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谎。”长公主闻言当即开口,“何寄文,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竟然敢欺君,你说你告诉林书怡婚期延后,可当日何家的花轿吹吹打打去了林家母女租住的宅子,难道她们听不见吗?”
“听见了,但是来不及了,众所周知,我大周五更迎亲,那时天尚未亮透,她尚在睡梦中,仓促起来洗漱哪里来得及呢?”何寄文说罢佯做痛心,“也是我年少莽撞,思想摇摆不定,就在我下定决心投军报名前我又在担心书怡,倘我真的不告而别,岂不是更加害了她?于是我找到了她,她当时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骗她婚期延期,我借此机会寻了个借口与她和离,我本想此去不知生死不想她为我守寡,不曾想我投军时被她发现,我一走数年,她竟一直苦等着我,这教我如何不感动呢?”
“你说谎,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什么婚期延期乱七八糟的,当时林书怡身在我府上的柴房里,你何家还四处…”长公主神情激愤,怒视何寄文,说着说着,怒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去,群臣果然听见了,此刻正交头接耳……
何寄文见长公主自己说了,便上前道:“这倒奇了,还请长公主细细回忆,书怡缺席婚礼,究竟是长公主把书怡抓去关进柴房里还是我告知书怡婚期延期了?”
长公主闻言紧紧咬着下唇瞪向何寄文,这臭小子多年不见竟然有种敢诓她。
延庆帝此刻怒不可遏,皇家颜面何其重要,见皇姑还不开口,便出声道:“皇姑,这是什么回事啊?”
长公主回头看向延庆帝,她太明白这个侄子有多看重皇家颜面了。
“陛下,我人老了,有些糊涂了,我仔细想了想…”长公主咬了咬牙,“是我记错了。”
何寄文闻言连忙向上作揖道:“陛下,当初和离错在微臣,今日金殿之上,请陛下为臣与书怡赐婚,臣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重迎林公之女。”
“敬成伯。”屠尚书见形势不好,赶在陛下开口之前站了出来,“郡主身份尊贵,你为了一位曾寄身教坊之人拒婚郡主,是因为郡主是和离之身,所以不愿吗?”
此言一出,长公主大怒:“何寄文,你可是这个意思?我儿如今这般全是你害的,你当初若不拒婚,她怎会受今日和离之苦?”
欲加之罪!!!何寄文瞥了对方一眼,而后看向延庆帝,缓缓跪了下去道:“陛下,臣不愿配婚郡主实是因为妻情难舍,长公主所言郡主是臣所害,臣万不能接受,臣只是投军边境,可郡主嫁入嫁给谁却不是臣的主意。”
长公主哪里听得此言,她原本就愧疚千选万选给女儿选了个畜生,如今何寄文这话,分明拿刀戳她心窝子。
“何寄文,你大胆。”
何寄文不欲与长公主纠缠,朝上一拜道:“陛下,臣今生非林公之女不娶,当年臣远赴边陲,数年征战,书怡她日夜忧心恐臣青山埋骨,娇柔之躯悠悠此心,怎不动容?想她分娩,臣不在侧,抚育娇儿,臣亦缺席,数年之间她含辛茹苦芳心可鉴,如今臣得幸而归,却不能与她共赴白首之约,岂不教臣无颜立足于天地之间,望陛下念臣情切下旨成全。”
延庆帝闻言哀叹一声,站了起来,缓步下了台阶,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屠尚书见状,忙进言道:“陛下,林公之女曾委身教坊,本不堪为伯爵夫人,但敬成伯情深义重,陛下可使郡主为正,林氏为偏。”
“屠尚书,书怡虽曾在教坊不假,但弱女凭艺生存不偷不抢又有何不堪呢?再者。我与书怡的姻缘你为何总是扯出郡主来,我虽然曾经救过郡主一命,但我与她并无私交更无私情,你在金殿之事三番两次提及郡主,欲毁郡主清誉不成?”何寄文眸子如刀一般看向屠尚书。
屠尚书闻言忙道:“我,我这都是因为长公主所请。”
何寄文听得此言,转身向长公主作揖,随后直起身道:“长公主,常言道施恩图报非君子,臣今日做回小人,求长公主代郡主殿下回报臣当日救命之恩,撤回赐婚郡主之请,成全臣与林公之女。”
此言一出,只听得大臣们之间窃窃私语:“敬成伯曾救过郡主,那今□□婚岂不是恩将仇报?”
长公主哪里听得这样的话,面对何寄文的请求,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敬成伯有情有义,陛下还是成全的好,林氏虽寄身过教坊,但她如今也是林祥将军的姐姐,配于敬成伯,也是一段佳话。”屠尚书上前说道。
几句话,延庆帝的心思就变了,林祥已奉命镇守北境,他父亲母亲虽然在京,可也是手握重兵的将军,而寄文,是他心目中的宰相人选,一个将一个相,这两家结亲倒有些不好。
何寄文眼见延庆帝犹豫了,刚想进言,便听小太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林公携女在外请旨进宫面圣。”
延庆帝一听,敛起眉头,他是让太监告知何家长公主进宫请婚,可没想到这消息递的让他有些后悔了。
“宣!!!”延庆帝说罢转身上了玉阶,林有生被封国公,人都来了,他不能不见。
林有生带着女儿外孙踏进金銮殿,走到中央缓缓跪了下去,三呼万岁磕头不起。
“爱卿,快快请起。”
林有生闻言并未起身,他知道为他翻案令先帝蒙羞,陛下心里并不想看见他,可他亏欠女儿太多,今日只能硬着头皮出现在陛下眼前。
“陛下,老臣今日是为小女来的,求陛下看在林家忠心耿耿的份上,成全这一段姻缘吧。”
此言一出,长公主心有不平:“林有生,你只为了你的女儿,你忘记你的义弟了吗??”
林有生闻言震惊地抬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缓缓蹲下,低声道:“他的女儿就不配得到幸福吗?”
林有生闻言双眸瞪大,难道郡主是.......林有生惊骇不已,一面为义弟有后欣喜,一面又为女儿幸福忧心,林有生沉吟片刻低声回道:“应当要幸福,但幸福要去觅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去夺别人的。我女儿的幸福,是她自己的,我自是也不许旁人来夺。”
林书怡离的近,闻言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父爱吧,可惜她从小就缺少父爱。
“爹爹。”煎饺跪在那里,抬头看着自家爹爹笑,小孩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明亮,“煎饺能站起来吗?煎饺要抱抱。”
“哈哈哈哈,都起来,都起来,都不必跪着。”延庆帝开口了,小小的人儿怪可爱的。
陛下金口一开,何寄文忙上前扶起林书怡和煎饺。
“父亲。”林书怡起来后,上前将林有生搀扶起来。
“你可是林公之女林书怡?”延庆帝缓缓开口。
林书怡闻言上前福身:“臣女见过陛下。”
“今天长公主欲为郡主配婚寄文,屠尚书之意,让郡主为正,你为偏,你可愿意?”
林书怡闻言道:“陛下,臣女有一事感到奇怪,臣女听闻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位郡主,臣女苦等夫婿多年,其间听闻郡主几年前早已配婚齐国公嫡孙,怎地今日长公主又来请婚呢?”
“混账!!”长公主大怒,“我儿早与齐国公府里的那个畜牲和离了,你难道不知?”
“长公主息怒,我昨日刚刚回京,不曾听闻。”林书怡垂眸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等着寄文,旁人提亲皆被我拒了,夫婿不在身边,我只专心抚育女儿,养成了对外事不闻不问的习惯,长公主切莫与我计较。”
延庆帝闻言,嘴角上扬,这林家的女儿这张嘴可以啊,说起来也是,林书怡一直未嫁苦等着何寄文回来,但他那郡主妹妹却早就嫁人了,这样一比,心不坚意不诚,怎么好意思再来争呢。
“你!!”长公主自然听出林书怡的话外音,气得头发昏。
“林小姐,你现在既知郡主已经和离,不知对下官建议意下如何呢?”屠尚书笑着问道。
林书怡闻言缓缓转头:“恕我不知,大人是谁啊?”
屠尚书微微一愣,冷言道:“我乃工部尚书,齐妃之兄。”
“哦~郡主为正,我为偏,原来是大人你提出来的。”
“是我提出来的,林小姐以为如何?”屠尚书转头问道。
“不愿。”林书怡缓缓吐出二字。
屠尚书一听冷哼一声:“林小姐何苦量窄?莫非善妒?”
“我与寄文已有一女,我若为偏,女儿岂不是成庶出了?为母则刚,请恕我不愿。”
屠尚书闻言继续道:“那让你与郡主同为正室呢?”
“不愿。”林书怡眼睛不眨道。
“呵,说到底还不是善妒?”
林书怡闻言看向何寄文问道:“寄文,你可愿意?”
“不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纵死也非你不娶。”何寄文忙道。
林书怡笑了,看也没看那屠尚书道:“夫为妻纲,我夫不愿,请恕书怡不能接受屠大人的建议了。”
“你!!!”屠尚书瞠目,他本想刁难林书怡,让林书怡迫于善妒二字答应,没想到对方如此巧言善辩。
何寄文看向林书怡,眸中含笑,这夫为妻纲原本是男子为了压迫妻子设立的,不曾想书怡以此还击回去,说起来这夫为妻纲和善妒都是这世道压迫女子造出来的词,她迟早要让这些词从下一代消失。
“屠尚书切莫恼,大家都知道,我和寄文的婚事是老令公生前就定下来的,我是他老人家认定的孙媳,如今你偏偏建议陛下让我为偏,传出去,在老百姓心里怎么想?百姓可不知道是你的主意,他们闲暇之余只会说皇家仗势欺人,你这个尚书所言所行皆陷皇家于不义。”林书怡看着屠尚书一字一句道。
屠尚书闻言连忙看向上位,跪下道:“陛下,臣只想为陛下分忧,绝无此心啊。臣后来,后来不是建议二人同为正室吗?林姑娘她也没有答应。”
林书怡闻言也连忙跪下道:“陛下,郡主与我平起平坐,岂不是辱没了郡主?再说,此事,是长公主所请,郡主刚刚和离,未必愿意立即再婚。屠尚书不了解臣女之心,更不了解郡主所想,堂堂工部尚书,插手同僚婚事,说出去实在不合礼数。臣女以为此乃家事,屠尚书作为外人如此热心别人姻缘,不如不做尚书去做官媒。”
“林书怡,你!!”屠尚书转身怒视林书怡,刚回头就被何寄文挡住。
延庆帝闻言有些想笑,拼命忍住,他目光向下看去,何元丛站在百官里低着脑袋,不用看嘴角也是上扬的,她的皇姑双拳紧握,一看就是动了怒的,也是郡主刚刚和离,又立即要重新婚配,这个事实被当众说出来,的确丢人。
“林书怡,你说这是家事,是不是也嫌朕多管闲事啊?”延庆有心为难一下这个牙尖嘴利的姑娘,这世家姑娘他见多了,可还没见过嘴巴这么厉害的额,平日他说一句重话,那些世家女儿就吓个不停,他倒要看看这个林书怡如何回话。
林书怡垂着眸子道:“陛下,臣女说得是外人多管闲事,怎么会说陛下呢,陛下可是姐夫呢,是自家人。”
“啊?哈哈哈哈哈。”延庆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朕是姐夫,是自家人。”
姐夫他自登基后就没听过这个称呼了,自家人更是没人敢这样说,这林家女儿若一直养在深闺未必如此,可能只有在外自力更生尝尽人生百态方敢如此吧。
何寄文眉眼含笑地看着林书怡,她觉得今日之事当成了。
“皇姑啊,这自古强扭的瓜不甜,寄文和书怡这般情坚,皇妹她挤进去定然不会幸福。”延庆帝说着站了起来,刚下金阶,便见小太监来禀,郡主求见。
延庆帝微微一愣,叹了口气道:“宣郡主进殿。”
作者有话说:
本想一章结束,但是要写的太多了,先发出来一部分感谢在2022-10-17
15:11:44~2022-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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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二十六
章
一声宣,
一身材瘦弱但衣着华丽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她微微屈膝刚要跪便被延庆帝给扶了起来。
“皇妹进殿何事?”
佑宁郡主闻言缓声道:“陛下,臣妹本在游园,
听嬷嬷说起母亲进宫为我请婚,
遂特意进宫面面对皇妹,延庆帝的语气比面对长公主时要轻柔多了:“皇妹.......也是想与寄文婚配吗?”
“非也,当年的事,
臣妹几年前偶尔从嬷嬷说漏嘴中知晓一二。”佑宁郡主说着缓缓看向身旁的两个人,
多年前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再见,方觉得对方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早就模糊了,“当年一对恩爱之人因为我家之故分离多年,如今敬成伯沙场血战而归,林姑娘历经坎坷终与敬成伯团圆,情比金坚之情应当成全。”
延庆帝闻言忙问道:“皇妹的意思是成全他们?”
“是,
林姑娘辛苦数年,
应当还她旧时郎君旧时家。”佑宁郡主缓声又带有力度地说道。
何寄文和林书怡闻言互看一眼,
齐声道谢道:“多谢郡主殿下!!”
长公主闻言站了起来,她虽恨何寄文,
可不得不说对方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
为何林书怡能有,她可怜的女儿不能有呢?
“谢字不敢当,当年敬成伯救我一命,
却导致你们劳燕分飞多年,我代母亲向二位赔礼。”佑宁郡主说着当真朝何寄文二人郑重作揖行礼。
林书怡闻言忙去搀扶:“郡主快快轻起。”
“佑宁。”长公主心疼地出声。
佑宁郡主闻声走到母亲身边:“母亲,
这么多年,
你从不知女儿要的是什么,
今后别再为我棒打鸳鸯了。”
“佑宁。”面对女儿,长公主留下两行泪来。
佑宁郡主轻轻替母亲抹去眼泪,而后牵起母亲的手走到延庆帝面前道:“陛下政务繁忙,我与母亲就不打扰陛下了,恕臣妹与母亲先行告退。”说罢福身而起,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佑宁都这样说了,延庆帝没有理由不成全,他转头看了眼何寄文,见对方满心满眼都是林书怡,这干净的笑容倒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寄文从不曾征战沙场,对方一直是那个温润的读书郎。
兵权、相权.......延庆沉吟着走上金阶,此次战功显赫的不仅仅有林详,还有不少智勇双全之能将,日后在林详身边安插两个副将,再给对方配一门亲,有了子女,到时候父母妻儿皆在皇城,他又有何忧呢?
“来啊,拟旨,林国公之女林书怡忠贞情坚,封为三品诰命,赐凤冠霞帔,赐婚敬成伯,择日完婚。”
何寄文闻言与林书怡双双跪下谢恩,林有生看着二人露出欣慰之笑,何寄文能做他的女婿,这是在军营时从未想过的啊,但愿从今后一切顺遂。
下朝后,何寄文在屠尚书愤恨的目光下走向裴公公欲再见陛下。
御书房里,何寄文跪在御案前坦诚金殿之上对长公主所言婚期延后一事是她一时捏造编出来的。
“臣金殿谎言欺君,特向陛下请罪。”
延庆帝看着下面的何寄文笑了,他早知道事情原委,何曾不知道何寄文说得假话,他虽不欲追究,可心里多少有些疙瘩,但看何寄文现在乖乖地向他坦诚,一颗心不免舒服起来,这样的臣子他有何不放心的。
“皇姑咄咄逼人,你也是事出无奈,朕不怪你,但毕竟你的确也欺君了,那罚奉三个月以示惩戒。”
何寄文闻言连忙谢恩:“臣谢陛下。”
“起来吧,书怡母女可是随林国公回去了?”
何寄文闻言忙回道:“没有,她们还在御书房外等臣呢。”
“你们婚事定下来,那就带她们去后宫见见宁妃吧。”延庆帝说着站了起来,从御桌上拿起一个锦盒,交给何寄文,“你成亲,朕身为姐夫送你一个外邦进贡的好玩意儿,这是他们的乐器,叫什么口风笛,小小的,你拿回去玩吧,至于成亲的正礼朕会让裴公公备好送去何府的。”
何寄文闻言连忙低头双手接过:“谢陛下隆恩。”
“去吧。”
何寄文后退三步离开御书房,随后便在裴公公的带领下去见宁妃大姐姐。
“快看,那位就是宁妃的弟弟敬成伯,我第一次见有人把大红官袍穿的这么好看的人。”
“你看敬成伯走路的仪态,那脚一抬一落就像是画一般。”
“公子温如玉,原是说得敬成伯这样的人,看他走路,眼睛想挪都挪不开。”
“快看,敬成伯笑了,他对林小姐笑的好温柔啊。”
“说起来,林小姐走在敬成伯身旁,也似画儿一般呢,勿怪林小姐好命,其本身原就出尘呢。”
何寄文和林书怡牵着女儿的手跟在裴公公身后下了石桥,她们虽见两边围看了不少宫女,可距离有些远,风一吹,半个字也没有吹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不要紧张,大姐姐非常可亲的。”何寄文在感觉书怡手心的汗后轻声说道,“放轻松些就好。”
林书怡是有些紧张的,这可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见何寄文的大姐姐呢。不过这点紧张在看到寄文关心明亮的眸子后就淡化了很多。
“有你在,我不紧张。”林书怡回看何寄文,四目相对,所见的只有各自双眸中的笑意和爱意,她们知晓,此生没有谁可以再把她们分开了。
没有长公主阻拦,她们即将迎来那场迟来的婚礼。
……
京中向来消息传的快,像圣旨赐婚择选良日的消息很快传出了宫门。
何林两家当即着手准备婚礼一事,一时间京城各大商铺的掌柜在两府之间开始忙碌的进进出出。
婚礼准备了十余天,尚有些许细枝末节还在等两府长辈最后拍板,从喜堂宴食到让下人们演习婚礼流程,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冒出头来。
这边喜堂已准备的初具规模,徐家那边却刚刚得知何寄文已被封为敬成伯了,一时间徐家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