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会,但我想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沈仲吟说着话,手中的蜡烛忽然掉落,火焰在熄灭前触碰到地上瓦罐碎裂处流淌的水渍,火焰一霎蔓延开来,原来地面上的不是酒水,而是火油。
楼镜精神似张到极致的弓弦,瞪着沈仲吟,“你做什么!”
“镜儿,这世上,没有人能审判我。”
火舌鼓舞着沈仲吟的袍角,楼镜惊诧地望着这人,明白过来,他从始至终都是个疯子。
之后发生的事,让楼镜思绪僵硬,她眼睁睁看着沈仲吟一掌轰击堆积的瓦罐,身体避害的本能让她迅速后掠,飞身出了顶层楼阁,几乎就在下一刹那,屋中爆炸,喷涌而出的火焰将顶楼完全淹没,就是沈仲吟这份功力,在大火之中也难以存活。
沈仲吟自尽了。
楼镜落在地上,身上脱了力,倚着剑半跪下来,天上下起了雨,雨水也浇不灭楼顶的大火,火焰烧断木头的辟啪声即使在下面也听得清楚。
她呆跪了半晌,手指扣进了泥土里,传来钻心的痛楚。
沈仲吟将每一步都算计到了,甚至最后连自己的死也安排得如此妥当。
楼镜因对真相的恐惧逃避而生出的无边怒火无处发泄。
她的心像是被揉烂了,佝着身子极力地大吼,想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吼个干净。
沈仲吟的话当然是一面之词,主观的,偏向对他有利的一面,但楼彦不是清白的,这一点,便是楼镜心中难以接受,也默认了。
她不能理解,即便是身在飞花盟里看尽了人性丑恶,落到自己身上还是无法理解,只因对于她而言,无法为利益对血亲动手,所以她难以去想像,也如此痛苦。
雨水绵绵,将她长发湿透,水珠滴答,从她发尾落下,她似呜咽地呻吟了一声,叫道:“我怎么不把自己的心剜出来!”
雨越来越大,山上雾气弥漫,大火仍未停歇,黑烟滚滚,楼镜起了身,失魂落魄的要下山去。
不知何时,头顶传来砰砰砰地轻响声。
一把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遮住了风雨。
寅九走在她的身边,一手还抱着孩子。这孩子就是龙仇的遗腹子,曾由楼镜接生,后来被沈仲吟夺了回去,为了避免这孩子沦为赫连缺掌控定山派的棋子,沈仲吟将她收在身边养着。
寅九被沈仲吟的手下带到堂屋去时,那名手下将这孩子交给了寅九,大有一副楼镜若不收,他们也不会再管其死活的架势,寅九只有将她带上,等楼镜安置。
楼镜无力关心那孩子,她只是抬头望着纸伞,注视良久,鼻子忽然一酸,说道:“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为我撑过伞。”落得这样的结局,太也可笑。
楼镜走出伞下,独自往山下去了。
寅九望着她单弱的背影,心里被拧紧,难言的滋味让寅九抿住了下唇,她回头看了眼火中楼阁,眸光颤动,轻声叹息,跟随在楼镜身后下了山。
两人回到了风雨楼中,楼镜不过问那孩子的事,寅九也只能安置在自己住处。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江南这地方,一下雨就反上来一层细密的水汽,如烟似雾,所谓烟雨江南,正是如此。但这烟雨,心情好时看它诗情画意,心情不好时,就嫌它黏湿。
楼镜心情一日阴沉胜过一日,裘青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晃悠,有不知楼镜出了什么事,只有巴巴地来问跟随着楼镜的寅九。
“唉,寅九,你说鹓扶大人怎么了,回来之后脸凶的像个罗刹,难道是计谋没有成功,打草惊蛇了?”
寅九只是沉默。
好容易盼到一日天晴,花衫藉着去城北新开酒楼的尝尝鲜的名义,想让楼镜出去散散心,他从未见楼镜如此颓丧。
楼镜不想驳他好意,但如今正是个好时节,又遇上庙会,路上搭着棚席,叫卖的,游玩的,行人如织,楼镜嫌扰嚷,走了半路,就折返回了风雨楼。
楼镜烦闷总是难解,自提了酒坛,在风雨楼中走了一圈,却没个喝酒的好去处,最终站在了詹三笑的书房外。
她上次也是站在这里,詹三笑站在上面,答应入风雨楼,自以为的交易,原来全在他人的算计之中,从那时开始,就走上了别人替她设想的道路。
楼镜不甘么,她自然是不甘的,可除了不甘,还有满满的无奈,因为再来一次,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这样选择。
酒又苦又辣,像炭火一样烧下去,落在胃里,激荡着神思,楼镜爱烈酒饮下去一刻头脑的混浊。
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掌灯,直到月色分明。
她困倦了,坐在坐榻的踏板上,脑袋歪靠着扶手,斜着眼睛看那书桌,心头想着:若是詹三笑还在,她定要揪着她的衣襟,打她一拳方才解气,可转念一想,以她那身子,怕是受不住的,还是算了罢。
迷迷糊糊,看到书桌旁有人,詹三笑似乎披着衣裳,还站在那里。
她眼皮下垂,完全阖上了。
静夜里,书房前有极轻微的一声响,仿佛树叶落地的声音。一道身影悄然飘落在书房门前,这人似乎意外书房房门的大开,但也正因房门大开,这人得以一眼看到醉倒的楼镜。
月光斜射进屋,照明这人身影,正是寅九。
寅九走到楼镜身前,半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睡颜。寅九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楼镜隆起的眉心,良久,寅九手下移,食指一撩,挑起楼镜垂落的一缕青丝,柔缓地顺到耳畔,拇指克制地轻轻抚摸楼镜的脸颊。
因为酒意,楼镜的脸颊显出红晕,虽在月色下不明显,却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烫人,从指尖烫到了心里去。
寅九气息有片刻的不稳,缓缓俯身,又有停顿,面具下的眉头蹙起,咬住了下唇,双手绕过楼镜的脖子和腿弯,将她抱起,放到榻上,凝望她许久许久,最后似来的一般悄然,默默离去。
翌日,楼镜睡到晌午醒来,头疼不说,一身酒气,酒性未散,犹觉得热,她脱了外衫,扔在榻上,叫了人来,安排沐浴。
婢女备好了热水,她往浴池去时,忽然向婢女说道:“将寅九叫来,就说我有急事。”
浴池垂着帷幔,光线黯淡,即便是晌午,内里也点着灯火。楼镜褪下衣衫,脚背前伸,触及水面,试了水温,进了浴池内。
半晌,婢女在外回话,说道:“楼主,寅九来了。”
“让寅九进来。”
少顷,听得脚步声靠近,不同于婢女,寅九的脚步声轻盈稳健,直走到帷幔前,立定了不动,等候楼镜发话。
楼镜的声音从帷幔里传来,似乎很急,“事情紧要,你进来说话。”
寅九垂着头,少顷,才撩起帷幔,走进浴池内。
有帷幔遮挡,浴池内的热气飘散不出去,白雾氤氲,水汽萦绕,不见楼镜人影,只在远处看,浴池里好似有什么黑色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寅九走了过去,浴池里突然冲出来一人,水花飞溅,沾湿寅九的面具,寅九想要推拒她,奈何这人未着寸缕,身上滑溜得很,倒是水里的人一把抓住寅九衣襟,极轻易地将寅九拖入了浴池之中。
噗通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轻轻荡开一层热气。
寅九从浴池中冒头,水流从身上各处直落。楼镜也从水中冒出了头,直笑。
寅九牙根一抽,转身便往岸上走。
楼镜腿上一摆动,身子轻盈地游出,拦腰抱住寅九,说道:“别急着走,陪陪我。”
楼镜靠着寅九的肩,轻声诉说,“这世道,人人都戴着一张面具,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信任,人活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可悲。”
寅九心头一酸,停了下来。
楼镜嗤笑一声,“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身伪装呢,连这一池清水,也洗不干净。”
楼镜抬头,望向寅九侧脸,面具侧面的花纹繁复,泛着银白的光,像这个人一样的神秘诱人,“你呢,你也是,伪装真容,隐藏身份。”她倒是一直在试探寅九,一来这人功夫太高,总能轻易化解,二来便是这人身心沉着,宠辱不惊,实在是根难啃的硬骨头,竟让她一直到今日也无从下口。
倒是有一些极端的手段,定能试出些寅九的身份来,只是楼镜总觉得不到关键时刻,不该做的太绝。
寅九身躯微僵,想要取下腰间的木牌与楼镜交谈,却被楼镜紧紧箍着腰身。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身旁的人,一直都在谋求算计,看似亲厚温和,背地里却能痛下杀手,谁也不可信。”楼镜在寅九耳畔轻声呢喃,“寅九,我能相信你吗?你会不会害我?”
楼镜的声音柔软,同这浴池一样,沾满了水汽,湿漉漉的。寅九的心也跟着一软。
楼镜的手往上摸索,因在水中,寅九的感受并不分明,只听到楼镜细细的呢喃,“你的身上好冷。”
楼镜的手一路攀上,从衣襟斜领处探入寅九怀里,“你的心是不是也一样的冷?”
湿热柔软的手剥开衣衫,贴着肌肤,一路往胸膛而去,直触碰到一层束缚。
楼镜的手一顿,寅九的身躯也跟着一震。
寅九猛地醒过神来,一把拽出楼镜的手。
楼镜恍惚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目前来一直在寅九身上感到莫名的不和谐也霍然明朗,“你是女人?!”
原来他竟是她。
楼镜有一瞬的诧异,心头却没有猛然的落差,反而因同为女子,而生出异性所不能有的亲密感来。
寅九再也不愿跟楼镜纠缠,淌水上岸,楼镜紧追而来,笑道:“你怕什么,既然我们同是女子,你有什么好逃避的。”
寅九顿住,忽然转身,楼镜光裸着身子,就跟在她身后,离她只有半步。
水珠落在楼镜的肌肤上,像是日晕下沾染了晨露的百合花。
寅九取着腰间的木牌,想要写什么。楼镜欺身而来,抓住她的手腕,“还是说你心里对我有什么,所以不敢面对我。”
寅九紧紧地抿住了唇,楼镜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你想说什么,你不是,你没有?那你昨夜为何趁我喝醉,抚摸我?”
寅九怔住了,抿住的唇瓣松开微张,原来昨夜楼镜并未完全睡过去。
却在这时,楼镜突然迎上来,吻住了她。
那份柔软,难以言喻。
寅九推开了她。
楼镜说道:“你不喜欢我么,我想要你安慰我。”
楼镜抚摸着寅九的脸颊,水濛濛的眼睛凝望着寅九,可冰冷的面具不仅隔开了她的手,更隔开了她与寅九的距离,她感到恼火,想要摘去寅九的面具,却在要动手的一刹那,僵住了。
透过面具接触到寅九注视她的双眸,她感受到,这人生气了。
便是生气又如何,她什么时候怕过人。
但在这一刻,她确实犹豫了,手僵在空中,没有动作。
直到寅九掀开帷幔,愤然离去。
许久,楼镜这才回味过来,扶着额头,想起方才做的那些事。
她以为自己是掌握的人,在这场感情的戏里玩的不亦乐乎,却在不知不觉中,假戏真做。
看戏的人,终成了戏中人。97、我答应
发尾滴下的水珠已经冷透,
浴池中的热气将楼镜身上的肌肤熏染得白里透红,唯余一双唇,苍白无色。
事情的真相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让她抗拒,让她难以接受,
至亲的人扒下面具后是一张野兽面孔,
十几年的关爱亲情全是虚假,
她的心中极不安定,
产生巨大的恐惧,
怀疑一切的后果,自是生出无边的孤寂与疲累。
这使得她精神从未有过的脆弱,
生出逃避的心思,饮酒买醉。
昨夜饮酒装睡时感受到寅九温柔的抚摸,
这引动了她的心,此时此刻,她太需要一个忠诚强大的拥趸,
她迫切地想要收住寅九的心,想要她臣服,她想要一个只属于她,能为她生,能为她死的忠臣,来安抚她的精神,驱逐心中的恐惧。
甚至有那么一刻,
她觉得便是用身体引诱也无妨,在飞花盟这么多年,同孙莽那些剪径的匪贼在一起厮混,近墨者黑,
礼义廉耻的底线早已变了,而在浴池里时,寅九须臾的沉迷放任,让她觉得此法可行,因而更进一步。
只是她自己分辨不清其中几分为利,几分为情。
她现在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太急切,太莽进,将人吓跑了。
是将人气跑了。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荒唐,她笑出了声,少顷,笑声又寂寥地消散。
翌日一早,花衫来寻楼镜,“寅九走了。”
楼镜端着茶盏怔了好久:这人未从自己身旁取走什么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不见得她能探听到什么,就这么走了?还是说因为自己昨日引诱,她竟慌得连自己任务不顾,也想要离开?楼镜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今日天不亮。”花衫回道。
楼镜没有特意派人监视寅九,以寅九修为,她若想走,她手底下的人没人能挡得住:她自是不愿承认自己对寅九的防范心越来越低的。不过这里到底是风雨楼的地盘,这么一个眼熟的人离开,自然也逃不过楼镜的耳目。
“派人跟着她。”
“消息已经传下去了。”花衫疑惑道,“他安分这么久,现在突然动作,或许是目的已经达到了,亦或是另有行动?”
花衫并不知道昨日里浴池中发生什么事,旁观者清,他始终对寅九保持戒备,见她沉寂数月,突然行动,事出反常必有妖。
楼镜神色冷淡,顺着他的话,像是安慰自己,“也好,起码逼得她行动,看看她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试出她的身份。”
楼镜呷了一口茶,眉头深皱啧舌。
这茶,忒苦。
“他院子里头那个孩子要怎么处置?”
楼镜一愣,“什么孩子?”
“他从沈仲吟那里带回来的,龙仇的遗腹子。”
楼镜恍然,确实是有这一茬,算一算,那孩子还是她接生的,也有六岁多了,忆起往昔,楼镜更觉得心中沉闷,说道:“你安排几个人照顾她就是了。”
外头日光正盛,天气又热起来,蝉鸣喧扰,不胜烦闷。楼镜想要到清凉殿去,谁知走到外头,看到那槐树阴郁的枝叶下头,正有个人站在枝干上,拈花飞叶,金蝉扑簌簌地落下。
楼镜道:“你倒是有闲心。”
玉腰奴往下瞥了一眼,“这满树的虫子,吵耳朵。”
楼镜往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扶光身影,疑惑道:“扶光呢?”
树下落了一地鸣虫尸骸,殿前静了许多,玉腰奴往树丫上一躺,“到街上散心去了。”
楼镜饶有兴味,“你不跟着去?”
“她想一个人走走。”
“呵!”楼镜惊讶地一叹,这玉腰奴恨不能把扶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竟然也能放她一人出去,“你就不怕她跑了?”
玉腰奴漫不经心道:“这里是江南,不是中原,她能跑到哪里去。扶光就像是风筝,线牵在我手中,就算风筝飞得再高,我也能把她拉回来。”
清风吹来,楼镜道:“一缕游丝,经不起风波,等到风筝飞高飞远,线崩断了,这风筝,你可就拉不回来了。”
玉腰奴脸色一青,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楼镜这一张损人的嘴,一转手腕,指间的绿叶朝着楼镜的唇飞射而出,楼镜一侧首,飞叶从身旁掠过,如刀子一样割断了她几丝头发。
玉腰奴忽然又笑起来,刺道:“我这好歹有一缕线牵着,你的线已经断了,这风筝都不知飞哪儿去了罢?”
楼镜嘴角一僵,神色微凝,“寅九不过是我想笼络的一枚棋子……”
玉腰奴笑道:“我又没说是谁,你别急着承认。”nbsp;玉腰奴足尖一点,翩然落地,背过了手去,大踏步越过楼镜往外走去,“我俩啊,谁也别笑话谁。”留了楼镜独自一人在原地。
晌午里,太阳毒辣,把个空气也晒融化扭曲了,行人少,乞丐都往角落阴凉里缩,扶光跟着引路的乞丐在小巷中前行。
丐帮的人谨慎,这次见面时另换了地方,巷道弯曲交错,十分隐蔽。
扶光掀开破旧帘子,走到一间屋子里头,这是个破烂仓库,一方矮的石台上坐着一人,石台不远处,一人手臂横倚着梁柱,像是在气愤什么,微低着头。
扶光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向她看来,崔顺起了身,梁柱旁倚着的人也走了来。
崔顺唤道:“扶光女侠。”
另一人张口却叫:“嫂子。”
扶光见了这人原本惊喜,却被他这声称呼愕住了,不知为何,心底想到了玉腰奴,半晌,她淡淡笑道:“周师弟,我和霍朝还未成婚,你这称呼于理不合。”
周山姚笑道:“你和师兄成婚是迟早的事。”
扶光道:“还是仍旧唤我师姐罢。是霍朝收到消息,派了你过来么,家师如何,世叔可还好么?”
“师姐不必担心,庄主和师父都好,庄主一收到丐帮的消息,便联络了师兄,与师兄商议营救之法。”
“只你一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