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具持续性,带着些从容直挺的意味,宛如标枪发射。
  三指宽的门缝凝成一道光斑竖线,偷偷瞟一眼,可以窥见藤蔓似垂坠的粲金色长发,那些海浪般的卷儿正随着抖动手臂的动作轻微晃动。还有那道宽厚到可以挂上?去的肩膀,持着肌肉力劲的大?腿……
  视线一烫,慌忙上?移,那张矜雅持重的脸正好转过来,眉梢微挑起,与他在空中狭窄地对视了下。
  偷看?打你屁股。
  白翎顿时?两腿颤栗,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幻热。没错,不是幻痛,而?是幻热,仿佛那条不存在的腿也在无形中打弯,脚趾头烫得要在地板抠出两个洞。
  他听见郁沉放下了坐垫圈,按下冲水键,在面盆前慢条斯理地洗手。
  一时?间,浑浊的空气又融进肥皂泡的劣质香精味。
  然而?白翎无暇去嗅,他混乱的脑子?里,仍然回?荡着那道持续半分?钟的水声。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了谩骂和叫嚷:“滚开bitch!你这只母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做了什么事,从实招来,那笔钱究竟去哪了……”
  郁沉擦着手走过来,漫不经意一瞟,他的小鸟正迷茫着出神。
  “在想什么?”
  那只鸟恍惚地说:“想做您的小母鸟……”
  ·
  白翎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地下室的。
  要不怎么说对症猛病需要以毒攻毒,用魔法打败魔法,他现在想起那块地方,全?是需要打马赛克的镜头。
  虽然99%都是他引申式的浮想联翩。
  但这种勾联的想象,和对未来预定会发生事件的揣摩,把他整个人都带进了一种兴奋又期待的迷惑境地。
  ……老?男人真不愧活了这么多年?,拿捏心理和氛围的好手。
  白翎知道这是一种肢体?加心理的暗示,郁沉在用切实的姿态告诉自己,他具有绝对的侵略和掌控力,但他在未经允许时?依旧不会实施入侵。
  优秀的雄性动物具有高于自我的控制力——
  这可是获取雌性好感,吸引雌性目光的绝杀技。
  坐在飞行器里,回?去的路上?,白翎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黑漆漆的舷窗透不出夜景,仅能反射出舱内的情况。他望着玻璃反光,发现郁沉靠在座椅里,深邃的眼眸紧闭,像是睡着了。
  深夜里,一阵气旋吹来,飞行器不轻不重地抖动两下机翼。郁沉的头颅垂坠向一边,白翎见状,连忙放下两人之间的扶手,把alpha扶着靠过来,让他安稳睡到自己大?腿上?。
  然而?,直到飞行器停下,郁沉也没有醒。
  白翎知道他一向警惕而?浅眠,这种半路的小憩根本不可能睡那么深,深得仿佛是——
  昏迷。
被监护人
  精神温养剂,
名字里?带个“温”不假,但实则药性凶猛,光从致盲的副作用就可见一斑。
  如果服药者无视医嘱,
任性停药,
便可能产生一系列链条式的负面反应。
  比如,昏迷不醒。
  白翎在发现叫不醒人鱼时,心?里?一紧,
已经有?所预料。现下听AI解释缘由,
坐实了内心?猜想,
更是……
  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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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塔上?方为航空管制区,无法驾驶机甲空投,
因此搬运人鱼的活动只能通过水道进行。
  水中浮力?大,
白翎捞住昏迷不醒的郁沉,
游过L型通道的横直段。
  来?到转弯交界口,AI极为娴熟地放下笼子,白翎把郁沉放进去,自己也抓住笼栅,被上?百层外?悬着的发动轴轮以匀速拉拽上?去。
  还好郁沉不会遇水变鱼,
否则真得找个货梯来?拉。
  白翎吐了一嘴的水,在涌动的泡沫中浮出浴池。他向后一捋额头,甩甩头发上?的水珠,面色寒冷地走上?岸。
  身后发出“咔”的机械响声?,起重轴悬在浴池天花板上?,此刻已停止运作。
  那坨生锈的铁疙瘩下拴着儿臂粗的钢绳,
绳子摇摇晃晃,
连带着湿淋淋的铁笼也在剧烈震动。
  但里?面装着的那条人鱼依旧沉寂。
  他脸颊苍白地抵在栅栏,长?卷发潮湿如海藻,
仿佛刚被远洋捕鲸船从深海打?捞上?来?的诡美怪物。
  白翎越看?越气,恨恨磨起了牙。
  花这么大代价跑出去,就为亲眼见自己一面。
  年纪越大,反而越没数起来?了。得管,必须狠狠制止。免得这家伙以后再?打?着家长?的名号,光风霁月地做些荒唐事。
  郁沉昏睡了三天,白翎的心?就提溜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郁沉睁开无光的眼睛,抬起手用?力?按压太阳穴,使?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按了一会,视野依旧灰暗,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被重新喂了足量的药,不禁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十分轻弱,可还是惊动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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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沉发觉自己热暖暖的胸膛处有?了松动,原本小兽般伏在怀里?的人,立即惊觉地撑起身。紧接着,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瘦腿夹着一扭身,翻到了他上?面,骑在他腰腹处,一言不发地审视他。
  那目光冷冰冰的,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郁沉原本想说“别担心?”,“别心?疼”,可一听那只鸟压抑的呼吸声?,便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该担忧的已经担忧过了,现在该把人抱在怀里?哄哄了。
  可是鸟儿却刻意避开,不给他抱,还嘶哑地警告他:
  “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
  鸟的手撑在他胸膛,说话?时,细瘦的指骨用?力?到陷进胸肌里?,在他心?头上?方掐出十枚指印。
  郁沉察觉到,这次生气的程度较以前更深刻。
  白翎缓了缓气息,语调森寒,不近人情得仿佛在联会上?跟世界大国谈判:
  “在状态未完全稳定?之前,您最好给我安分一些,否则我就拔了您那些宝贝花,通通拿去喂鸡。”
  郁沉睡了很久,一出声?嗓子都是沙哑的,但不妨碍他笑?:“只是拔我的花吗?”
  对方冷漠居高地说:“您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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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郁沉感觉一道热息扑下来?,那只鸟拍了拍他的脸颊,桀骜而跋扈得像个土匪:
  “这么好看?的脸蛋,我可不想把它打?肿。您给我好生调养着,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当?我的贤内助。”
  此时,门边闪过一道红光。
  AI路过时自动被场景触发关键词,
  郁沉被那双劲腿锁住,不觉得alpha尊严被挑战,反倒舒展起肩颈,重新枕了枕鹅毛枕头,惬意道:
  “被小朋友制衡的感觉,很不错。”
  白翎:?
  你永远不知道老东西能在什么时刻爽到。
  ·
  从军事战术上?,白翎始终认同一个道理——
  有?可能打?得过的,是敌人;完全打?不过的,只能叫亲爹。
  不过白翎还是出台了一些制裁措施。比如和人鱼约法三章,规定?了对方这周必须好好吃饭,不许熬夜,禁止喝咖啡续命,且每一次餐后半小时的服药过程,都必须在被监护人的监视下进行。
  没错,“被监护人”开始监控他的“监护人”了。
  白翎抱着手臂,踩着他坐的椅子面:“违反任意一条,以上?手段加罚一周。”
  郁沉浑然不怕道:“你这样?规定?,只会引诱我把所有?条约触犯一遍。”
  白翎漠然颔首:“没错,那正是我的目的所在。”
  让这老东西还怎么仗着血统作死。
  然而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太便宜人鱼了。白翎又指出道:
  “为了避免您态度懒散,执行阶段不积极,我这两天都回宿舍睡。”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按《小鸟规章》做事?”
  白翎伸出两指,勾弯着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冷哼:“我有?渠道监控你。”
  郁沉缓缓转过头,无波的视线朝向小机器人在的方向。
  AI:“……我对主人永远忠诚!”
  当?然,这在内部程序上?完全不妨碍它和机械小鸟结成统一战线。
  多好啊,主人,好好接受机械小鸟爱的监视吧~
  小机器人的镜头里?冒出跳动的大红色爱心?。
  当?天傍晚,白翎果真没回寝宫,上?了《O德课》就回寝室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这阵子把课程落下不少,眼看?大考核就要来?了,他打?开《O德守则》,还是满纸荒唐言,一个字也背不下去。
  最主要是这玩意有?毒!
  白翎每背一段,比如教育omega要“克己复礼,严格约束自我”,他脑袋里?想的压根不是自己怎么做,而是老alpha过往的行径。
  萨瓦去晾大裤衩子,路过时怀疑地瞟他:“你笑?得过分荡漾。”
  白翎:“……我在学习怎么成为合格的omega。”
  萨瓦叉起腰,端详着他竖起的羽毛,严肃得出结论:“你最近好像确实omega味儿浓了。”
  白翎被他的用?词弄得牙酸,“你的错觉而已。”
  “才不是。”萨瓦咕咕叫着,揶揄起来?,“你不信就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眼睛弯弯,嘴丫上?翘,整只鸟跟吃多了深海精华一样?容光焕发。”
  白翎下意识摸了摸脸,没觉察任何变化。
  诺思也插了一嘴,嘿嘿笑?:“好像是哦,鸟鸟的笑?容变多了。”
  在一段亲密关系里?,互相暴露缺点?很容易,但给对方增加正向反馈却没那么简单,萨瓦深知这一点?。
  看?见这臭鸟从一开始的死气沉沉,变得焕发出年龄相应的活力?,萨瓦嘴上?吐槽,心?里?还是为白翎高兴。
  残疾的军鸟很难找到合适的监护人。
  这臭鸟有?人宠爱了就好,至少不会让他那么遗憾。而且年上?老男人会照顾人,不像那个死水母,每天只会把他气得牙齿咯吱吱响。
  萨瓦口袋里?的终端悄无声?息。
  但他知道,自己刚把震动模式关了,免得那些每十秒弹出一条的消息耗光他的电量。
  :我的鸡墩子少爷,你已经超过十五分钟没理我了。
  萨瓦正在和海因茨闹不愉快,起因就是这个今天新换的ID。
  他起先没在意,以为对方正常发疯换网名。却不想海因茨开始跟他回忆往昔,还用?那种恶心?巴拉的口吻:
  :少爷不记得了吗?果然少爷贵人多忘事。在我九岁那年,还是个短裤貌美小男孩时,被家里?扣饭的少爷饥肠辘辘地走进我住的佣人房,趴在床边向我求援。你说:“好饿,我好饿,你的触手看?起来?好香,可以借我吃一吃吗?吃完我会对你负责的。”
  :于是谦卑的我,满怀对少爷的爱,抱起饿成毛绒绒原型的少爷,翻过了地主家的栅栏准备出逃。路上?有?人掀开我怀里?的衣服,问我抱的是不是一只芦花大母鸡。我和母鸡少爷,简直完美贴合星际版《雾都咕儿》——
  :闭嘴!!不许再?提那些事!而且我的雏鸟状态明明是灰碳色,你是不是又喝醉了?少在我这里?发癫。
  终于收到回应,海因茨轻轻吁着气息。
  他正靠在办公室的窗台,手里?握着一杯浅浅的白兰地,加了许多冰。
  少量的酒液不足以把他灌醉,他也只是脖子烧红,稍微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即使?是这样?,少爷依旧隔着网线,精准判断出他的状态。
  海因茨病态地笑?了笑?:“好想把触手塞满少爷的耳孔。”
  身后不远处的副秘书打?了个寒颤,把整理好的材料抱在怀里?,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汇报。
  上?司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
  也不对……这年头,精神正常的压根当?不了文臣。
  海因茨忽然转过身,朝他招招手。副秘书眼皮一跳,收好情绪走过去。
  但不正常的上?司却指着天空,对他说:
  “瞧,那里?也有?很多水母。”
  天上?有?水母,这并不是骇人听闻。来?到这颗星球的海鲜们随着环境进化出了多种分支,比如能在空气中生存的水母。
  这些远古种水母体态轻盈,可以随着风飘到天上?,捕食空气中的微量元素,只要有?一点?水蒸气就能活下来?。它们体态透明,肚子里?有?水在晃荡,摇曳生姿,飘在粉红色的星球上?显得极为梦幻。
  海因茨曾经吞噬过上?百种水母,学了不少精致的本事,所以会和这些远古种水母沟通。
  他朝附近的天上?举起酒杯,对飘在粉金色云朵间的水母,用?夸张的戏剧腔打?招呼:
  “嗨,吃了吗您?”
  远古种水母指指他,然后比了个心?。
  副秘书不明就里?:“它说了啥?求爱吗?”
  海因茨:“……”
  远古种疯狂比心?:你他妈的长?点?心?吧。
百米一把洋柿子
  海因茨摸了摸心口,
确实没心没肺。
  他早年给情报部门干活,后来进了?文官系统,自?身的背景和经历早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人们只知道他在?雕鸮公爵家做过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