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把把刀刃,能直接伤人于无形,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牢笼中,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恶意的声音追逐。
桑藜不知道自己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多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
桑藜捂着胸口,气息有些不稳,视线逐渐模糊,她这才发现眼泪早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上午,京大设计学院。
第158章
桑藜进学校的时候戴着帽子和口罩,一路上没有什么学生认出她,可她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似乎要把她看穿。
平台上的热搜持续发酵,情绪被肆意地发泄,就像是一场集体的暴力狂欢,却忽略了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受到的巨大伤害。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曾教授的素描课,小班授课,教室里的学生不多。
班里的同学和桑藜都很熟悉,关系也比较好,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热搜的事。
画板前,桑藜拿着画笔发呆,眼睛和鼻尖红红的,少女气场低落,看上去有满肚子的委屈。
谭薇薇挪了挪椅子靠近她,“藜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别画了,我们去京北百货抓娃娃好不好?”
“......”
“京北游乐园去不去?我好久没去了!”
“......”
“唱K呢,要不要去唱KPOP?”
桑藜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似的,脸颊两边几乎没什么血色,她沉默良久,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可这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薇薇,我没事,我自己想想就想通了。”
“就是啊,这种乱七八糟的谣言本来就来得快去的也快!你找陆庭赫了没,他怎么还没把热搜撤掉啊?!”
“他今天要在实验室里待一整天,可能还没看到......”
两人正交谈着,忽然,素描教室的门被人敲开了,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老师好,请问能不能找一下桑藜同学?”
正在埋头作画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把头抬了起来,曾教授从讲台后走了过去,“请问你是?”
男人自我介绍说:“啊,我是京北娱乐网的记者,想找桑藜小姐几个问题。”
话一落,在座的还没人给出任何反应,谭薇薇首先跳了起来,“什么娱乐网啊?你这行为是娱乐大众吗,你这纯粹就是在给人添堵啊!有病吧?!”
班里有人跟着应和:“就是,能不能别打扰我们上课啊?”
“这么闲为什么不帮警察去抓通缉犯呢,净干些没用的事,真的是!”
“这年头当记者的门槛这么低吗?”
曾教授走到男人面前,他面上挂着笑,眼底却冰冷得很,“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上课,不然我会给学校警卫室打电话。”
那个记者灰溜溜地走了以后,桑藜这才呆呆地回过神来,她红着眼眶,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没事的桑藜,现在网络喷子可多了,就是自己生活过得不如意,也见不得别人好。”
“对啊,你别在意,这东西来得快去的也快,过几天大家就忘了。”
“别人不了解你我们一个班的还不知道你吗,放心吧,我们挺你!”
桑藜点点头,无声地坐了下来,心里早已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淹没。
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她还是强迫自己撑着没有倒下。
桑藜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和陆庭赫的对话框,消息编辑了很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忽然,谭薇薇拿着手机激动地捅了捅桑藜,“藜藜,关于你的热搜都撤了!陆庭赫可以啊,行动迅速,模范男友!”
第159章
接近中午,虽然热搜已经撤了,可桑藜走在校园里的时候还是会时不时受到众人热切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就像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丝细节都被无情地放大和审视。
最后,桑藜和谭薇薇还是没有去食堂,两人坐在学校隔壁美食街上的一家披萨店里。
谭薇薇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外加一个十二寸的大披萨。
“藜藜,多吃点,敞开肚子吃,美食能促进分泌多巴胺,心情会变好。”
桑藜还是没什么胃口,她拿着一片披萨咬了一小口,碳水在嘴里翻滚,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谭薇薇有点着急,她抓起桑藜的手,一股脑儿的塞了一大半披萨进那张樱桃小嘴里。
桑藜被塞得一噎,差点儿透不过气来,她轻咳几声,猛拍着自己的胸口,“薇薇你这是要噎死我......”
“谁让你不听话,你多吃点儿不行嘛,热搜都被撤了,你还担心什么啊?”
其实桑藜心里明白,让她难过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遭到了网络暴力,还因为她竟然从那些谩骂的言语当中,找到了一丝认同感。
大概是被打压得太久了,自卑已经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她觉得网友们说得没错,她确实配不上陆庭赫。
一星半点儿也配不上他。
谭薇薇大口吃着意面问,“陆庭赫没给你发消息吗?”
桑藜划开手机,摇摇头没有说话。
此刻平台上已经基本没有了关于她的消息。
可桑藜却像是有了创伤后遗症一般,一遍一遍地重复核对热搜,生怕下一秒,一条新的热搜又会跳出来。
看着看着,忽然间,平台里,一张熟悉的图片紧紧抓住了她的眼球。
桑藜呼吸一滞,伸手放大了图片。
这......不是爸妈在津市开的那家杂货店吗?怎么铁帘门拉上了?杂货店可是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连过年都营业的啊。
图片配文:
一瞬间,桑藜的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迅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只过了两秒,电话就被桑卓群接了起来。
“喂,藜藜。”
桑藜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说:“爸,你怎么在家?杂货店今天没有开门吗?”
桑卓群的语气吞吞吐吐的,“啊,没事儿,今天我和你妈有点累,打算休息一天。你怎么样,还好吗?”
桑藜知道爸妈从来不看平台,但他们既然能这么问,一定是知道她出事儿了。
至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那一定是......
于是桑藜开门见山道:“爸,是不是有人到家里来骚扰你们了?”
桑卓群顿了顿,随即故作轻松地说,“害,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小孩小打小闹,明天我和你妈就把店开了......”
话还没说完,桑藜就听到一旁钱玉猛推了丈夫一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不全都说出去了?能不能别让女儿担心啊?”
桑卓群:“那......那我该怎么说?要不你来说?”
两人对话之际,桑藜的眼眶早已红了,她强压着心里的酸涩,把内唇都咬破了,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
钱玉接过电话:“喂,藜藜,你在听吗?”
“我在…”
第160章
“爸妈没事儿,不用担心,你在京北好好的就行,马上元旦放假了,回家吗?”
桑藜喉头一梗,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直往下掉,“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要不这次元旦叫小陆一起回津市玩玩?”
“好。”
挂了电话,桑藜早已泪流满面。
桌对面,谭薇薇扔掉手中的披萨,坐到她身边,“藜藜怎么了?你家出事儿了?”
“好像有人到我们家的杂货店捣乱,我爸妈今天把店关了。”桑藜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止也止不住。
“薇薇,我觉得…..我和陆庭赫不合适。”
谭薇薇:“?!!”
......
晚上,桑藜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餐厅生意,所以特地跟店长请了几天假,店长也是很理解她,立刻就答应了,还嘱咐她好好休息,不要想那么多。
这些熟知她的人都这么和善,为什么和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坐了好久,腿也坐麻了,桑藜却不想挪动一步,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般摇摇欲坠。
此刻,她已经一点儿也哭不出来了,只是无力地垂着头,任由悲伤如潮水般涌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桌上的手机传来了熟悉的《等你下课》的铃声,桑藜本能地伸手去接,“喂?”
电话那头,陆庭赫似乎一愣,“藜藜,你哭了?”
桑藜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低声的呜咽出卖了她,“没有,什么事啊?”
陆庭赫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他说:“我刚刚忙完,顺便在公司附近买了你爱吃的蛋糕,现在给你送过来,我快到了。”
桑藜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麻得不能动弹。
她低声说:“你不要上来,我到楼下等你。”
对面的陆庭赫沉默两秒,说:“好,外面冷,我到了给你电话你再下来。”
不一会儿后,桑藜坐上了劳斯莱斯的后座,唐煜主动下了车。
桑藜的眼睛又红又肿,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
陆庭赫心疼到不行,他越过后座的座椅扶手,紧紧抓着桑藜的手,“对不起藜藜,我忙着公司的事,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热搜,等我知道的时候马上就让人撤了。你如果不开心就骂我打我,不要哭行不行?”
桑藜垂着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陆庭赫失了神一般地看着她,攥着小手的指节已经有一些发白。
“藜藜,你说句话好不好?”
桑藜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这一看,止不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过两天就会好的。”
陆庭赫帮她擦着眼泪:“我不放心你,我一会儿就要坐飞机去江城,你上楼收拾下行李,我带你一起去。”
桑藜就这么望着他,眸光揉成碎影,她沉默半晌,软软地开口说了一句:“陆庭赫,我有话跟你说。”
第161章
陆庭赫依然攥着她的手,心里渐渐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你说。”
桑藜就这么看着他那漆黑的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红唇开口,“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我说…陆庭赫,我们分手吧。”
几乎是在话落的同一瞬间,陆庭赫拽着桑藜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男人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阴鸷,还带着不可预测的乖张,“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万遍还是同样的话,陆庭赫,我们俩不合适,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怎么不合适了?就因为被那些网络喷子说了两句你就要甩了我?桑藜,我在你心里还不及那些蛇鼠虫蚁的几句话来得重要?!”
桑藜缓缓地抬起眼皮,神情前所未有的执拗,“对你来说可能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本来就自卑,没有自信,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更怕被人说。可现在我像是个犯人一样被人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游街示众,遭受别人的造谣和恶毒的语言攻击,我快崩溃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桑藜一字一句的说着,每说一个字,心脏就像是被重重的击了一拳,痛到让她无法呼吸。
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以后,陆庭赫的眼底早已是一片猩红。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彻底的绝望。
他紧紧搂着女孩,“不行,我不同意,我告诉你桑藜,你休想甩了我。”
这下桑藜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陆庭赫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说话?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受不了了!你知道今天我家经历了什么吗,有人到我爸妈开的杂货店去捣乱,我爸妈没办法,只能把店关了躲在家里!他们还想瞒着我,不想让我担心,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长这么大,除了给他们添麻烦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行不行......”
此刻,桑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放声大哭起来,就像夜枭的哀鸣,充斥着车内逼仄的空间。
眼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也不去擦,任由那咸咸的味道流过嘴角,再顺着下颌和颈脖,一路流进她的毛衣里。
陆庭赫扣着她的后脑勺按入自己的怀里,他强压着内心的起伏,连一贯懒散不羁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对不起藜藜,我不知道你原来承受了这么多,你相信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爱你疼你好不好?”
陆庭赫的姿态极低,眼眶干涩到疼痛,几乎是在求着桑藜。
桑藜在他的怀里抽泣着,泪水早已在黑色衬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男人身上挣扎着坐起来,垂着眼,那睫毛像是两把小扫把似的,在眼睑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陆庭赫伸手帮她擦着泪痕,哑着嗓子,像个犯错的孩子那样恳求,“藜藜,你不许不要我,别不要我好不好,除了分手,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大概是桑藜二十年的人生中头一回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彻底被陆庭赫宠坏了,宠到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大喊大叫,可以口不择言地随意说出“分手”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恃宠而骄。
桑藜咬着已经哭到有些干裂的红唇问:“你几点的飞机啊?”
“没关系,赶不上飞机可以坐下一班,”陆庭赫把她抱坐到自己的腿上,声音像是梗在了喉咙里,“你听话,能不能不要分手?”
第162章
桑藜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陆庭赫急了,“对不起?什么意思?到底是因为说错话对不起还是准备甩了我给我发好人卡?”
“......”
“桑藜我告诉你,你甩不掉我的,你如果执意要分手,我就摆个摊儿每天睡在你家门口,看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陆庭赫这副牛逼哄哄威胁人的样子瞬间把桑藜心头的难过赶得无影无踪,她尖声喊了起来,“陆庭赫你是无赖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了?”
桑藜:“......”
“藜藜,你是唯一见过我这副样子的人,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我这么不要脸,脾气发过了就算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你把分手那句话收回去,嗯?”
本来下楼见陆庭赫之前,桑藜是下定了决心要分手的,可被男人这么一绕,她竟然有点举棋不定了。
见桑藜没说话,陆庭赫把手边的蛋糕拿了过来。他打开蛋糕盒,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到桑藜嘴边,“这家的巧克力蛋糕比津市的那家还要好吃,你尝一口。”
桑藜没有去吃那口蛋糕,转而说:“我都说了要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陆庭赫黑了脸,“桑藜,你意思意思得了,再提分手两个字我就真的生气了。”
桑藜眨了眨澄澈乖软的眼眸,“你生个气给我看看呢…”
陆庭赫一噎,刚才还阴着的眸子一闪而过的一抹惊诧,随后冰雪消融,周身气势全消,盯着女孩的红唇,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完蛋,对着桑藜,真的半点儿脾气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