不伦不类的发型喊道:“他们还诬赖佑儿偷东西,私自造禁闭室,
他在里面被关了三天,
不给饭吃只给米汤!”
党建国和党青山为国捐躯,
佑儿在军属面前都挂过号。知道佑儿在这里受欺负,军属们都愤怒了!
“汪援朝!亏我们部队厚待你,你居然这样对待我们的孩子!”
“这算什么福利院,
就是个龙潭虎穴!”
“不行,我要去问问其他孩子有没有被虐待!”
虐待烈士遗孤,罪名不小。这边赶过来的军属们都气恼不已,恨不得冲上去把这对母子给活撕了!
“栀栀,你...还好吧?”冯艳看香栀脸色还好,眼神里闪着狡黠的目光,她心领神会地搀扶着香栀坐在椅子上:“你休息一下。”
香栀软绵绵地说:“我浑身痛啊,诶哟。我过来时,还看到赵前进骑在佑儿身上拳打脚踢,他比佑儿强壮那么多,佑儿还饿了三天,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呜呜呜——”
“别...别难受,我不疼。”佑儿其实没觉得太难过,特别是刚失去双亲,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可看着香栀哭哭啼啼为他说话,虽然干打雷不下雨吧,那也觉得心里一暖。
区周处长陪同市委领导突击慰问,还以为是个大好的差事。听到被状告的这些话,激动地说:“汪援朝,你赶紧给我解释清楚!”
汪援朝冷汗连连,她矢口否认道:“就算是烈士遗孤也不能偷东西,是他偷了糖,被我儿子发现。我儿子年纪小,做事爱冲动,但不能否认佑儿是小偷这件事!”
香栀噌地站起来,走到汪援朝面前就差鼻子挨着鼻子了!
她愤怒地把包里大白兔奶糖倒出来说:“他的大白兔奶糖是临走前我给他塞的!当着顾闻山的面给的,你要是还要诋毁他,我就让顾闻山过来作证!”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香栀同志,你消消气!”市委胡主任作为地方干部,也想跟部队搞好关系。114刚换新的一把手,扭头第一首长夫人在这里被打在地上,顾师长不把福利院铲平就算给面子了!
“与军方合作的福利院如此可恨,这个院长真配养育烈士遗孤吗?她不懂得尊重生命,我会跟军方沟通,停止与福利院的合作,断掉所有援助!”
“别、别冲动!其他老师还是好的!部队一向爱护孩子们,她也是刚当院长没多久,这样的事情不是持续发生的!”
胡主任刚才还想着搅合稀泥,可见着香栀不依不饶,恐怕这件事情必须要严肃处理才行。
“汪援朝,你马上停职!关于你贪污、虐待、侮辱、诋毁的事实,我会严格取证!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胡主任又转向被吓的魂飞魄散,一句话不敢说的赵前进面前:“还有你!你妈说你年纪小,我看你也过了十四岁!殴打烈士遗孤、欺辱孤女!你自己的行为,必须付出代价!”
佑儿一直陪着香栀身边,刚刚奇异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再听到香栀口口声声的维护,他眼眶红了红,可眼泪还是没落下。
胡主任雷厉风行,说查就马上安排人一对一的询问福利院老师和孩子们取证。
另外派了会计等人过来清点福利院财务,找出汪援朝贪污的证据。
“您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区委周处长小心翼翼地走到香栀旁边,他是退伍老兵,对高级首长有着某名的敬畏。更何况那是战功显赫的顾师长!
当年他在部队经常听闻顾师长打胜仗,没想到今天这种情况下遇到顾师长的妻子了。
香栀一直紧握着佑儿的手,淡淡地说:“我想休息一下,等你们处理完。”
冯艳也赞同地点头说:“那边有个空房间,过去等吧。”
香栀的意思很明白,她亲自在这里监督免得有人还要给汪援朝说情!
“疼不疼?”香栀坐在小床上,给佑儿往膝盖上涂紫药水。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是伤,也没几处好的。
佑儿安静地抱着膝盖,看着香栀忙里忙外给他擦药,低声说:“谢谢。”
香栀抬头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脑袋瓜:“出气了吗?”
佑儿抿唇说:“出气了,很出气。”
他还想问问香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冒出许多藤蔓来。可怎么也无法开口打破难得的温馨。
她要是想骗取信任而吃掉自己,佑儿也愿意了。
香栀在这里待到晚上,守着佑儿让他在自己怀抱里眯了一会儿。
“处理完了,你过来看看?”冯艳从外面回来,一脸愠色地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了,简直要把我气死了。看起来是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其实比禽兽还禽兽!”
家属院里捐赠的衣物不少被汪援朝卖了,还有零食和玩具,和几个交好的老师分了。真正落在孩子们手里的少之又少,还得表现非常“优秀”的孩子才能得到一点可怜巴巴的“打赏”。
“赵前进那小子根就是坏的,他还想着长大以后继承他妈的工作,继续管理这里当他的土皇帝!简直岂有此理!汪援朝也就在这里干了一年多,瞧瞧她弄的乌烟瘴气!”
香栀不想去看那对母子,听说收到应有的重罚,还被公安同志们带走,她也就放心了。
“现在谁来管这里?”香栀担忧剩下的老师还有一丘之貉。
冯艳说:“你放心,是市里妇幼局的退休老领导秦处长,她最心疼体恤孩子们。大半辈子的工资奖金全都捐献给孤苦伶仃的可怜孩子们了。听说她自己本身就是个孤儿。”
这样一说,香栀也能放心了。
香栀看到小娟站在门口,招呼她过来,握着她的手说:“今天也多亏你了。”
小娟脸上刚有点血色,她紧张地看着香栀说:“他们真不会回来了吗?”
在小娟身后,还有六七位被铰了头发的小姑娘。怪不得刚才没见到她们,因为头发被剪的乱七八糟,她们都给锁在房间里不许出去。
香栀走过去搂着她们说:“我把我电话给你们,谁要是欺负你们就给我打电话。不然,就大喊我的名字,香栀。不过...我那信号不是很好,你们得多喊几次。”
小姑娘们被她逗笑了,还以为她故意开玩笑。
只有佑儿在身后静静望着香栀。
香栀给佑儿说了会儿话,想带佑儿回家属院住几天,佑儿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