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微微皱起眉,问道:“你哪里来的什么侍卫哥哥?”
  萧如乐便认真地解释了一番,说她之前分了一块芸豆糕给值守的侍卫,尔后又忧心忡忡地道:“他不会也中毒了吧?”
  见她关心,景明帝便吩咐宫人去提醒那个叫薛怀的侍卫,萧晏伸手摸了摸萧如乐的额头,道:“除了肚子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如乐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又把他的手拿开了,一本正经地道:“你不能摸我的头,会变笨的。”
  萧晏差点被她给气笑了:“你以为我稀罕?就你这三两重的脑瓜子,还能笨到哪里去?”
  萧如乐眼珠一转,瞥了黎枝枝一眼,瘪起嘴,委委屈屈地道:“姐姐,哥哥他欺负人。”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各不相同,长公主是一言难尽,景明帝则是意味深长。
  黎枝枝被迫成了焦点,登时窘迫不已,恨不得迅速拔腿逃离,她自是不可能去怪萧如乐,便只好轻瞪了萧晏一眼,要不是他之前教唆,萧如乐哪懂这个?她从来都是向长公主告状的,这下好了,倒累得自己在当口不尴不尬的,真是一二三五六,没事找事。
  萧晏:……
  他心中开始思索起来:看来以后确实不能摸萧如乐的头了,她竟真的变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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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霞山的夕阳很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萧如乐中了毒,
到底是身子虚弱,说了一会儿话,
神情便露出几分疲惫来,
众人便都出去了,好让她安心休息。
  黎枝枝走在最后,听景明帝和长公主交谈:“阿央中毒的事情,
先不要声张,朕自会派人去查。”
  长公主应下,又道:“宫中人多混杂,
要不要让阿央去臣妹府里住?”
  景明帝略一思索,
道:“不必了,朕自会安排妥当的。”
  闻言,
长公主也不再多劝,又说了几句话,
就带着黎枝枝告退了,
等出了乾清门,
三人顺着长长的宫道走,
一边交谈,
长公主语气隐怒道:“不知是谁这般可恨,去害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还想嫁祸给你,真真是歹毒至极,等皇上查出来,非叫他凌迟处死不可。”
  黎枝枝蹙起眉,不解道:“可是为何要给阿央下毒呢?她那样的性子,
也能与人结仇么?”
  “谁知道呢?”长公主冷嘲道:“总有那心思险恶之人,
你多看他一眼都是错的,
阿央又性情率真,直来直往,不知忌讳,想来是触了谁的霉头,叫人记恨上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道:“后宫就是这般,哪怕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话,指不定就得罪了人,如今皇上这还是好的了,你是不知道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那宫里头的嫔妃都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三天两头折腾,不知多少人白白送了性命。”
  长公主还在年少的时候,就没少看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包括她的母妃,亦是死于宫闱倾轧的争斗之下,红颜枯骨,瘗玉埋香,这也是她不愿意黎枝枝嫁给萧晏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无怨怼地瞪了侄儿一眼,又仔细叮嘱黎枝枝道:“今日之事,不论那背后之人究竟是冲着阿央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你往后到底要多加小心,谨慎为上。”
  黎枝枝应道:“我明白了。”
  长公主依旧是忧心忡忡,萧晏见她如此,便道:“姑姑放心,我会护着枝枝的。”
  长公主:……
  忽然就更不放心了。
  ……
  却说萧如乐中毒之事,景明帝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查,除了原就知道内情的黎枝枝和长公主、萧晏三人以外,再无一人得知,乾清宫就如一个铁桶,把事情瞒得密不透风。
  又过了几日,忽然有一个消息悄悄地传了出来:景明帝中毒了,有人意欲谋害天子。
  仅仅小半天的功夫,一传十,十传百,风声不胫而走,霎时间朝野震动,人人惊惶,赵丞相等一应臣子立即入宫觐见,皆被拒在乾清门外,值守的侍卫也是三缄其口,只说陛下在休息,不见外人,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正在众人忧心忡忡,一筹莫展之际,太子萧晏也到了,众臣连忙围了上去,话里话外都是打探,萧晏道:“孤与诸位大人一样,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
  然而哪怕是太子殿下,景明帝也没有格外破例,把他拦在了外头,还让人传话道:都跑来看朕,是打量朕快要死了吗?
  这话不可谓不重,众臣皆是惶恐起来,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帝王那喜怒不定、猜忌多疑的性子,又见萧晏站在原地,不禁有些怜悯起他来。
  虽说皇上近来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也让他参与朝事了,可父子之间到底还是有隔阂在的,也不知以后究竟会如何……
  臣子们各自在心中揣测着,纷纷散去。
  ……
  宁王府。
  “皇上中毒了?!”
  萧汶猛地坐直了身子,神色惊讶,问下人道:“此事果真?什么时候的事情?”
  下人垂首答道:“是宫里刚刚传来的消息。”
  萧汶想了一会儿,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忽然笑了:“这可是天降之喜啊。”
  他说罢,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步子有些不稳,整个人看起来懒散无比,一路到了花厅处,里面传来人声交谈,萧汶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这才举步进去。
  “爹。”
  宁王正坐在太师椅上和王妃说话,见了他来,下意识皱起眉,斥责道:“看看你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成何体统?”
  萧汶不以为意,只敷衍地理了理衣裳,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口就问:“听说皇上中毒了?”
  宁王看他一眼,淡淡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罢了,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萧汶道:“您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宁王皱起眉,道:“谈何容易?今日去乾清宫求见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尽数被拦下来了,哪怕是太子也没有例外。”
  萧汶嘿然一笑,幸灾乐祸道:“这不正好么?可见皇祖父心里忌惮他呢,我看这中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只是不知是谁做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惊疑道:“难不成真的是太子?”
  父子对视一眼,宁王徐徐摇首,低声道:“不知,况且也说不通,父皇近来颇为倚重他,我听说,太子偶尔还能去御书房参议政事,他本就是储君,父皇百年之后,他自然能登基,何必非要在这个关头冒险?”
  萧汶却不认同,端着茶盏,道:“皇祖父虽然老了,身子骨却还硬朗,没病没痛的,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能隐忍,太子心里等不及了,想早点继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道:“爹,依孩儿之见,这是您的大好机会啊!”
  “不要胡说,”宁王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峻道:“你近来真是越发放肆了。”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到底还是渐渐暗沉了下来,萧汶的话虽然直白,却戳中了他的心思,从前倒还好,萧晏是个废物,景明帝也不看重他,连朝事都不让他参与,可是自从萧晏办好了娄阳那一趟差事,苗头就隐约不对了。
  哪怕宁王再有耐心,这时候也不免有些坐不住了。
  萧汶被叱责了几句,心中十二分的不以为然,自顾自回了房,他习惯性从书架的暗格里找出一个玉色小瓷瓶来,轻轻掂了掂,里面的五石散已经所剩无几了。
  萧汶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
  却说公主府同样得到了景明帝中毒的消息,长公主有些忧虑,黎枝枝却安慰她道:“我倒觉得不像是真的,您不用太担心了,阿央中了毒,皇上已有所防备,又怎会再次中招呢?说不定是将计就计,想引蛇出洞罢了。”
  闻言,长公主稍稍安心了些,又叹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
  到了傍晚,萧晏便过来了,他的说辞与黎枝枝所猜测的基本一致,只让长公主不要担心。
  长公主问他:“你见过皇上了?”
  萧晏一顿,长公主立即明白了什么,反倒过来安慰他,道:“你也不要多想,皇上未必就是那个意思。”
  萧晏颔首,道:“姑姑,我明白的。”
  姑侄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有下人进来禀事,长公主便起身去了,一时间,厅里只剩下黎枝枝与萧晏二人,空气安静下来,不知怎么,黎枝枝忽然有些紧张。
  当萧晏看过来时,她忍不住微微别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这种感觉着实有些奇怪。
  黎枝枝心里期待着他说点什么话,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又盼望着他不要开口。
  然后便听萧晏道:“枝枝,你想去骑马吗?”
  黎枝枝看了看将晚的天色,面上露出微微的惊异:“现在?”
  萧晏放下茶盏看着她,眼神幽深,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他道:“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御马苑,侍从自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儿出来,却不是踏雪,而是一匹雪白的康居马,比起踏雪,它显得更加高大,金鞍紫佩,通体被覆着雪白的毛,没有一丝杂色,长长的马鬃柔顺地贴服在脖子上,四蹄如浅碧色的玉,安静而温驯。
  黎枝枝第一次觉得马儿能用美这个字来形容。
  萧晏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道:“来。”
  恰逢金色的夕阳自天边斜照而来,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一层薄光,显得愈发好看,剑眉凤目,鬓若刀裁,那双凤眸深黑如子夜,整个人像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一般。
  哪怕是平日里见惯了这张脸,也不禁要感慨一句:太子殿下着实是俊美过人。
  黎枝枝晃了一下神,忽然间,萧晏俯下身来,他压得很低,伸出双臂用力一勾,便将她抱在怀中,黎枝枝只觉得整个身子倏地腾空而起,下意识低呼出声,紧紧抓住萧晏的手臂,下一刻,她就被稳稳放在了马背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黎枝枝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有些愣神,大概是觉得她这模样很有趣,耳边传来了萧晏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得她耳朵酥麻发痒。
  黎枝枝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右耳,转头用力瞪了他一眼,少女如玉的脸颊泛起如桃花一般的红,明眸粼粼如春水,这一眼含羞带嗔,犹带着故作的凶狠,如一只灵动可爱的鹿,撞入萧晏的心底。
  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自四肢百骸升起,让他很想做点什么,譬如亲一亲那双漂亮的眼睛,又或是将她拥入怀中,用力揉进骨血里,或是亲吻她,将其含在舌尖,吞入腹中,如此方能填饱心底那只饥饿的饕餮。
  但是萧晏最后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伸出了手,轻轻替少女将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生怕吓走了她,道:“落霞山的夕阳很好,我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表面上:我带你去看夕阳。
  实际内心:老婆!啊!我的老婆!亲一下,抱一下!老婆!这是我的!
  人哪有不发疯的呢?无非是强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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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就如这夕阳,有万万年之久。”◎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落霞山就在京城北郊,
黎枝枝曾经来过此处,当时是宁王世子萧汶在这里举办雅集,
那时还是夏日,
山中古木青翠,郁郁苍苍,而如今入了深秋,
树木俱已枯黄,落叶满山砌,霜风吹白了连绵的野草。
  恰是傍晚时分,
山下一溪如带,
潺潺而下,水声清冷,
闻之令人生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
一匹白马踏着衰草而来,
背上载着两人,
男子穿着一袭玄色锦袍,
容貌俊美,手持缰绳,将身着霜色袄裙的少女揽在怀中,他轻喝一声,那白马便纵身跃过浅溪,步伐轻快地往山中而去。
  越是往上,秋寒愈重,
甚至能看见落叶上凝了微微的白霜,
黎枝枝冷得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的暖意,萧晏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低声道:“冷?”
  黎枝枝努力抑制住牙齿打颤的冲动,道:“还好。”
  萧晏摸了摸她的手背,便将外袍脱下来,盖在黎枝枝身上,霎时间,寒意被摒除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
  淡淡的檀香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呼吸,一点点沁入肺腑之中,尔后沉淀下去,长长久久地留在那里,以至于黎枝枝总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萧晏的气味。
  恰在这时,她忽觉有一点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下意识抬眼望去,漫天的朱霞跃入眼底,夕阳绚烂如火,在天边点燃了大片的云彩,深红浅粉次第晕开,绮丽非常,光彩夺目,而在他们的头顶上,又是一片碧蓝如洗,澄净明澈。
  行云小跑着慢慢停下来,它那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柔软洁白的云,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闪闪的光,又如同一匹银色的丝绸,光亮皎洁,它轻轻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很快又被山风吹散。
  直到萧晏率先下了马,黎枝枝这才从那美景中回过神来,正欲下去,却被一双手托住了腰,然后又是一阵腾空,紧接着,她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山顶上的风颇大,衰草枯黄,瑟瑟地轻颤着,山下草木茂盛,这里却反而什么都没有,开阔空旷,远处重山层峦一览无余,唯有崖边生了一株老松树,枝干盘曲遒劲,松针苍苍,像一个垂暮的老者,那树下又有数块巨石,上面爬满了苍苔,此时也已泛起黄,萧晏走过去,在那石头上坐下,然后向黎枝枝招手:“过来。”
  石头冰冷,又落满了松针,萧晏便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袍子下摆垫在上面,好让黎枝枝坐下来,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起欣赏那浩瀚的晚霞云海,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美瑰丽。
  黎枝枝忍不住问道:“太子哥哥从前来过此处?”
  “嗯,”萧晏轻声道:“第一次是皇兄带我来的,也是在这个时节,此后每年都会来几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候其实很不喜欢他。”
  “为什么?”
  黎枝枝有些微吃惊,她之前听萧晏说起大皇子的语气,并不像是讨厌对方,反而是十分怀念而敬重的。
  萧晏转头看向她,解释道:“大皇兄年长我许多,自我记事起,他就已经是太子了,父皇一向威严庄重,不可接近,但是他却很喜欢大皇兄,还时常亲自指点教导他的学业。”
  听了这话,黎枝枝想了想,道:“倘若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讨厌他。”
  “嗯?”萧晏微微挑眉,尾音上扬,像是表示疑惑。
  “皇上日理万机,还要腾出时间去教导他,自然就没有功夫理会其他的孩子了,这般厚此薄彼,当然会让人心里不舒服,”黎枝枝双手托着下巴,动作有些孩子气,那双眸子看起来黑白分明,语气不甚在意地道:“这只是嫉妒罢了,人之常情,又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