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属实有意思,何寄文兴致更大了,索性取下来揣进怀里。又从匣子里取了银票子,急匆匆地就出了府,这种齿轮也不知道工匠防的能不能做出来。
彼时,何元丛脱下官袍换上常服在老太君的叮嘱下出了门,没有叫轿子,一路走着来到教坊门前。
按规矩,何元丛取了二十两银票,被夏妈妈领到了琴书的房间。
琴书坐在帘幕后,见客人坐下后,便道:“不知贵客今日想听什么曲儿?”
何元丛缓缓开口道:“今日不听曲儿,林姑娘,我是寄文的伯父,今日特地来此拜访姑娘。”
琴书闻声抬眸,透过帘幕看向那位客人,她就说嘛,何家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只是那日她跟老太君指名要见何寄文,没想到小的没来老的倒先来了。
“大人有话请讲。”
何元丛叹息一声道:“那日我回府,你的事老太君都同我讲了,我对姑娘的遭遇深感同情,对二弟和二弟妹的做法也深感不耻。”
林书怡在帘幕后笑出了声,丝毫不顾忌外面坐着的人是何反应,笑道:“大人,场面的话就不要讲了,大人有什么事就请开门见山说吧。”
“姑娘聪慧,老夫也不拐弯抹角了。当年老太公感念令尊救命之恩,遂才给你和寄文订了婚事,为的就是让姑娘这位孤女能有所依靠,当初订婚合情合理。但是如今,姑娘身落教坊多年,不思自救,自甘沉沦风尘之中,姑娘有何颜面以教坊之身入我何家大门?”
林书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冷声道:“大人差矣,若无二老爷二太太途中卖我,我又怎会身落教坊?说到不思自救,大人又何以下此结论?若大人是我,怕是再过十年也赚不出赎身钱吧,大人不知艺女艰难,张口责难我这个受害人,不觉得强词夺理了吗?”
“林姑娘,有时候还是认清现实的好。”何元丛说着站了起来,“我同情姑娘遭遇,但你如今的身份已无任何可能做我何家之妇。”
林书怡也站了起来,嗤笑一声道:“何大人这番话敢到老太公灵位前说吗?”
何元丛面上一惊,随即道:“姑娘,我何家不是忘恩负义之家,我愿为姑娘赎身,赠之以宅院,酬之以千金,也可为姑娘另谋良人,求姑娘看在老太公面上,放过何家。寄文若娶艺女为妻,必遭人耻笑,日后行走官场必定抬不起头来。姑娘,我何家十余年才出寄文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他需要妻家的助力,求姑娘成全!!”
林书怡看着朝她作揖的何尚书,悠悠地背过身去,何家如今上门也只是打算用金钱赎罪,并没有打算内惩卖她之人。她若真的就这样同意退婚,那这十年辛酸岂不是白受了,还有何寄文,她一旦退婚,对方怕是马上就会被这些个长辈塞个贵女成亲吧。
林书怡有些犹豫,她现在可以跟何家提条件,她想何家为了退婚总会妥协的,但那样她自己解脱了,可何寄文怎么办?若是被成亲对象发现身份,告发出去,岂不是要丧命?
何元丛见对方迟迟不出声,觉得软的不行,便道:“姑娘,还是应允的好,你被老二一家卖到教坊一事,说起来查无实据,我们完全可以说是你在去渭平的路上自己逃了,又自甘堕落的屈身教坊。”
林书怡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这位大老爷,这颠倒黑白的把戏还真是用的熟练。她念着太公恩情,想着何寄文的纯良,这才没有狠心让何家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她心慈手软,不曾想对方却是打算往她这个孤女身上泼脏水,真是好家风!!!
“姑娘,你若不同意也行,我可以去临郊找令堂去。”
林书怡瞳孔微震。
“令堂在哪里,其实不难查的,只要你退婚,我会把你们尊为恩人一样常年照拂,可你若执意妄想着这门亲事,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我给姑娘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拜访姑娘。”何元丛说罢转身离开。
林书怡气得要死,心里愤愤地想着,行啊,退婚,你们给何寄文选身份尊贵的妻子去吧,看到时候是你们家灭九族惨还是我林书怡惨!
林书怡深吸一口气,翻出婚书和聘物玉蝉,两物拿在手里,她不禁回想起当年老太公把它们交到她手里时的场景......何家其他人死不死她不关心,可一想到何寄文就这样为她家长辈的恶行付出生命的代价,就有些儿难受。
除去何寄文的因素,被威胁着退婚,也属实咽不下心里那口气,林书怡想着便打定主意不能就这样算了,随即便将婚书和聘物重新放回原位。
林书怡气过去了,便冷静了下来,她想何家之所以有一系列无耻的想法和操作,皆是因为何府里面太过太平了.......那她不妨给何家制造点麻烦好了......让他们忙起来自顾不暇好了,那该怎么制造呢?
林书怡想着想着,便想到了何寄文身上,何家之所以这么闲大概就是因为唯一有出息的孩子太本分太让他们太省心了,那她不如就让这个有出息的孩子让何家长辈操操心,也教他们知道往她母亲身上动心思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姐姐,客人怎么没到时间就走了?”怜儿开了门,端着茶水进来,却不见客人,不由地开口问道。
“该说的话说了,该威胁的也威胁了,不走留下过年吗?”林书怡说着走到窗前把窗户全部都打开了,她现在似乎能闻见臭男人身上的恶心汗臭味,“怜儿,帮我准备洗澡水。”
怜儿听到威胁二字本想开口问的,可见自家姐姐心情不好,便忍住了。二十两一炷香的时间,那客人刚来就走,余下的时间足够自家姐姐沐浴了。
很快,怜儿便将洗澡水准备好了,试了水温合适后便关门出去守在门口,她姐姐沐浴向来不准她在里面的。
林书怡在怜儿出去后关了窗户,宽衣进了浴桶,此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射进来,落了她的身上。
“怜儿,艳艳身边的人今天有事儿,你去帮着把酒菜端过去。”红姐身边的椿姨忙得不可开交,一出来便见怜儿站在门口打盹儿,立刻便把人喊醒了,用力拉起怜儿的手往后厨去。
怜儿前脚刚走不久,何寄文提着绿豆酥就上了三楼,熟门熟路走到琴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琴书闻声一边将水撩到身上,一边道:“怜儿吗?”
何寄文一听这声,知晓琴书在里面,忙笑着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林:你礼貌吗?
何:我敲门了呀
林:敲门我让进了吗?
何:那谁教你洗澡不内插门呢
林:怜儿在外面的,我插了门有事叫她她怎么进来?
何:我没见到怜儿
怜儿:别吵了,我的错,,,,,,感谢在2022-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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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何寄文一脚跨进门去,
刚想转身关门,便看到了沐浴的琴书。
入目处是白皙的肩颈,还有那一头乌黑的秀发,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衬的发丝都像是在发光一样。
林书怡扬起脖子,舀了一勺水从脖颈浇下,缓缓开口道:“怎么了,
怜儿?时间到了?”
何寄文闻声,
瞬间回神,环顾左右,艰难地开口道:“琴书,是我,怜儿姑娘不在。”
林书怡一听是何寄文的声音,缓缓回头看去,却只见对方像傻了一眼的杵在那里。
何寄文眸子微微有了变化,
对方转过头来时,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光闪了她的眼,
她仿佛觉得琴书像是菩萨下凡一般四周都散着金光。
林书怡抬手挡在身前道:“还不出去,把门关上!”
何寄文闻声,
心里陡然一惊,
今日的琴书声音比梅园时要冷的多。何寄文觉得可能是自己贸然进来唐突了对方,便连忙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靠在门上的何寄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那一幕,对方缓缓回头看着她,
窗外夕阳的光照在对方身上,她只觉得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宁静......
门再次开了,
穿好衣服的林书怡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内,
眼睁睁地看着因为她的突然开门让倚靠在门上的何寄文向后踉跄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踉跄了一下。
平衡真好,这样也摔不倒!
“进来吧。”林书怡内心吐槽后转身进了屋。
何寄文忙跟了上去,将门关上,再看到窗边的浴桶后,脑海里又控制不住地浮现刚才的一幕,尽管浴桶内已经没有人了,但刚才的情景在她脑海里每一帧都不差地重复上演着。
林书怡一坐下就见对方盯着浴桶看,那呆愣的神情让林书怡咬紧了牙,今天她吃亏了,一想到半个身子被看了去就想掐人。
但今天她不能把人给得罪了,她一个人去对抗何家力量有限,要借人家的手出自己的气,还是对人家好一点吧。
“寄文快来~~”林书怡转瞬间便变了一副面孔,笑吟吟地朝何寄文招手。
何寄文茫然地回头看向琴书,对方刚才还冷着一张脸儿,这会儿怎地如此温柔?
“琴书,我给你带绿豆酥来了。”何寄文迈着有些儿僵硬地腿走上前,坐下后晃了晃头,企图把浴桶里的琴书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林书怡笑吟吟打开牛皮纸,从里面捏起块吃了起来道:“难为你想着我爱吃这个。”林书怡吃了一口将绿豆酥放下,从腰下摘下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捏出一块冰糖,递到何寄文嘴边,盈盈一笑道:“礼尚往来,姐姐请你吃冰糖,啊~~”
何寄文被对方的笑闪了眼睛,她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笑过,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少时舌尖传来津津甜味,这冰糖...好甜。
“好吃吗?”林书怡笑着问道。
何寄文抿着冰糖,点了点头道:“好吃。”
“那这一包就送给你了,我给你系上。”林书怡说着走到何寄文身边蹲下,抬手就把荷包系在了对方腰下。
何寄文如坐针毡,屏息凝气道:“谢谢琴书。”
“和我客气什么。”林书怡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何寄文,要起身时瞥见对方另外一个荷包装满了东西,便好奇起来,“这荷包装的什么呀?”
何寄文忙道:“哦,是牛肉粒,出门给外面的小猫们带的。”
林书怡莞尔一笑:“你还挺善良的。”说着直接扯下荷包,拿着就往聪聪的小窝前走去。
何寄文坐在那里,被对方一系列的动作搞得心慌意乱的,尤其对方那纤纤细手扯下她的荷包时,她感觉心漏了半拍。
“聪聪,来,大餐来了。”林书怡蹲在聪聪面前,将牛肉粒全都倒在了聪聪碗里。
何寄文看着琴书的背影,半晌缓缓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对方身旁,看了会聪聪吃饭,这才目光右移落到琴书身上。
“看我做什么呀?”林书怡目不转睛地看着聪聪吃饭,但左手却抬起按在何寄文右脸颊上,轻轻一推将对方脑袋回正。
何寄文抬手摸了摸被对方按过的地方,笑道:“今天琴书你...有些不一样。”
“哦?”林书怡的目光从聪聪身上落到了何寄文身上,笑吟吟道:“哪里不一样?”
“爱笑了,而且......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你整个人好像散发光芒一样。”何寄文觉得今天的琴书更近人一些,此刻和琴书待在一起她很开心,抑制不住地开心,但也具体说不上来开心些什么。
林书怡勾了勾嘴,起身往床边走道:“散发光芒?那我岂不是仙女下凡了?”
何寄文闻言,笑了笑也没有说话。
“过来坐。”林书怡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何寄文迟疑道:“我能坐吗?”
“怎么不能?快过来。”
何寄文闻言,满心欢喜走过去坐下,一转头便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
林书怡靠在床框上,看着何寄文,缓缓开口道:“昨天不是说最近都不能来了吗?”
“老太君昨晚的确生气,我大伯还特意去我那里训了我一顿。但今天陛下宣我们进宫,老太君他们可能得见宁妃娘娘,一时欢喜就气消了吧,我出门时没有人拦着我。”何寄文说着微微一叹,“琴书,你说我该怎么办?娘娘看重长公主家的佑宁郡主,打算让我们联姻呢,那长公主陛下皇姑啊,听闻她十分厉害手段也很残忍,若知道我这个女儿家娶了她唯一的女儿,还不把我千刀万剐了?”
林书怡闻言垂眸沉吟起来,她本来只是打算让何寄文看清何家人真面目让其离心,再怂恿何寄文做出一些让何家人头疼的事,让他们知道疼!可眼下何寄文的处境也的确危险,要不然.......她回击何家的同时顺便救一救何寄文吧。
是协商两个人一起做戏还是她一个人把控全局?林书怡想着抬头看向发愁的何寄文,若对方知道自己要报复何家还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和她一起对付何家吗?
“琴书,你在听我说话吗?”何寄文转头看向琴书。
林书怡闻言,缓缓坐直了,她不相信任何人,还是喜欢自己把控全局。对于何寄文,将来心伤总比砍头来的好吧?
林书怡如此一想,靠近何寄文环抱住对方的胳膊,少时,将脑袋搁在了对方肩上。
何寄文低头看着对方,在梅园是因为冷,现在这是......
“借你肩膀一用,你不介意吧?”林书怡闭上了眸子,不知为何她突然庆幸何寄文是女子,若是男子,她肯定不会走这样的招数。
何寄文摇摇头,好端端的不会无缘无故借肩膀用的,一般都是心里难过时才想找人靠一靠吧。
“当然不介意,只是,琴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啊?”
林书怡左手微抬,放到何寄文肩上,少时缓缓向上摸到对方的脖颈,紧接着靠近,胳膊环住对方整个脖子,下巴搁在对方肩上道:“我没什么啊,说说你吧,你的婚事虽然由娘娘做主,但你是个独立的人,你说不娘娘总不能按着你的头拜堂吧,你若不乐意要学会反抗。”
林书怡说话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了何寄文脖颈上,不一会何寄文的脖颈便红了。
“反抗吗?”何寄文喃喃自语。
林书怡只是想点对方一句,见对方听见心里去了,便转移话题道:“皇宫里很大吗?有什么好玩的吗?”
何寄文闻言想起钟表道:“有啊,我今天得了一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呢?”
何寄文想起钟表很兴奋,刚想动一动,却发现琴书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鼻息间皆是对方的气息,脑海里又情不自禁地浮现对方在浴桶里回头看她的场景。何寄文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道:“是进贡的钟表,我正在研究呢,等我研究明白,我亲手给你做一个,那东西比咱们计时的要有趣的多,也更精准一点。”
林书怡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吐槽着,但面上却是一片神伤。
“别送我了,寄文,今天过后,你别再来了。”林书怡说着便努力酝酿着情绪,眨了眨眼睛努力想挤出几滴泪来。
何寄文闻言,讶异道:“为什么?”
林书怡一边努力酝酿眼泪,一边悠悠叹道:“我是教坊艺女,命运早就定了,越和你接触我就越......为了你我好,你还是别再来了。”
何寄文闻言稍稍和琴书分开,在看到对方脸颊时,愣住了,看着对方的眼泪,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琴书,你怎么哭了?”
“啊?我哭了吗?”林书怡佯作惊讶,忙背过身去擦着眼泪,心里则暗叹眼泪来得及时。
何寄文担忧道:“琴书,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最后给你弹首曲子吧,今后大家再也别见了。”林书怡说着站了起来,心里疯狂地祈祷:快拉住我,快拉住我。
她今天弹了好几首曲子,弹累了,能不弹就不弹。
何寄文没有让林书怡失望,她刚站起来就被对方拉住了胳膊。
“琴书,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再也别见了,你......谁欺负你了?”
林书怡顿时无语,她刚刚暗示的不明显吗?都说文采好的最会风花雪月,何寄文的脑子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别问了。”林书怡努力地让自己进入情绪里,哭着推开对方,背过身去。
何寄文看对方如此伤心,又是别离的,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有人要给你赎身了??”
林书怡一愣,以往有张燕云在,即便有很多人想给她赎身但红姐都不敢收钱,如今燕云不在了,再有人给她赎身,她也挺危险的。
“没有。”林书怡转身看向何寄文,两行泪流了下来,端的是楚楚可怜,“我没有被人赎身,我只是让你别再来了,昨晚分开我就在想你今天还会不会来,想的神思都有些恍惚了,没有精力去做任何事,你我身份天差地别,迟早要各走各的人生路的,与其每天担心着你来不了,还不如彻底不来,我也不用再这样恍惚了。”
何寄文情感上再一片白纸,此刻听了这样的话,也是察觉到了琴书对她的感情,她震惊又心里麻麻的,有些开心有些无措有些踌躇...
“你走吧,从今后别再让我看见你。”林书怡背过身去,“一天不见或许难熬,三天不见滋味难受,但时间会抹平一切的,一年不见就只存回忆了,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琴书...”何寄文眼圈红了,她听对方说这样的话,心就被狠狠地揪起。她感觉琴书好像对她的感情很深了,但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更不知道她心里对琴书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林书怡见对方没反应,背着对方翻了个白眼,心肠这么硬的吗?哭都哭不动的主儿,林书怡深吸一口,放大招,直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忍着哭腔道:“你走吧。”
何寄文心里一紧,她虽然没搞明白,但她知道一旦就这样走了,怕是琴书今后不会再见她了。
何寄文连忙走到琴书身后道:“琴书,我们不要这样决绝好吗?我们可以先谈谈。”
“我不想和你谈,你走,你走。”林书怡酝酿好情绪,转身就拍打推攘着何寄文,“都是你,不认识你时我好好的,你来了我心里乱的慌,你不来我神思恍惚的紧,还不如不来了,不来了我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