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扶了扶金丝镜框,微笑道:“你很怨恨君主。”
白翎松松架起手臂,轻描淡写说:“我那是看?不起他。”
海因茨忽然放慢了语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凯德或许是造成你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但The
One的漠视也未必清白。老帝国抛弃了你们,你就没有一丝怨恨吗?”
白翎不假思?索道:“恨,当然恨。”
他灰眸抬起,里面是霜雪般的通透:“但谁没恨过自己的父母呢?”
海因茨愣了一瞬,巧舌如簧如他,居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了。谈起国家这个概念,想?到的必定是恩威并施,大小错误不断,正如跌跌撞撞摸索养育经验的父母,有时候招人爱,有时候又让人气恨得要命。
你可以?尽情?感叹它的腐烂,但离开之后,在某年的某个时刻,你看?到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它。
海因茨感到十分意外。
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他便判断对方?是个有点小本事的愤青军官,受了The
One的指使,在民间煽动民众。
但现在这么一看?,对方?比他预料的危险得多。
这种?危险并不是武力值,而是思?想?上?的危险,稍加利用,就有可能?……把他不谙世事的少爷拐走!
“我可以?捞你出去,但有个条件。”海因茨垂着?眼帘,慢条斯理道,“我希望你告诉萨瓦,你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记得说的委婉一点,我家的少爷有颗玻璃心?,会碎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
海因茨轻勾起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逃亡外星。我的消息很灵通,知道你们团长租了一条船。只要我和下面打个招呼,租船公?司的契约就会立即作废。到时候,你们想?逃也没机会走了。”
“想?想?清楚,把握机会,做点明智之举。”
白翎对此毫不意外。在他的眼里,海因茨过早得拿出了胜利者?的姿态,意味深长预告道:
“也许若干年后,首都星会再度欢迎你们。到时候已?经是朝代更替,物是人非,我会欢迎你们拿旅游签来玩的。”
白翎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次谈话算是和平友好,但下一次与海因茨见面,可能?就是敌我双方?了。
·
星网直播平台“平凡之声”一向以?言辞犀利,针砭时弊著称。
凯德虽然是个皇帝,但也是凡人,是人,就会有窥探欲。他一边忍不住去看?各种?评价,一边又愤怒指挥网络部,封锁了一大堆发油炸章鱼图的账号,最?终点开了观看?人数最?多的“平凡之声”。
先前他已?经下了禁播令,禁止“白零”的视频在星网传播,以?免引起煽动效应。
那些平台也很规矩,清一色开始表明立场,转播国家台的新闻,齐刷刷一片歌舞升平,形势大好。
但当他点开这个网站时,里面竟然在循环播放美食节目。
“这种?八爪鱼的做法,你一定要学会。首先,我们请热心?摊主去掉内脏,回到家之后,改花刀切成菱形,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下锅炸至金黄酥脆即可出锅。配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一口下去,直接爆头~”
下面刷新评论?:“记在小本本上?,八爪鱼十八吃。”
“为什么我按照主播的做法做出来的是臭的,好难吃呸呸呸!”
“何止啊,我家猫闻见八爪鱼的臭味,自己去厨房做了四菜一汤。”
一时间,凯德浑身血液逆流,气得七窍生烟,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这是何等的侮辱,一点都不把君主的权威放在眼里,简直大逆不道。
他怒斥网络部:“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谋反平台居然还留着??”
网络部:“……您只说要屏蔽关键词‘章鱼’,没说‘八爪鱼’也不能?提啊。”
“通通屏蔽,禁止播放任何海鲜美食节目!”
“是……”网络部悄悄叹气,今夜又要通宵加班了。
豪华寝宫里,凯德焦虑地走来走去。明天?是他的生日,早在半年之前,他就计划着?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规模要比伊苏帕莱索当年的建国纪念日更宏大,排场要更华丽,最?好能?名留青史。
可谁曾想?,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一个叛党,还拉着?全国民众叫嚣着?要油炸他。
他何其无?辜!
凯德也知道,这种?事屏蔽得了网络,禁止不了众人的想?象力,再这么发酵下去,恐怕整个帝国都要禁止海鲜贩卖才能?勉强保住皇帝的声誉。
他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民众的注意力。,尽在晋江文学城
凯德立即打给自己的贴心?小秘书——海因茨。
海因茨用愉悦的口吻说:“陛下,明天?就是您的35岁诞辰。除了要举办盛大的舞会,各位公?卿也为您送上?了丰厚贺礼。”
“其中,四位海洋族大公?一致决定,为您树立一尊巨型雕塑。雕塑已?经运达港口,随时可以?装卸。”
“所以?,您不如请全国人民看?直播立雕塑,既有趣,又能?彰显您无?上?的名望。”
凯德激动得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但有个问题,他还没决定好章鱼雕塑要放在哪里……
海因茨诚恳地给出建议:“恕微臣所见,雕塑这么有象征意义?的礼物,当然要放在您目之所及的地方?,才能?日日观赏啊。”
凯德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首都的夜晚小雪纷飞,远处地平线灯火迷漫,好似悄然跃动的火苗。
他一眼看?到了那尊雕塑,Motherland。
人们送给伊苏帕莱索,歌颂他执政功绩的巨型礼物。
凯德得意地点了点玻璃,指着?它说:“我要那块地,广场中心?。”
海因茨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那我们得毁坏原先的雕塑才行。它毕竟在那儿站了半个多世纪,不少民众已?经对它产生了感情?,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总之,毁掉它,可能?会遭到民众反对。”
他这么一劝,效果成功适得其反,让凯德更加笃定了主意,“我们把它挪开,扔到垃圾场去,这样就不算毁坏,只是让它从历史的正位里消失而已?。”
最?重要的是,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从首都星的心?脏处消失。
凯德心?意已?决,命令海因茨立即着?人去操办,事不宜迟,今夜就开工,务必赶在明天?生日时将伟大的章鱼雕塑立起来。
晚上?八点整,国家台新闻主播接到小纸条,立即欣喜激昂地向全帝国宣布了这一消息。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哺乳动物联邦,总统官邸灯火通明,巨型水晶吊灯投下重叠的光辉,在中年人的蹄子下聚成三重暗影。
“深夜里就迫不及待,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长着?羊蹄子的总统摇摇头,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外交部长也忍俊不禁:“一个昏君,行事荒谬得不可思?议。为了过生日,居然临时抽调全星球的运输船,准备一块一块用激光割掉雕塑的耳朵,鼻子,脑袋。这要不是帝国官方?的消息,我都以?为是假新闻。”
光脑投屏一闪,联邦官媒也紧随热点,出了一则头条新闻,将帝国暴君连夜割雕塑的行为,形象地比喻为“一项堪比拿破仑摧毁斯芬克斯雕像的壮举!”
极尽嘲讽之能?。
外交部长有感而发:“他可以?割掉雕塑的鼻子,但永远也割不掉伊苏帕莱索在帝国乃至整个星际的影响力。”
总统看?过来,适当表现出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伊苏帕莱索的反对者?。毕竟,你的父亲就是因为伊苏帕莱索傲慢发言,才颜面扫地,退出外交界的,不是吗?”
外交部长沉默几秒,忽然轻松地耸耸肩:“死?掉的伊苏帕莱索,才是好伊苏帕莱索。”
总统的眼神意味悠长,举起手中的白兰地:“为老陛下之死?,干杯。”
“干杯。”,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觉得,失去了老陛下的帝国,能?抵挡几日?”
“在联邦的坚船利炮下,我认为……”外交部长叠起修长的腿,姿态悠闲,“不出一个月,他们就得求着?我们签署停战协议了。”
“这么笃定?”
“当然,这可是经验之谈。除非……”
总统转过脸,看?着?外交部长若有所思?地回忆起什么,“除非,他们能?把国之重器‘朱雀号’弄回来,再找个堪比萨瓦一世的天?降猛将,把军事防线重建起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人人都知道,帝国现在是一局盘不活的死?棋。
外交部长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不过也是幸好,要是伊苏帕莱索还活着?,我还得遵守父辈的诺言,每次星际盟开会都得……”
总统在心?里补全他未说完的话:得变成鬣狗,当众吃狗粮。
确实是他的脾气
晚上八点零五分,
白翎被送出看守所后门。
海因茨取走了他的?禁制环,又扔给他一枚新的。他们准备找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瞒天过海,
代替他被吊死。
白翎戴上新禁制环,
字符点亮,浮现出?他的?新身份,名字为——
[白翎]
他愕然一秒,
转眸望向海因茨,
对方无足轻重地说:“帝国重名的?鸟很多,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海因茨权倾朝野,
恢复一道数据,
对他而?言很随便。
不仅如此,
他还贴心地拷贝了一份老资料进去。白翎换了终端登录,新账号自动跳出?军队的?老群,旧备忘录,还有和D先生的?象棋对战记录。
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个beta办事缜密的?程度。
但白翎很清楚,海因茨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人情。
他眸子眯起,
正要问个清楚,海因茨却?挂着淡笑退进阴影里。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身后炸响:
“臭鸟!”
白翎还没转过身,已经被人一胳膊肘拐走。那人个头?很高,气喘吁吁的?还带着愤慨,头?顶的?兜帽掉到肩膀,
露出?一张正直俊挺的?脸。
是萨瓦!,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翎瞳孔微缩,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但念头?一闪,白翎很快意识到什么,
再次瞥向阴影时,海因茨已经悄然离开了。
“你求海因茨带你来的??”白翎问得急促,“他有没有逼你做什么?”
萨瓦目光躲闪,含糊其词地说:“没有……他就是个beta,又标记不了我……反正我也不亏。”
白翎冷笑:“呵呵,恋爱脑。”
萨瓦:“……我才没有恋爱,那是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是交易!”
任凭他如何激动解释,白翎还是强拽着他进了药房,跟售货员冷冰冰比划:
“要口服避蛋药,威力最?强的?那种,给母鸡吃的?。”
在萨瓦愤怒的?咕咕声中,售货员拿出?一盒粉红药丸,微笑道:“这种比较好哦,omega家中常备药,副作用很小,一盒更比六盒强。”
白翎拍板付钱:“就拿这盒。”
售货员:“好的?,请出?示一下监护人的?许可。”
许可?两只鸟面?面?相觑,接着同时望向墙上张贴的?告示,才注意到那里白纸黑字地写着:
[根据生蛋与胚胎委员会相关?政策,凡18岁以上的?未婚omega,购买计生用品必须由监护人陪同,或出?具监护人身份代码,以供核验。]
买避蛋药就是为了杀水母精的?,当?然不能联系海因茨。
白翎面?无表情把?心一横,伸手递终端:“刷我的?监护人。”
这时,终端的?通知栏跳出?一则新闻,如同乌云盖月,遮住了郁沉的?身份页。白翎没当?回事,正准备拨开弹窗,却?手指一僵,瞬间看清了标题。
推倒雕塑。
白翎瞬间感觉心脏绞紧,全身血液都流不顺畅了。
可售货员却?说:“真可惜,他们要推倒雕塑,那可是我的?童年记忆呢。”
白翎沉默片刻,问:“只有可惜吗?”
“唔,新闻上说了,只是挪个位置而?已,又不是要毁掉,所以没差的?吧。”售货员不在意地耸耸肩。
人们总是愿意折中的?。
你若是告诉他们,要摧毁雕塑,他们可能会愤怒不已。但只要换个说法,说是要挪个位置,他们就会变得容易接受。此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们的?记忆一模糊,也就没人记得以前?的?广场竖立着什么了。
比起彻底的?毁灭,民众的?健忘更令人寒心。
白翎拿了药盒,一言不发走出?去。寒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雪花在地上聚成一滩泥泞的?冰碎,踩上去咔嚓咔嚓,像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飘摇的?风雪,到达远方伫立的?雕塑。
萨瓦插着口袋,在他身边站定?,牙齿间嚼着药片不爽地说:“人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是老皇帝知道他的?雕塑要被扔到垃圾场,肯定?恨不得它当?年烂在厂里算了。”
白翎迎着冷风,恍惚地笑了笑:“确实是他的?脾气。”
“啥?”萨瓦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翎转过头?,表情是笑着的?,眼里却?多了些坚定?:“暗夜小母鸡,想不想干点闻名星际的?大坏事?”
萨瓦:“?!”
那必定?是,想。
·
那座为了纪念伊苏帕莱索而?铸造的?雕塑,曾多次登上过地理杂志的?封面?,它穿拨云层,蔚为壮观。即使?是最?恨老皇帝的?仇敌,也不得不承认它的?宏伟,在这里驻足观看,忍不住抬头?仰望。
它陪伴过上世纪一代巨匠们的?诞生,也看尽了帝国繁花盛开,枯叶凋零。曾经的?繁荣一去不复返,它也逐渐被人们忽视,变成了流浪汉的?居所,鸽子鸟儿们的?落脚地。
如今,两只鸟轻巧地躲进它的?阴影,避开越聚越多的?军队,悄无声息翻过荆棘栅栏,钻进雕塑内部。
里面?有一道楼梯,狭窄得只能供一人通过,每往上走十步,就会转一道弯,幽长?急转得堪比塔楼。
他们爬了十来分钟,推开潮湿发烂的?木门,却?吓了一跳。
外?面?有人在抽烟。
白翎伸头?一看,原来是那位老管理员。
老管理员苍老的?脸错愕一瞬,马上变得严肃:“你们没看新闻吗?这里马上要被拆除了,快点下去,我可不想看着你们送了小命。”
白翎轻声说:“我们是来疏散的?,想确认上面?没有人,没想到却?碰到了您。”
“你来得正好,”老管理员叼着烟,朝他们勾勾手,让他们过去,“我刚发现这里还有一家住户,赶紧带他们下去吧。”
萨瓦左顾右盼,愣是没看到人:“哪呢?”
老管理员夹着指间香烟,亮红色的?烟头?指向雕塑的?耳廓,“那儿,里边有个鸟巢。也不知道哪个傻鸟,大冬天的?还下蛋,里面?还有三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呢,可怜见的?。我刚看了,成鸟不在,估计是听到下面?军队的?喇叭声,老早就飞走逃命去了。”
白翎一只一只取出?雏鸟,小心翼翼塞进萨瓦的?大羽绒服帽子里。
接着,老管理员又带他们来到了雕塑的?右肩膀,这里有个小平台,正好供三个人站脚,能轻松俯瞰整个首都。
萨瓦头?顶的?羽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艰难道:“这里的?风景不错,就是风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