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过去,那小道童接了,看了几眼,道:“善人稍后片刻,我去问问大师伯。”
  他小跑着走了,黎夫人在殿里等了许久,那小道童才回来,把批文交还给她,道:“善人,大师伯说了,一个生辰八字他只批一次,既然从前给您批过,那便不算第二次了。”
  他说完,又解释道:“我大师伯算命一向是很准的,不会有错。”
  黎夫人捏着纸条,想了想,和和气气地问道:“既然如此,能否请他老人家再替我二女儿算一次卦?”
  说着,便取出一锭银子来,那小道童眼睛一亮,忙道:“好好,善人稍等,我去请大师伯。”
  一刻钟后,黎素晚便坐在了静室的椅子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的老道士,对方正在细细地打量她,又道:“请善信伸出手来,容贫道一观。”
  黎素晚便伸出手,摊开掌心,让老道士看,过了一会,他才颔首,一旁的黎夫人连忙问道:“道长,可看好了?”
  洞虚道人掐着手指算了半日,眉头皱起来,黎夫人让黎素晚先出去,静室里唯有那个小道童,端了一杯茶送过来,黎夫人接了,却听洞虚道人咦了一声,她一惊,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惴惴道:“道长?怎么了?”
  洞虚道人拈着胡须问道:“方才那位恐怕不是善人的亲生女儿吧?”
  黎夫人愣住,紧接着,她猛然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不是她亲生女儿,那……
  她的手逐渐发起抖来,一歪,里面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低呼一声,茶杯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
  回程的时候,黎夫人一直没有说话,哪怕黎素晚问她什么,她也像是没听见似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一直到上了马车,她犹在回想那洞虚道人说过的话。
  单从善人给的那生辰八字来看,与此女的面相完全不相合啊,当年贫道为令媛批命时,令媛尚在襁褓之中,五官还未长开,故而只能算八字,那生辰八字确实是极好的,有凤命之相,贵不可言,绝无半点虚假。
  只不过,贫道那时曾言令媛十五岁有一劫祸,那时只含糊带过,如今想来已经到了,便如实告知善人,那一劫祸,祸在父母,因担心你们因此生出忧惧,反倒不好,故而未曾详说,如今她那一劫可顺利渡过去了?
  渡过去了吗?
  黎夫人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黎府的,她满脑子都是这几句话,以及黎枝枝及笄那一日,少女对她露出讥讽而冰冷的笑意。
  那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回想她被接回黎府的这几个月,自己都做了什么?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把她扔在疏月斋那个小院子里,连话也懒得同她说几句,黎岑曾经和她提起过,要给黎枝枝改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她也懒得费神,胡乱搪塞过去了。
  她还帮着黎素晚,算计她的亲生女儿,游春宴,明园……想起那种种事迹,黎夫人几乎要冷静不下来了,怎么会如此?!
  黎枝枝竟然真的是她女儿,她之前为何一直没有感觉呢?
  黎夫人总觉得那孩子和自己不亲,从第一次见面起,黎枝枝看她的眼神就很冷淡,一点都不像是见到亲娘的模样……
  她理所当然更喜欢会撒娇的黎素晚,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再没有比她更亲的了,怎么就突然换了人呢?
  “娘,娘?”
  黎素晚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她有些担忧地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黎夫人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只是刚刚想起……”
  “想起什么?”
  黎夫人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说原来你真的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之前怎么跟鬼迷了心窍一样?
  她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对了,还有黎枝枝,人现在还在公主府,她得去把她接回来。
  ……
  公主府。
  萧如乐趴在小阁楼的窗边,举着千里镜到处瞧,忽然看见了前面一处,她定了下来,然后对黎枝枝招手道:“姐姐,有个人来了。”
  黎枝枝正在案几边数一把金瓜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人啊?”
  萧如乐嘀嘀咕咕道:“我上次见过她一次,就是那个……哎,我不记得啦!好像是你家的人。”
  黎枝枝的动作一顿,狐疑道:“我家的人?”
  她起身走过来,萧如乐把千里镜递给她,道:“喏,你看看。”
  黎枝枝对着千里镜瞅了半天,才看见那府门口站着一个妇人,穿着深黛色的衣裳,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蹙起眉道:“她来做什么?”
  那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黎夫人,黎枝枝心里骂了一声晦气,把千里镜递回给萧如乐,道:“你先玩儿,我去去就回。”
  萧如乐忙道:“我和你一同去。”
  黎枝枝把金瓜子放回荷包里,招呼道:“那咱们走。”
  趁着长公主今儿不在,她得早早把黎夫人打发了,免得她又想来巴结上长公主,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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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惦记她做什么?◎
  第六十四章
  黎枝枝过去的时候,
黎夫人已经被迎入花厅了,因她名义上还是黎枝枝的养母,
公主府的下人又视黎枝枝为主子,
故而不敢怠慢她,还捧了茶果点心来服侍,周到仔细。
  黎夫人坐在太师椅上,
品着上好的峨眉白芽,端着夫人的派头,但见黎枝枝来,
她连忙放下茶盏,
亲自迎过来,亲亲热热地道:“才几日不见,
咱们枝枝长得更水灵了呢,可见公主府果然是个能养人的好地方。”
  黎枝枝被她恶心得鸡皮疙瘩四起,
看她还想伸手来拉自己,
连忙退开半步,
不动声色地让开了,
叫黎夫人拉了一个空,
她面上有些许尴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旁边还有一屋子下人看着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眯眯地嗔怪道:“这孩子,才一些日子不见,怎么就生分了呢?”
  黎枝枝忍着厌烦,
道:“夫人怎么来了?”
  黎夫人忙道:“我来瞧瞧你,
你来公主府住了这么久,
也不回家看一眼,连个音信都没有,我和老爷昨日还在念着你呢,今儿特意来问问,你几时回府啊?”
  她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切和蔼,黎枝枝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疑心她是不是被什么鬼怪上身了,黎夫人和黎岑念着自己?这话怎么想都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黎枝枝面上牵起一个敷衍的笑,道:“多谢夫人和老爷惦记,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娘亲待我也十分好,就同亲女儿一般,夫人和老爷不用担心我的。”
  黎夫人听得她唤长公主为娘亲,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干巴巴地笑道:“虽说如此,咱们到底不好长期叨扰了长公主殿下,还是自家府里自在些……”
  萧如乐守在花厅门口,听到这女人要劝她枝枝姐姐回去,不禁有些着急,想冲进去阻拦,却又担心黎枝枝生气,之前姐姐说让她在外面等着,不让进去。
  正在萧如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蹲在这里做什么?肚子疼?”
  萧如乐喜出望外,连忙回过身,叫道:“哥哥!”
  果然看见萧晏坐在轮车上,被徐听风推着穿过游廊而来,她奔过去,急急道:“哥哥,有个女人说要带枝枝姐姐走,你快去把她拦住!”
  萧晏一怔,道:“谁?”
  正在这时,他听得那花厅里逐渐传来交谈声,是黎枝枝的声音:“我在这里挺好的,住的院子比三个疏月斋还大,阖府的下人都听我差遣,让往东绝不敢往西,让打老鼠绝不抓猫,这里也没人给我脸色看,一顿能有十几个菜,还有各式点心果子,都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衣裳也是宫里司衣局来量身,一次就做几十套,每天轮着穿都穿不过来,绫罗绸缎,要什么样的好料子都有,出门就乘八抬大轿,脚都不必沾地,一伸手就有人端茶递水,捧香打扇,再舒服也没有的了。”
  萧晏听罢,面上忽然隐约泛起些许笑意,他几乎能从黎枝枝说这些话的语气里,推测出少女现在是如何的表情,下巴微扬着,带着几分骄傲,和小小的得意。
  花厅里,黎夫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黎枝枝对她笑了笑:“对了,娘亲还给了我一匣子金珠,说是拿去做弹弓,随便玩儿,夫人,我回黎府的话,也有这样好吗?”
  黎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长公主待黎枝枝竟然这么好,这完全是亲生女儿的待遇了,相比之下,黎府哪里及得上公主府?就疏月斋那巴掌大的地方,连个身都转不开。
  黎夫人吭哧了一会儿,才干笑道:“你这孩子,光想着过舒坦日子,有句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家还是有自家的好。”
  黎枝枝撇了撇嘴,轻飘飘地道:“可我又不是狗,公主府就是比黎府好啊,娘亲还说了,让我把公主府当成自己家,不要拘束。”
  见她巧舌如簧,油盐不进,黎夫人心中就来了气,但还是按捺着不发作,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长公主只是同你客气罢了,你哪能当真呢?做人要知道感恩,懂进退,知礼节,方才不会招人嫌弃,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黎枝枝摇首,只微微张大眼睛看着她,道:“我亲生爹娘死得早,又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会懂呢?”
  黎夫人被她说得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黎枝枝又笑眯眯地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长公主做娘亲,她以后会教我的,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她伸了伸手,立即有婢女将茶奉上,黎枝枝轻轻吹了吹热气,好整以暇道:“夫人呢,要是有那闲工夫,还是先去操心晚儿姐姐吧?”
  黎夫人面上是彻底挂不住了,一张脸黑沉沉的,盯着黎枝枝慢条斯理地喝茶,她道:“你果真不肯回去?”
  黎枝枝看也不看她一眼:“不了,夫人请便吧。”
  她将茶盏搁下,吩咐下人道:“我有些乏,要去休息了,送客。”
  一个婢女立即上前,对黎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轻声细语道:“黎夫人,您这边请。”
  满屋子下人都盯着她,黎夫人只觉得难堪无比,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站起来,谁知正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她转头看去,只见那人坐着轮车,竟然是太子萧晏,萧如乐正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对黎枝枝笑了笑,又指了指她哥,小模样有些得意,倒好像是她去搬了救兵来似的。
  黎夫人倒还记得上回被萧晏刁难过,这次不敢再怠慢,当即跪下去行礼:“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眼角余光瞥见黎枝枝还站在那里,不禁有些着急,低声斥道:“还不快跪下?”
  “她就不必行礼了,”萧晏随意摆了摆手,看着黎夫人,也不叫起,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黎夫人连忙恭恭敬敬道:“回殿下的话,枝枝这一来公主府好些日子,臣妇心里有些惦记她,故而来见一见。”
  “惦记?”萧晏剑眉微挑,道:“你没事惦记她做什么?”
  黎夫人一时卡了壳:“这……枝枝虽然不是臣妇一手带大的,但好歹是有些母女情分在的,再说了,外子也有些想她,昨日还和臣妇念叨呢。”
  她又解释道:“臣妇也担心她在这里待久了,会太过打扰到长公主殿下,故而想叫她回去住一段时间,日后她再想来公主府,也仍旧可以来拜访。”
  黎夫人心里打着算盘,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十分注重礼数,那么应该也会同意让黎枝枝回去的,只要太子下了令,想来黎枝枝再怎么样,也不敢违逆他。
  谁知萧晏却道:“枝枝在公主府住着很好,长公主也很喜欢她,何来打扰之说,像你这般贸贸然上门,事先连帖子都不送的,才叫打扰。”
  黎夫人一愣,萧晏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声道:“说起来,从前不见你有多看重她,如今她认了长公主为义母,你倒是巴巴地贴上来了,怎么?看样子夫人也想认一个义母?”
  黎夫人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光风霁月,一表人才的,但是一张嘴竟然这么毒,几句话就挤兑她难堪无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妇从未这么想过……”
  “是么?”萧晏一哂,明显是不信,他虽然是坐在轮车上,但是姿态却是高高在上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子倨傲的意味,盯着黎夫人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等过些日子,她就要入宫面圣了,皇上要召见她。”
  “什么?!”黎夫人没忍住惊叫出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枝枝:“皇上召见她,怎、怎么会?!”
  黎枝枝也十分意外,不过她觉得是萧晏在信口胡诌,故意诓黎夫人的,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道:“对啊,夫人还不知道吧?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宫里了。”
  黎夫人满脸震惊之色,她怎么也没想到,黎枝枝竟然会有这样的机遇和造化,看来那洞虚道人所批的天生凤命,果然是要应验在她身上了,从前她只以为黎素晚是凤命,所以压根没把黎枝枝放在眼里,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心里又恨起那作恶的周姓稳婆来,把她的孩子调换了,叫她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
  黎夫人满心复杂,又是懊悔又是气愤,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上马车时一个没注意,脚下踩了个空,下巴磕在了车辕上,登时痛呼惊叫起来。
  “夫人!”
  下人连忙来扶她,黎夫人用力拨开婢女的手,气道:“回府。”
  公主府花厅里,萧如乐抱着黎枝枝的腰,跟扭股糖似的缠着她,不住问道:“姐姐,你不会走的吧?阿央不想姐姐走,不走好不好?”
  黎枝枝哭笑不得地搂着她,满口应道:“好好,不走,不会走的。”
  萧如乐高兴起来,道:“姐姐最好啦!”
  见她这般,萧晏便故意道:“你又不能时时跟着她,她若走了,你能怎么办?在地上打滚儿哭么?”
  萧如乐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禁愣住,嘴渐渐瘪起来,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黎枝枝连忙哄她:“不会的,阿央别听他胡说。”
  说着,她又轻瞪了萧晏一眼,那明明是带着指责的意味,不知怎么,太子殿下竟忽然生出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还在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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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央愿意!◎
  第六十五章
  黎枝枝原以为萧晏说她要入宫面圣,
是故意说给黎夫人听的,却不想竟是真的,
她眨了眨眼,
万分惊讶地道:“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萧晏便道:“想来是因为姑姑认了你做义女,此事传到他耳中了吧,故而想见见你。”
  但见黎枝枝面上不见一丝喜色,
却微微蹙起秀眉,萧晏故意道:“怎么了?有这样的好事,你不高兴么?我还道你会喜不自禁。”
  黎枝枝看他一眼,
如实道:“高兴自然是高兴,
像我这样的身份,若非攀上了长公主,
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得见天颜,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她顿了顿,
又认真道:“只是我从未进过皇宫,
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担心到时候有哪里做得不好,
触怒皇上,
会给娘亲带来麻烦。”
  黎枝枝很有自知之明,不提这辈子,她上辈子其实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拘在黎府里,跟一家子糟心玩意儿较劲,所以真要说起来,她还是担心露怯,
到时候给长公主丢人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