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寄文听对方问及,也知道一般的话搪塞不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便道:“我并没有要疏远军师之意,
军师遭遇我十分同情,
军师受苦多年而毅力不馁,
我深为敬佩。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还请军师赐教。”
“将军请讲。”
“军师被发配时可知道妻女已沦为官奴?”
身披黑斗篷之人闻言身子一颤,
半晌道:“知道。”
“妻女为奴受苦,苦难遥遥无期,军师何颜改名换姓娶妻生子度日?”
林有生闻言眉头一敛,
看向何寄文,怒道:“将军此言何意?”
“无他意,
只是单纯想不明白,
我若有妻,
知其因自己之过沦为官奴,我便只想寻得证据回返京都早日夫妻团圆,她为我受苦如此,我便舍不得负她分毫。”何寄文说着缓缓转身,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一轮弯月,“试想,林元帅沉冤得雪之日,林夫人满心欢喜赶来团聚,却发现元帅身边有妻有子,教她情何以堪?”
何寄文一想到初见林夫人时的感受,便觉得好伤心,林书怡虽无耻,但林夫人一派温婉,想到初见时的惊艳,何寄文便替这位曾经的岳母不值,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和她师父做一对神仙眷侣呢。
“郭将军,少年意气,不知人生之艰啊。你可知,我当年的属下救我出来之后,我整日乞讨过活,是林祥的母亲对我另眼相待结为夫妻,这么多年她相夫教子日夜辛劳,我若沉冤得雪,又怎忍抛别她母子呢?”林有生说罢长长一叹,“我也知亏欠发妻和女儿,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日后尽力去弥补。”
何寄文闻言,转头问道:“他日回京,谁为林夫人谁为林家妾?”
林有生一愣,随后道:“发妻怎可为妾?林祥为我独子,她的母亲也不能为妾,我朝素有平妻,这不难解决。”
“林元帅,我虽年轻,但也知世事,元帅回去,恐不能如意,世间女子,有人会向世俗低头,有人却傲风临立,元帅想享齐人之福,只怕算盘落空。”
林有生乌黑的眉头拢的老高,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之人,问道:“郭将军认识我发妻?”
“认识。”
林有生心里一紧,问道:“怎样认识的?”
何寄文闻言怔怔不语,征战沙场以来,她已经很少再想起林书怡了,可少有的几次想起,心依然是疼的,在她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林元帅不先问问发妻身体是否安好,生活是否如意吗?”何寄文失望极了,她瞧着月光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有生,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古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林书怡的冷漠和绝情倒是像极了这位林元帅。
林有生听得此话,喃喃道:“我知她官奴生活不好过,只是我身在边境,鞭长莫及,此刻问了也是白问,徒增悲伤罢了,她受的苦我都明白,日后沉冤得雪,必定加倍弥补。”
何寄文闻言不再言语,一番交谈下来,她已知她和这位曾经的岳父大人不是同路人。既不是同路人,也没有必要再谈论下去了。
“林元帅的难处晚辈也知情,边境战事若顺利结束,必定携带证据回京当朝为林元帅呈情洗冤。”
林有生一听,忙抱拳道:“那就多谢郭将军。”
“理该如此,林元帅不必言谢。”何寄文抬手将人扶起,见有一队士兵上了城墙,便道:“军师先回去吧,我想再转转。”
林有生闻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走到台阶时回头看了眼郭生的背影,他自信不会看错人,郭生这个人,有义气有胆识沉得住气,最主要的是这个人眼底干净,心里自有一腔正义,在满营之中,也唯有此人与朝中大臣们没有干系,由郭生代他呈情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今晚对方一番话,他觉得这个郭生似乎与他渐行渐远了,可对方说的话又让他觉得充满了希望。林有生敛着眉头,如今他也只能仰仗这个郭生了,但愿能早日沉冤得雪一家团圆吧。
林有生走后,何寄文在城墙上一路往西走着,刚走到一半,前面跑来元帅身边的小护卫。
“郭将军,元帅有请。”
何寄文一听此话,连忙快步下了城墙,骑上马就往张掖旧衙奔去。
旧衙内灯火通明,古稀之年的老元帅站在堂前背手而立,瞧见郭生进来,忙将帛布取了出来。
“郭生啊,刚才匈利国派人送来了请和书,你懂匈利文,且看看说的什么。”
何寄文闻言忙接了过来,若能和谈便能少死不少将士,也可早早回京各家团圆,何寄文心里充满了期待,可当她看完请和书后,一脸凝重地看向老元帅。
“元帅,这请和书恐怕是假的。”
“何以见得?”
何寄文将请和书展开瘫在桌子上道:“元帅,您看,这请和书上的印章,此印章可是匈利国国王独有的,咱们刚夺回张掖,请和书就来了,这太不正常了,从这里去匈利国王宫再折返起码要十余天,根本不可能这样快。而且这请和书上不仅要归还我们的十二州还要年年向我朝进贡,他们败尚且不至于败到如此退让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匈利国使诈?”
何寄文沉思片刻道:“末将以为是匈利国的元帅伪造请和书故意麻痹我们的,今夜或许他们会攻回来,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老元帅闻言缓缓坐下,将请和书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道:“传我帅令,所有将士即刻前来议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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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事情果真如何寄文所料,
后半夜,匈利军便夜袭了张掖,因早有防备部署得当,
匈利军战败落荒而逃,
在逃亡途中,匈利国的王子坠马而亡。
两国矛盾因为匈利国王子的死进一步恶化,半个月后,
五十万匈利士兵分五路兵发张掖。
老元帅带兵退守滨州,
留何寄文带两万人马守张掖城池,又命林祥和钟南各带五万人进奉山和乾山驻扎,随时援助张掖。
“报!!!将军,匈利兵距离张掖还有三炮之地!”
何寄文闻言起身拿过佩剑,边走边道:“城墙立刻改挂红旗,命张和、程信、陆成三位将军各带五千人马分守东门、西门、南门,其余人等立即随我前往北门。”
“是,
将军。”
何寄文到达北门城墙时,
林有生也到了。
“郭将军。”
“军师,
边走边谈。”何寄文说着便踩着石阶而上,“军师以为,
此番匈利国后退会走哪条路?”
林有生闻言笑道:“仗还没有打,
将军便自信此番战败的是匈利国吗?现在考虑他们的退路尚早啊,毕竟他们此番是为了报仇而来的,气势上必定汹汹啊。”
“人多未必心齐,
上位者要报仇,驱使的可是数万匈利将士的命,
匈利将士们也打了两年多的杖了,
我都盼着返乡,
焉知他们就不想一家早点团圆呢?”何寄文说着将手放在城墙之上,“军师曾经教我,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军师以为,今夜两军暂歇之际,吹吟一曲匈利国的月圆曲,是否会有所成效呢?”
林有生闻言侧目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模样依旧,只是行事却已比初见时更加老成了。
“匈利士兵要退,慌乱之间必走乾山南路,那里道路分支多,逃走几率大。”
何寄文一听,将刚挂起来的红旗换了位置。
乾山钟南遥见红旗方位,火速调整了夹击和袭击计划。
前线何寄文精神紧绷着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一场鏖战,后方的林书怡也是刚刚摆脱掉朝廷追踪的人,抱着孩子一路紧张地进了绍镇县城。
黄昏十分,梁潜寻的一处简陋的租房,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子连夜入住。
厨房内,梁潜围着围裙抄着菜,一旁的林夫人村妇人打扮,她也做不来别的,去休息也过意不去,只得时不时给梁潜递个油盐酱醋什么的。
“宋暖啊,这里油烟大,要不你去歇着吧?今天赶路也挺累的。”梁潜头也不抬地说着。
如今她已不称呼对方为林夫人了,出来两年多,称呼林夫人容易让人想岔了,起初逃离京城时互称兄妹,可当地的人仍然背地里对他们指指点点,后面干脆假扮夫妻。
说起来,自从假扮夫妻后,每到一处都很和谐,再也没有好事者对他们指指点点了,不得不说无论哪里的人,都有一个好事的心,一旦身份让他们觉得奇怪,总是会背地里嚼舌根。
想想也是,这般年纪的兄妹早就该各成家立业,怎么会一起带着一个怀孕的女儿来到外乡?
“先生是不是也觉得我一无是处站在这里十分碍事啊?”林夫人心里稍有不悦,倒不是因为梁潜,出来两年了,她发现自己愈发没用,这么久饭没学会烧,路上还拖后腿,简直一无是处。
梁潜一听连忙抬头看向对方道:“我可没有这样觉得,你怎会这样想呢?”
“那你赶我做什么?”林夫人明眸瞥了眼对方,便别过头去。
“这可真是冤枉啊。”梁潜说着拿着炒菜的铲子绕到林夫人眼前,“你看看,这里油烟多熏人啊,我这是怕这俗物熏了你这花容月貌。”
林夫人一听,脸颊红的同时心里骤紧,忙看向门外,好在女儿和孩子不在,“先生说话愈发没有道理了,怎地出言轻薄?”
“诶?轻薄和真心话是两样的,这你可不要混为一谈啊。”梁潜说罢闻见一股炒大了的味道,顾不得其他连忙走到灶前将菜盛了出来,“幸好没有糊。”
林夫人闻言凑上去闻了闻,缓缓开口:“闻着挺香的。”
梁潜听了很是开心,端着菜朝着林夫人缓缓作揖道:“那就有劳夫人传菜。”
林夫人一听,脸颊顿红:“叫谁夫人呢?”
“诶?今天不是你对那邻居老婆婆说你和我是夫妇嘛?”梁潜打趣道。
“那是对外的,假的,背地里怎么能这样叫呢。”林夫人急切地解释着,在对上梁潜的眸子后,莫名地觉得心慌。
梁潜便爱看对方如小兔儿一般慌乱的样子,继续笑道:“岂不闻隔墙有耳,你若想在外面不叫错啊,那就要背地里多叫叫的。”
“我不听你这些的歪理。”林夫人及时叫停了这个话题,老东西惯会歪理邪说,讲又讲不过,干脆不说了,再说对方摆明了要羞人的,她才不会这样就掉进坑里面去。
“你不听,那我就不说了,我还要再给书怡熬个青菜汤,你先把做好的菜端过去吧。”梁潜经过两年多的相处,十分知道对面这个女人的害羞程度,再逗下去该羞大了,她可得适可而止才行。
林夫人闻言也不好意思饭菜一直让这位梁先生做,便道:“我留下来帮你吧,我去摘菜。”
“哎呀,我自己来就好。”
林夫人再次被婉拒后,无奈叹气道:“我也知道我没用,可摘菜总不至于也摘不好吧。”
“我不是怕你摘不好,今天这一路上太累了,我想让你多休息会儿。还有啊,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可不许再说自己没用了,你那刺绣的手艺可是美幻绝伦啊,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有几个能比的了你的。”
林夫人一听对方夸她刺激技艺,心里难掩高兴,这一路上郁闷的心也瞬间明朗起来,可面上还得谦虚一下。
“我刺绣一晚不过能卖个几十两银子,可你作画一幅便能卖出万两银子,如此一对比,我这长处也不长啊。”
这是个送命题,瞧对方翘起来的嘴角,梁潜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忙笑道:“我那画儿之所以值万两那是因为买的人欣赏它,你的刺绣卖不上价那是因为买的人不识货,在我心里,画有价,你的刺绣是无价的,试问这天下,有几人能把你的刺绣穿在身上啊?”梁潜说着便摸着自己袖口的绣花道:“要我说,物以稀为贵,我这身带有你刺绣的袍子才是最无价的。”
林夫人听得心满意足,端起那盘差点炒糊了的菜便往外走,临出厨房时,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不听你来奉承我。”
梁潜瞧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她感觉她和对方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了,这种感觉和年轻时候她与秦妹是不一样的,秦妹是明着对你好但是抽离在外,但宋暖是装作不经意对你好但都是用了心的。
就好比她身上这身衣衫,当初被树枝刮破了,对方面上说拿来练手,可瞧着这袖口刺绣的针脚,分明是用了心思的,最可爱的是,对方绣好后还在那端着说没绣好,让她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扔了重新买,开玩笑,怎么可能扔呢,其实,对方也知道她不可能扔。
“寄文什么时候回来呢...”梁潜呢喃一声,寄文回来,她或许也可以柳暗花明呢。
作者有话说:
宋暖:江湖人就是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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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何寄文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牵动了很多人的心。
不仅梁潜盼着,
林书怡日夜念着,就连宫中的宁妃和五皇子也时常期望那个消失的人有一天能站在他们面前。
两天前,宁妃受冤被延庆帝禁足于宫中,
禁足虽行动受限,
吃的不佳,但有一点,耳根清静,
她不必再和齐妃他们见面,
也不用在看太监宫女的势利眼。
“母妃,父皇只批准我来这儿一个时辰,您为什么不来安慰我反而不理我呢?”五皇子站在宁妃面前抹着眼泪。
宁妃瞥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将书放下后,轻轻拉过儿子的手。
“看你哭的,之前母妃怎样教你的?你身处的是皇家不是寻常百姓家,
身外物能忍则忍。眼下太后久居寺庙,
你外祖家在前朝又被打压,
母妃的处境你也看到了,如此境地你要忍辱负重才是,
不过一个九连环,
被抢了日后可以再买,今后不可为这身外物哭了,你的心思要用在功课上,
你要在外面认真和太傅们学习,对他们谦卑有礼,
努力上进。”
五皇子闻言抹着眼泪哭道:“可是…可是这个九连环是小舅舅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