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漫长岁月,第一次和哥哥的对视,会是在这种情况。
他情不自禁的张开手臂,对着虚空拥抱。
直到最终落空。
魏坪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无所有,眼光忽然暗淡许多。
“没有,一直没有。”
“哥,我不失望,我们为什么要失望。”
“你在做对的事,哥!”
声音忽然顿住,哽咽的说不出话。
魏坪生挣脱妻子的手,看着哥哥发慌的模样,雷厉风行的声音柔软。
“哥,你别怕。”
他盯着那双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即便红着眼也努力保持鼓励的笑。
“别怕。”
“别怕我们失望。”
“我们对你只有崇拜。”
“只有崇拜。”
两道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魏坪生想安慰那个原本年轻的哥哥。
但他忽然觉得哀伤像蛛网笼罩着自己。
哥哥害怕。
他怕自己在弟弟妹妹眼里是个骗子。
病房里,苍老的董霆手机不断发出声响。
有人在向这位东昌省刑侦的老前辈传讯。
董霆随手点开其中一段链接视频。
画面中坐着轮椅的工人衣衫上映着碎玉两个字,身后赫然是一处方便面生产线。
“本人王大有实名制支持魏瑕,为他付出奉献讨个公道!”
“一个没有编制的人愿意为家国安宁出生入死,那我们这些无法出力的,一定要发声!”
另一段视频中,则是碎玉医疗器械公司的一名主管。
“为众人抱火的,不可使他冻毙于风雪;为世界开辟道路的,不可使他困顿于荆棘!”
“我仅代表个人,支持魏瑕!”
手机屏幕熄灭,颤动的手显示着董霆内心的不平静。
鱼仔的手段,开始了!
联系之前鱼仔在魏瑕小房间里的计划,董霆立刻在脑海中还原了一切。
这是明牌告诉幕后黑手,他石小鱼!就是这十几万特殊群体,十几万生产力的背后掌舵者!
现在,这些人公开在网上发声,要为魏瑕讨个公道!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严查之前95年除夕的灭门案,以及之后的毒贩勾结案。
西海市副市率先发声,面对采访,公开表示。
“这一问题关系到法理正当性,关系到我们的治理能力,关系到十几万西海民众和整个家国的安康。”
“我认为,我们决不能向不法让步!”
第一个官方铿锵落地的声音背后,是西海市经济办,土建,税务办多个官方联合发布公告,为魏瑕正名!
这才是最可怕的手段。
西海市办和碎玉集团联合形成魏瑕律师事务小组,全权对幕后黑手展开调查!
魏坪政打开抖音,发现热搜上赫然出现越来越多视频。
残疾人,老弱,孕妇,乃至刚刚出监狱的人,纷纷公开支持魏瑕。
风起青萍之末。
“鱼仔藏得太深了….他深谙生产力解释权,他知道如何才能动用力量。”
病房角落。
脑波创始人之一,魏俜央第一个老师,胃癌晚期的罗国庆教授似乎全然忘记病灶的疼痛。
他在分析现在魏瑕集团的手段。
第一,海外各个网红打卡地的大屏幕操控,宣告吴刚改名的何小东到来。
第二,国内,鱼仔主导的碎玉集团已经携十几万民众发声压力,对幕后黑手形成调查。
两种手段,估计现在幕后黑手开始慌张。
这么多人开始站队,意味着尘封三十年,迟到的‘公平’终于要来了!
魏瑕手下的鱼仔和吴刚,还是没失控的状态,就已经掀起这样壮阔的波澜。
一旦失控,难以想象。
但罗国庆也在皱眉。
如果手下开始失控,反而对魏瑕不利。
因为黑手可以以此为借口,进行雷霆打击。
双方到了这种程度,已经是极致的算计,暗中较量,找漏洞,就差明面开始摊牌厮杀了。
第163章
这段别播
脑波初代创始人罗国庆已经感觉到了。
接下来脑波新的画面才决定什么时候明面厮杀。
现在他眼神复杂,看着新的人生追溯画面。
…….
小房间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是酒和虫子的糜烂味道。
五月的天气素来潮热,太阳晒得人闷的难受。
魏瑕这段时间很忙。
忙着等待国际缉毒警开始有动静,忙着思考窃听器的安装。
一个人反复测试窃听器很枯燥,但魏瑕细致的像是不知疲倦,反复检查。
从电源到压力测试,从窃听时长到信号范围。
他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信号范围有轻微变动,信号直径减少大约一米......”
笔在纸张上记录,发出沙沙声响,忽然停下。
魏瑕眼睛迷离恍惚,茫然四顾,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新毒并发症出现,精神再度受到严重影响。
在这种精神恍惚之下。
魏瑕忽然起身,冲到厕所,洗头洗脸,刷牙。
换上一身最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来回打量,伸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他低着头,兴冲冲拿起扫把,一点点整理酒瓶,收拾破碎的电子产品塑料碎片,擦拭桌面,清理墙壁的蛛网和玻璃的灰尘。
精神病的魏瑕开始推开门。
小草被风吹动,对自己招手,于是他也歪着脑袋,笑容纯真,招手回应,朝着小草,蓝天,树木挥。
天空湛蓝,云朵像淡淡的棉花糖,东一块西一块,阳光下呈现出薄雾一样的松软。
魏瑕笑着,也在挥手。
路边的流浪狗似乎在冲着他笑,坐在地上吐出粉红的舌头,歪着脑袋哈气。
他忍不住笑着,蹲在流浪狗面前轻轻摆手。
街面上的炸土豆和鸡肉很香。
像是所有美好在这一刻,和他不期而遇。
魏瑕痴痴呆呆的向街道走去,像失了神,笑的纯粹,四处招手,愈让看到的守卫毛骨悚然。
买了一点面包,趁着老板不注意,魏瑕偷偷抓了一大把奶油放在塑料袋里。
蜡烛是从垃圾桶里找到的,只剩下不到三厘米长。
魏瑕捡起来在裤子上小心擦干上面的潲水,笑着端详。
“还缺桌布,对了,缺桌布。”
嘟囔着,魏瑕匆匆将蜡烛揣在牛仔裤口袋,拎着面包和一塑料袋奶油,四处张望。
棚户区有一张洗的发旧的床单,白蓝格子逐渐掉色。
魏瑕惊喜的盯着,取下来,还有一些潮湿,没干。
“桌布,桌布!”
他兴奋的攥着,对着阳光看。
光线隔着床单照射在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柔和朦胧,像母亲温柔的眼睛。
抖音直播间,有医学生在发送弹幕。
[他发病了,但这次精神病发不是遗忘,而是潜意识里的精神病人愿望]
[每个精神病人的愿望都不同,他在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在做什么?]
[奶油,面包,蜡烛,他在给谁准备生日蛋糕吗?]
魏瑕提着东西回家已经是傍晚。
小心翼翼的将塑料袋里的奶油涂抹到快要馊的面包上。
三厘米长的蜡烛残骸矗立。
掉漆的老木桌铺上折叠整齐的蓝白格子桌布。
打火机响起微弱声音,烛光这一刻在魏瑕眼里像极了一场盛大灿烂的焰火。
“祝你生日快乐,哥。”
“生日快乐,孩子。”
“生日快乐,老大。”
“哇,恭喜啊!”
魏瑕开始模仿每一个人的声音,之后又挠着头,乐呵呵的开口。
“坐坐坐,都坐下。”
“嘿嘿,鱼仔你太客气了。”
伸手摇摆,对着空气回应的魏瑕让盯梢的守卫心里发毛,不敢看了。
傍晚的房间衬着一道霞光。
魏瑕转头盯着空荡荡的桌角,视线往下一个脑袋的距离,笑得眯起眼睛。
“灵灵,你该唱歌咯。”
于是他真的看到抱着兔子玩偶的小丫头,只到他胸口高,摇头晃脑认真的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守卫在门口听到魏瑕在夹着嗓子的尖细声音响起,打了个寒颤。
一首歌唱完,房间里魏瑕嗓子没继续发出声音了,摸着空气,轻轻拍着。
“乖。”
“老大,今天你过生日,嗨起来!”魏瑕开始模仿长江。
激动的欢呼声里,魏瑕伸手挑起额前遮着眼睛的刘海,全然没察觉这是柳长江习惯性的动作。
自己说完又应和的点头,扭着身子嗷嗷叫唤,果真嗨起来了。
他自己忽然捧着礼物,一个破烂的纸盒子:“哥,你过生日,小政送你一个小礼物。”
之后魏瑕忽然感动的低头捧着盒子,哼着歌:“谢谢小政!”
“啦啦啦,拆礼物时间到。”
破纸盒子里装的是大片扎起来的野草。
“哇哇,这是我最想要的,谢谢小政!”
他对着没人的地方鞠躬,笑起来连眉头都舒展开。
放下盒子,魏瑕嘟囔着该切蛋糕了,将米奶油面包切成几块,仔细的分给桌子四方。
守卫在窗外听着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忍不住扭头看,只有魏瑕自己在说话,他听不清,但尖锐的声音像是有猫在背后用锋锐的爪子抓着玻璃。
“哥,我以后要当歌手,哪能吃这么多,会长胖。”
紧接着桌案旁的身影在烛光中讪笑。
“不会的。”
“哥最喜欢小灵了,我妹妹最可爱,才不会长胖。”
他忽然拿着蛋糕奶油往自己脸上拍,声音又变了,这是满汉的粗声粗气。
“快,把蛋糕抹在老大脸上!”
而魏瑕开始张牙舞爪的笑着揉着脸,擦开眼睛的奶油。
“好啊,鱼仔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有你们,看我的。”
涂抹着奶油的手指在空气里四处抹着,追逐。
之后才大笑着坐在凳子上,大口吞着粗劣的奶油面包,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美梦。
直到这一刻,魏瑕忽然看到手上的戒指。
他怔住。
伸手触碰五色布条,内里的铜线依旧勒的很紧。
“这是什么,好熟悉啊。”
不经意触碰到虎口的伤疤,魏瑕忽然坐直身子,眼眸褪去青涩。
他看向掌心。
一个拇指大小的烙印痕迹,夹杂着黑色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