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迟迟没来……
房东就出去打听一番,再满口咒骂地回来,打开记账本,把某个人的名?字胡乱涂成黑色,愤怒地说:
“他?妈的,又死了一个。”
房东中气十足,即使到了晚年,骂街声也是这片地界最难听最响亮的。
连卖花的小孩都学会了那句,满脸天真无邪,无知无觉地跟着喊:
“特么的,又死了一个。”
一到交租日,这身“他?妈的”便不绝于耳,成群结队地蹬下楼梯,穿过走廊,踩过地下室窗边的水窝。
这时,四十二岁的白翎会突然惊醒,迅速摸向枕头下的刀子。
等视线逐渐清晰,冷汗彻底浸透背心,他?才掐着床单,慢慢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战场……
死的不是他?……
白翎抖着手?腕,端起杯子,喝一口隔夜的凉开水。可突如其来的腥涩味弄得他?喉咙一缩,差点吐出来。
嘴里都是血,黏糊糊干在牙上了。
只吃便宜的压缩饼干,不吃蔬菜水果,会让人患上败血症。
白翎兀自呆坐了一会,也自言自语地骂:“他?妈的,死了算了……”
一边骂,一边继续掰碎饼干,把那难以下咽的玩意狠狠塞进嘴巴,用水使劲冲下去。
胃里胀胀的,可还是觉得……好饿。
这种极端的饥饿和?不满足感?,通常会伴随一整天。
白翎搬着沉重的矿泉水,路过肉店时,忍不住在橱窗前驻足。
明?亮洁净的玻璃,倒映出他?苍白下陷的脸颊。
他?死死盯着那些切割成块、按克称重的肉,总会想起自己在地铁站里被年轻小贩排挤、冲撞、推搡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身体空虚得像纸片鸟。
白翎恨恨地想,不是自己老了,只是他?太饿了,使不上劲。
要?是能?吃到牛肉就好了。
真正的肉,大块的肉,就和?牛肉味饼干包装上的图片一样,吃下去就能?全身充满力?气,病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并不是耸人听闻。
白翎真的听过许多类似的故事。
生病的猛禽眼看要?死了,被人捡走,喂了半个月的小牛肉,接着就出现了奇迹。它重新换上爪子,长出了喙,飞羽也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
他?也可以的……
如果有人愿意喂他?,他?也会努力?活下去,努力?长出新羽毛的。
不需要?喂半个月,哪怕一两顿都行。
但这只是荒谬的奢望。谁会接济破烂的游隼呢?
每到这时,白翎便捂着眼睛,颤起嘴唇,恨声说:
“他?妈的,老子好饿。”
·
收起纷乱的思绪,打开地下室的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白翎张开手?臂,把自己摔进床垫里。
唔……好硬,好扎人,没有郁沉的羽绒垫子舒服。
他?侧过身,掏出终端先看了眼D先生的界面,还是未通过好友申请。
“唉……”白翎低叹了声,盯着天花板漏水的痕迹看了会,最终打给了郁沉。
那边很快就接了。
人鱼似乎刚才在忙公事,还没彻底从那种冷静的状态里切换出来,话音都是沉冷的:
“怎么回事?”
白翎却悄悄笑了,“我想您的床垫了。”
郁沉靠向椅子,向后撩了把散落的金发,深邃的眉眼舒展开来,“只有床垫吗?”
白翎咬着嘴唇,轻轻说:“还有睡觉很安静的您。”
郁沉听到话音背景中传来的嘈杂声,扬起眉毛问?:“你在哪?外面听起来像在吵架。”
白翎下意识回头,往墙上看了眼。隔壁是六人间?,墙板又薄,大声喝酒喧哗的动静难免传过来。
不过今天的动静似乎过于大。
隔壁响起粗暴的踹门声,轰,轰!接着是女人的尖叫,“谁准你们进来的,我要?报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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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报吧,我们就是搜查官。有人举报你窝藏反对派,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别?想抵赖,哼哼,跟我们走吧。”
白翎心头莫名?一震,模糊的记忆被这段对话激起了涟漪。
是秘密警察们。
他?记得二十年后,这群人会更加嚣张,经常打着搜查的名?义上门抄检。
白翎是登记在册的头号通缉犯,不论住在哪里,提心吊胆是少不了的。但他?心理素质不错,凭着一张病容和?假禁制环,在秘密警察眼皮子底下住了两年多,一直相安无事。
他?从不把这群走狗放在眼里。
白翎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可这股突如其来的紧张,又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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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叫声停了,沉重的脚步声往这边走。白翎迅速对终端说:“我晚上回去吃饭,想吃牛排,回头见。”
郁沉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出于对他?的信任,只应了声:“好。”
通讯刚一挂断,门就被拳头砸响了。
白翎打开门,三个alpha面色不善地朝屋里看了看,“出来,我们要?盘查。”
类似的流程白翎再熟悉不过了。盘查之后,便是找借口把他?们带走取证,接着就是索要?赎金。
之前播音员先生就是这么被抓走的。
白翎将高领毛衣扯到鼻尖下,低眉垂首,不动声色混在租客群里。
以他?的实力?,解决掉三个荷枪实弹的alpha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里狭窄人多,可能?会伤及无辜。
白翎准备进了局子,直接交钱把自己赎出来。
来到秘密警察的驻地,他?抱着游览的心态,漫不经心四处看着墙上的彩色海报,掀起唇嘲笑暴君愚蠢的大头照。
突然,有一个眉毛粗厚的搜查官直勾勾盯过来,眯起眼睛道?:
“喂……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这头白毛……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广场打人的那个崽种,跳海居然没淹死你,嗯?”
白翎回以冷笑。
搜查官立即把他?拽出队伍,一把推搡进审讯室,掏出枪指着白翎脑门,阴恻恻笑:
“这次别?想跑。看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他?们原以为这小白毛会面露惊慌。
却不想白翎熟门熟路进去,一脚踹起了椅子,抱着臂松松坐下,掀起眼皮寒冷地瞧了他?们一眼。
冷白深艳,如刑场地上溅了血的霜雪。
那一眼,所有搜查官不约而?同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攀上脊背。
白翎嘴角勾出一丝嘲弄:“有什么想审的,尽管审,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他?不着痕迹地愣了下。
类似的场景,类似的话,自己似乎以前也说过……?
白翎重新打量这间?审讯室,一股沉重的感?觉缓缓从心底洇开,脑子有道?声音在告诉他?:
自己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手?心慢慢渗出冷汗,心脏速率加快,胸口血管似乎隐隐发疼。
他?忽然变得焦躁、难忍、情绪忧虑,频频去看青灰色水泥墙上挂着的时钟。
17:49分。
趁着白翎出神,搜查官强行夺走了他?的终端,插.入芯片,熟练破解密码。
搜查官慢条斯理翻着信息,拖着调子念:“[大蓝尾巴]:醒了吗,肚子还疼不疼,要?不要?我抱你去吃饭?哈哈哈哈哈——”
其他?alpha嘲讽地大笑出声。
这些话由郁沉说来没问?题,可从油腻的中年男嘴里夹腔捏调地念出,便让人恶心得想吐。
“这家伙还是个断腿残废呢。”搜查官瞥了眼桌下的义肢。
他?恶意满满,转头问?其他?alpha,“要?是把他?的腿卸了,他?是不是只能?跟条狗一样爬出这间?屋子?”
秘密警察们附和?:“啧啧,说得我都想看了。”
“这么漂亮的脸蛋,当?然要?让他?在老大脚边爬几圈,咱们也过过贵族的瘾!”
白翎目光恍惚,搜查官的脸逐渐和?记忆中某处更苍老的形象重合。
同样的蒜头鼻子,同样的侮辱……
搜查官指着他?逗弄道?:“瞧,这家伙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白翎的眼球几乎不在转动,神情麻木得可怕。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正上演着多么光怪陆离的幻觉。
在他?眼里,这些人的嘴巴如被风吹倒的垃圾桶,一张一合,发出艰涩刺耳的声音。丑陋坑洼的面孔扭曲成一团,融合成橡皮泥似的古怪形状。
白翎很熟悉这种感?觉。
每当?精神障碍发作,周围所有的景物都会像中毒一样扭曲、撕扯、怪异地交缠……
白翎静静抬起头,房间?的时钟似乎正在融化。跳动的指针在视野里变大了无数倍,压着他?充血的眼球,一格一格前进——
咔嚓,咔嚓……
不可挽回地走向下午六点……
搜查官又翻出新东西:“这个D先生又是谁?是你那个可笑的大蓝尾巴吗?”
指针跳动声逐渐和?激烈的心跳相契合,白翎急促呼吸,感?觉胸口闷得快要?爆炸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从座位上飘到了外面,呼喊着想奔跑,想跳下去,想飞去未知的地方,想……
赴一场未完的约会。
白翎焦虑地拽了拽毛衣领子,下意识想呼吸顺畅些。
搜查官余光一闪,从高领毛衣一角,敏锐捕捉到一颗珍珠。
以他?多年受贿的经历,一眼就能?看出这颗珍珠品相不凡。拿到黑市上,至少能?卖五位数!
搜查官咧开贪婪的笑容,挥退了周围人。
“今天算你走运,把那颗珍珠拽下来给我,我就大发慈悲放你走。”
那颗白蒲绒似的脑袋微微颤了下,缓缓抬起头。
搜查官以为他?会满脸惶恐,却表情一滞,正好对上一双血孽缠丝,恍如刚从地狱恶池里捞出来的眼睛。
“……你要?我的什么?”
搜查官:“珍珠。”
下一秒,搜查官的视线斜飞了起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脑袋狠狠撞到墙上,痛得无以复加,下意识要?掏枪对小白毛扫射,却看见自己的身体原原本本坐在椅子上,大动脉喷出的血柱飘上了天花板。
白翎无声擦拭手?中的刀。
接着,他?拿回终端,重新联系上[大蓝尾巴]。
“您好。我这里出了些喷溅性的问?题,屋里有监控,您有没有渠道?帮我遮掩过去?”
“喷溅”是一句黑话。
郁沉听着他?机械播报式的声音,沉默两秒,问?到:“知道?回家的路吗?”
“知道?。”
郁沉:“稍候,我转接负责人给你。接下来,每一步听它的指挥。”
“是。”
听着干脆利落的回答,郁沉心头一动。
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如此公事公办地对话,也是白翎第一次主动找他?解决事端。
他?与白翎在外事上的行动轨迹,似乎在这一刻交叉了。
一个不错的开头。
与此同时,白翎的终端“滴”声一响,话路被切进其他?轨道?。
白翎沉下心,准备和?这位“负责人”客套两句,然而?新话路里传出的声音却是——
“机械小鸟?谁欺负了你,速速报给我坐标!”
您的护短AI强势上线。开始入侵监控,修改录像内容,高调潜伏网线,并亲自护送机芯过载的机械小鸟回窝。
·
白翎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去,随便扒了两口饭,洗干净身体,便把自己裹进被窝,脑袋昏沉地睡去。
浑浑噩噩中,有人摸上他?的额头,指尖染着暖调的藻香,似红潮泛滥过的海水。
白翎迷茫地睁开眼,隐约看见一抹俊挺的身形,温柔深沉,静静坐在床边,仿佛凝固在时间?里。
脑海里迟钝地漂浮着碎片,一会是D先生的黑色头像,一会是人鱼灿烂辉煌的容颜,两者截然不同,却奇异地糅合出相似的气质。
……谁来着?
白翎睡眼惺忪,从床上坐起来,无意识往那边蹭了蹭,不清楚是谁,便试着撞上去。
那边果然收拢手?臂,将他?整个揽过去,毫不过问?地照盘接受,一点不带犹豫。
是人鱼。
脑子立刻清醒多了,想想也是,D先生那么持节有礼的人,怎么能?和?这条探不到下限的人鱼混为一谈。
“又跑出去打架。”是那类家长式的责怪语气。
“嗯哼,打赢了。”白翎打了个哈欠,伸展身体往里窝了窝。
忽然有手?探进衣服,直闯闯摸了把他?的后脊梁,让他?刺激地一缩,顿时蹙起眉,声音不由得带了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