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沙哑,转身就走,笑容明朗。
柳黄毛擦拭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大颗大颗泪水滚落,他觉得比他一辈子哭的都多。
人群中传来魏瑕坚定的声音。
“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能被牵连进来。”
“你还有未来。”
还有未来。
是的,魏瑕连黄毛都不考虑在其中。
他的布局很大,也很危险,业城,不是他的地盘。
所以他护不住这个愿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人。
尤其是,他和自己不一样。
人群中少年愈发沉默,黄毛站在魏瑕身后,低声问着。
“那大哥,你怎么办?”
直到这一刻,魏瑕转身,咧嘴笑着,眼底自信。
“我才不会有事。”
“几年来遍经风霜,他们能拿我如何?”
“哈哈哈。”
这一刻,人流愈发拥挤,即将抵达街道。
魏瑕沙哑尖锐笑声逐渐消散,声音终究显得太强撑,笑的虚假,魏瑕开始决然转身。
病房。
魏俜灵盯着小时候的自己,还有那个破洞的兔子玩偶。
想到昔日记忆中,魏瑕离开画面。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复杂。
“原来你那天是准备去对决毒贩,你已经押上自己的命运做筹码。”
“你在布局,毒贩也在布局。”
“从始至终,你什么都知道。”
所以,魏瑕是因为知道那或许是自己和妹妹最后相见。
他才会那样一反常态的告诉自己。
要快乐的活着,未来璀璨,光芒万丈。
他从来都没考虑过他自己的未来,又会是怎样浑浊。
年轻的缉毒警大队长赵靖也在看,当少年决绝转身,他有些恍惚。
近乎自言自语,低声开口。
“在这个世界上,比你聪明的人太多。”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其他选择,一如魏坪生模拟长子,可以退缩可以躲避可以逃离,没必要背负责任,没必要被长子这个身份束缚。”
“但他没去想,也没去选择。”
“他永远记得母亲死前告诉他的那句话。”
“他是大哥,他是魏家的顶梁柱。”
“兄长怎么能丢弃弟弟妹妹,独自逃避呢?”
“所以让战场换个城市。”
这一刻,看着直播画面中孤独前往业城的少年,赵靖终于复杂叹息。
第54章
只是想念25年2月5日。
高铁站汇聚许多正在返回工作单位的上班族。
也有不少准备回到学校的学生,低头看着手机。
长子对比节目于热搜再度上涨热度,断崖式领先。
而彼时,东昌省骆丘市,矿区小镇。
一辆辆车开始抵达。
都是慕名而来住在附近的民众,他们看着眼前废弃区域,魏家老宅杂草丛生,只剩下断壁残垣。
有人看着画面,逐渐和直播最初画面重合。
三十年前,就是这里,曾经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甚至有法医学学生,凭借记忆开始模拟昔日魏瑕拖动尸体的过程。
如今除了人,这里只剩遍地野草的荒芜。
年迈的程忠从养老院出来,在心理学硕士,也是抖音主播杨潇和助手搀扶下,一起去了山上。
那处山洞蛛网遍布,程忠恍惚看着,似乎看到昔日审讯画面。
隔着三十年,这里有一个发抖的少年流着眼泪,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是魏家长子。
还有人在山里找到两处无名墓碑。
在山野树木中,显得孤零零的。
坟墓前摆放着鲜花,贺卡,照片,在潮湿浸透下逐渐掉色。
依稀能辨认出,有魏坪生成长照片,魏坪政进步照片,魏俜央拿到科研奖,以及拿着话筒,在舞台闪耀的魏俜灵。
还有一封信笺,那是数月前魏瑕放在墓碑前的信封,如今字迹斑驳,几欲褪色。
“魏家长子告知父母,兄妹成长近况如下......”
“二弟魏坪生现为东昌省优秀企业家代表,省经济办顾问,东昌商会会长...”
“四妹魏俜央现参与国际科研项目,为重点科研负责人,前途无量..”
程忠如今年迈,颤巍巍坐在地上,发呆良久。
心理学硕士杨潇也茫然看着面前。
“可以想象,魏瑕究竟多少次孤独前来,告诉父母弟弟妹妹长大。”
“甚至的可以想象,那时候他有多骄傲。”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想到少年魏瑕前来埋葬父母是孤身一人。
青年时期离开矿区小镇,到骆丘市,甚至业城之后魏瑕依旧孤独抵达。
之后而立之年,那个满身纹身,声音嘶哑苍老的魏瑕,那时候他又是怎样欣慰的告诉父母,自己没辜负他们的希望,他这个魏家长子,也是合格的呢?
恍惚间,时空交缠。
杨潇蹲在地上,发呆。
记忆追溯节目还在继续,她和许多人一起看着,新画面出现。
——
96年秋天的暮色漫过巷口时,魏瑕将黑色冲锋衣拉链咬在齿间,金属的锈味在舌尖蔓延。
魏瑕看着面前骆丘火车站。
魏瑕要离开了。
他没有叫上任何人,包括黄毛在内所有小弟都没带。
只有他自己。
但看着身后鬼鬼祟祟跟着自己的六个小弟,都是手底下最能打,最不要命的。
不难猜出,这是黄毛安排保护自己的。
柳黄毛这个混蛋还是没听自己的话,还是派了最能打的几个人跟着自己!
“赶紧滚蛋!”魏瑕恼怒,这不是打架,这是厮杀,自己怎么能拿别人的命开玩笑。
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都有珍贵!
但黄毛安排的六个影子始终在十米外游荡,像一串甩不掉的磁铁。
“你们这群混蛋,滚回去看场子去,别跟着我!”魏瑕恼怒了,对手下怒斥。
这些从街头捡回来的亡命徒,此刻却垂着脑袋挨训,像被雨淋透的流浪犬。
"当老子去春游呢?"魏瑕踹翻路边的易拉罐,金属撞击声惊得少年们集体瑟缩——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暴戾的叱骂里藏着多少温热的苦涩。
“老子干什么都跟着,跟屁虫啊?”
“你们走了,之前打下来那些地盘谁管!”
骂骂咧咧怒斥,六个小弟低着头无奈离开,还有人不甘心叹气。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魏瑕苦笑着,喃喃开口。
不知道是对他们,还是在对自己说。
“对手很可怕。”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属于你们的人生......”
“爸妈说,人的命都很重要,我怎么能拖累你们。”
似乎因为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魏瑕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笑。
于是他咧嘴。
只是说话声音很小,没人听到。
当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在街角,魏瑕因身体虚弱忽然踉跄着扶住电线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刀锋,钉在斑驳的墙面上。
"逞什么能啊..."魏瑕对着虚空呢喃,喉结滚动着吞咽下所有未尽的尾音。
那些本该在十六岁少年喉间跳跃的欢快音节,早在一年前父母染血的指缝间就风干成了砂砾。
要走了,魏瑕有些不舍,悄悄转身,来到魏俜央现在住处。
汤汝陇教授的三层小阁楼。
魏瑕提着包裹蹲在楼下,直到天上下起小雨,冷的厉害。
他小心张望着,始终没能看到妹妹。
从邻居闲聊中才知道,妹妹跟着养母出去旅游了,只剩下汤教授在家。
拍拍身上雨水浸透,贴在身上的衣服,魏瑕笑着,包裹甩在背上。
此刻的魏瑕蜷在冬青丛后,雨水顺着发梢渗进绷紧的后颈,他却贪婪地数着三楼的灯光——暖黄的光晕里,妹妹的马尾辫一晃而过,发梢系着崭新的粉色蝴蝶结。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能阻止魏瑕冲进那团温暖的锚点。
自己还有很多事情。
这些温暖不属于自己。
魏瑕蹦蹦跳跳的忽然离开,
他很开心。
妹妹终于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
现在魏瑕看着"业城"二字在车票上在他手中。
魏瑕忽然想起母亲牺牲前最后不舍的眼神。那个除夕夜母亲沾满血污的手曾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阿瑕,你以后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妈,我好想你们啊。”
坐在去业城的火车上,魏瑕让自己的脸贴着火车凉飕飕的玻璃,像是母亲在抱着他一样。
也像是魏瑕在将自己所有柔软都埋进冻土,让恨意淬炼成锋利的骨——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活下来。
因为要面临一群社会阴暗面的罪恶势力。
此刻的抖音平台,每分钟数以万计观众发送弹幕。
[少年把灵魂切成两半,善良喂给朝阳,狠厉葬进永夜]
[注意到他总用右手握刀吗?因为左手腕系着妹妹的丢弃的发绳]
[他真的不一样,这人善良的时候难以想象,但他狠起来,也令人发指,到底什么是他?这两面或许都是他]
[这一年的魏瑕,才不到十六岁,他只是个少年,应该笑的,但他所有的笑,都留给弟弟妹妹了,唯独没给自己]
第55章
从未妥协新的记忆追溯画面出现。
下了火车,抵达业城的魏瑕。
和大多数进城务工九十年代的农民工人一样,染了黑发的魏瑕在其中毫不起眼,只是他身子瘦弱的厉害,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九十年代的业城二道河子坊在三十年后很繁荣,但在现在如果从城市上空看去,这一片属于新老城区交界之地,城中村,外来务工,各种人群扎堆于此,各种民房,私建房屋数不胜数,此地鱼龙混杂。
魏瑕冷眼进入,之前柳黄毛打探消息,还有各种购置消息才知道,这里不仅是业城最大黑赌场所在,更是瘾君子汇聚之地。
深夜,百花顺黑赌场外,看门的是一条体型很大的狼狗,眼眸在夜色中闪动着绿油油的凶光。
魏瑕眯眼,从包裹里取出敌敌畏泡过的炸排骨,悄悄丢过去。
片刻后,狼狗彻底咽气。
敌敌畏稀释后泡过的炸排骨既能毒杀狼狗,也能消除人体特殊气味。
父亲最初教导自己的很多,但自己后来看的书籍更多。
确认没问题,魏瑕才终于悄悄翻进黑赌场院子,开始拍照记录库房资料,记录每一个制摇丸窝点。
明面上外面是赌场,实际上其中还有一条摇头毒加工车间。
而这里正是刘强等人和业城地头蛇合作开设。
小心收好资料,魏瑕翻出院子,继续前行。
按照记录,二道河子坊这条路上,还有两家。
如果不是刘强等人丧心病狂扩张,这些毒根本没可能这么短时间内铺开到整个业城。
第二家生产摇头毒的黑作坊外面没有任何招牌,像是一个普通仓库,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小赌场,进来的赌客不算多,而且大多都是老熟人,生面孔很容易引人怀疑。
周边同样有狗看守。
魏瑕来之前买了许多氯霉素眼药水,并用之浸透自己的麻布衣衫。
这样做的好处则是不会引起狼狗注意,避免遭遇追击。
里面情况未知,但魏瑕沿着路线,每隔三百米就会向院子潮湿的墙根抛洒蛇鳞藤种子。
这种种子有一个特性,一旦遇到尿液冲刷,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膨胀开花,显示最近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