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展厅里正?寂静,骤然响起扭曲的声?音,把众人都吓得白?毛汗竖起。
  尤其有一位女士牵着比格犬,她吓得一尖叫,手跟着一松,狗也吓得拔腿就跑。
  女士扶了扶帽子,扭头一看,狗没?了,她赶紧追着后面?喊:“小比,别跑,别乱跑啊!”
  前面?是艺术馆的中庭,是游客止步的区域。导游一看情况不?对,想跟上去?制止:
  “女士,那?里不?能过去?——”
  白?翎拽住他胳膊,点了下头:“我过去?追,你在这里看着其他人。”
  导游不?认识白?翎,只?是对方从抬眸那?一眼莫名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他一愣神,那?位青年已经矫健迅速地追上去?。
  中庭处无人造访,沿途许多房门紧闭。
  比格犬惊慌失措,啪嗒着小爪子,四处想找地方躲藏。恰好一阵风从寂静的走廊尽头吹来,以犬类40倍灵敏的嗅觉,能轻易闻到风中的味道——草叶,花香,腐烂的肉……
  小狗甩着舌头冲进中庭。
  女士跑不?动了,扶着走廊的墙大喘气,“比比,你跑哪去?了……”
  身后,白?翎快步走过去?。推开半掩着的玻璃门的刹那?,一片娇嫩的花瓣顺风飞来,扑到了他的眼皮上。
  花瓣掉落,视线里的景物完全换了个?世界,一大片月季花海扑面?而来,龙沙宝石,蓝色阴雨,弗洛伊德……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蔷薇科们长着娇艳硕大的花盘,厚厚如丝绒般的花瓣,可以用?肥嫩来形容。
  不?知道为何,白?翎脑中浮现?出一句话——
  这种烈火烹油般的盛放,必定需要不?计成本的养护。
  而蔷薇科最爱的肥料,莫过于发酵腐熟的鱼肠。
  花瓣在风中浮动,继而带来了温柔的声?音: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想要你的水壶?”
  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脸,再?看到不?远处铁艺小桌前坐着的男人。白?翎发誓,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看到那?张脸,就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凉气。
  那?一瞬间,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置身于伊苏帕莱索的海外花园。
  白?翎脊背莫名竖起汗毛,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那?是一片肥沃浓郁成纯黑色的土壤,挪开靴子底,食腐的蚯蚓硕大扭曲地爬过。
  那?个?男人踩着腐熟的土壤,向他走来,语气无比亲昵:
  “你脸色有些苍白?。刚才?在展厅里听到了什么?趣事?”
  对方每靠近一步,白?翎就觉得喉咙抽紧一分。对方走到面?前时,他已经很难发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别过头,艰难说:
  “……他们说,你把其他人鱼杀了,肠子埋在地里种花。”
  人鱼还是安静地问:“你信吗?”
  “……”
  “觉得我是这么?残忍的人?”
  “……”
  白?翎无法回答,正?当他心绪震荡时,却听见身后的花丛里有爪子疯狂扒拉土地的声?音。
  沙沙,沙沙……狗爪子在兴奋刨地,越刨越激动,“汪!汪汪汪!”
  白?翎骤然看向花丛,然而与此同时,狗的主人也终于找对了地方。那?位女士跌跌撞撞跑进花园,喊着小狗:
  “小比,你在刨什么?,别乱吃东西啊,快停下,快停下!”
  大耳狗眼睛赤红,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喊。
  白?翎控制不?住抖起指尖,看了一眼嗅来嗅去?的狗,又看一眼表情漠然的人鱼,他做出决定只?花了一秒钟——
  他抓起小桌上的茶杯,朝花丛狠狠扔过去?。
  那?只?狗被吓到,werwer狂叫两声?,夹着尾巴扭头就跑,一头把女士撞了个?趔趄。
  趁着这时,白?翎已经跳进了花丛,站在那?个?已经被刨出洞口的坑前。他强自压下极致的紧张,吞咽了下唾沫,有意挡住那?位女士的视线:
  “您好,这里是私人花园,请回吧。”
  替他遮掩。
  女士刚听过展厅的恐怖故事,这会无意中闯入灿烂的花海,有点条件反射的恐慌。她踩着高跟鞋,后退一步,鞋跟轻而易举陷入了腐土中,如此松软,仿佛能将人吞噬。
  她惊魂未定,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了指花丛:“小比刚才?在那?里扒什么??”
  狗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兴奋。
  白?翎转眸,看到附近屋檐上咕咕点着头的鸽子,昂了昂下巴:
  “鸽子,土里有死鸽子,你想看吗?烂得很厉害,半只?脸都没?了。”
  “不?看不?看……”女士慌忙摆手,一步一歪地走出花园。
  见她走后,白?翎紧绷的肺部才?争前恐后挤进新鲜空气。
  郁沉的表情很难捉摸,有些审视,但更多的是安慰:
  “你为我赶走了陌生人。”
  白?翎转过身,不?动声?色踢了踢土壤: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行了吗?”
  郁沉没?有回答。
  白?翎用?靴子踢着土,正?要把旁边的土往回填,却余光一晃,看到都坑底露出一抹粉中带褐的黏团。
  肉……
  花匠,填塞式的喂养。
  他视线一晕,看了看周围簇拥的花,又看看站在花中心的自己,忽然肺部骤缩,恐慌发作般急促呼吸。
  在浓郁艳丽的花海里,一双手从后面?无声?伸来,如月季的藤蔓般缓慢攀上他颤抖的身体,收紧叶片,将他窒息地拢向后方。接着,那?个?喂养他更胜于花朵十倍的男人,将他囚在怀里,略带责怪,轻轻说:
  “宝贝,你应该相信的。”
黄金时代
  那团肉,
是谁的?
  一刹那,白翎脑海掠过无数个答案。最终,他颤了?颤眼皮,
问:
  “你和馆长谈话,
馆长走了?吗?”
  左肩膀一重,人鱼的下颌搭上来,声线擦着耳廓慢悠悠:“他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白翎身躯微僵:“他背叛了你?”
  “嗯。”
  “……很严重?”
  “我命他看守东西?,
他擅自交给了?凯德。”
  白翎侧转眸,
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侧颜:“什么东西??”
  人鱼勾了?勾唇,
表情平静,眸色却暗不见底:“会让我身败名裂的证据。”
  证据。白翎第?一反应,
那一定是不得了?的东西?。
  众所周知,
伊苏帕莱索在?位127年,
收获骂声无数。他都已?经是被星际历史钉在?恶魔柱上的人,居然还有身败名裂的空间,白翎实在?想象不出?那是怎样恐怖的证据。
  “为我取回来,好吗?”郁沉轻声问。
  那是商量的语气,也有更深层次的要求。傍晚的光线斜照下来,
白翎恍惚地看着地面。人鱼搂着他,两人的影子几乎融为一体,太黏着,以至于他开口时感觉双唇都粘在?一起,声音发哑:
  “……好。”
  他总是很难拒绝。
  人鱼退让一步,从桌上揽过什么东西?,
转手?塞到?他怀里,
低头轻贴他额头:
  “还你。”
  白翎下意识抱紧水壶,十指抓握,
触手?一片冰凉。
  水凉透了?。
  ·
  今夜云层厚重,在?凝固的月光下,一架飞行器无声掠过上空。
  白翎怔怔望着窗外,有些魂不守舍。
  AI关切问:“你还好吗?”
  “还好……”
  白翎喃喃着,转眸看向仿生人躯壳,踯躅一会问:“他总是这样吗?”
  “主人吗?”AI想说,确实总是处理叛徒。
  “总是被背叛。”白翎低着纤长的睫毛。
  饶是AI,也不禁愣了?下,瞬间感觉后台的数据流速加快了?。它朝后靠着椅背,学着人类的样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感叹:
  “是啊,只有我们不会背叛他。”
  “我们?”白翎微抬起灰眸。
  “对,你和我。”AI用铁手?指了?指他。
  在?它的认知里,白翎就?是小机器人儿。否则以它的运算能力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对方?看清主人的真面目后,没有扛着行李连夜跑路。
  要知道,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都无法长期生活在?主人的精神压强下。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机械小鸟是忠诚的小机器人。
  白翎望了?望外面迷蒙的夜景,又转回来,略微不自在?地说:“我听说,馆长也曾经是他的继承人之一。”
  “说不上。”AI安慰道,“主人只会把权杖交给真正的继承人。至于馆长和凯德那些人,都只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备用品。”
  说到?这里,AI不禁觉得惋惜。
  要是机械小鸟是人类就?好了?。
  他很忠心,适合继承主人的权力和财富。
  这会是晚上八点?,市中心的航空线有些堵,但他们还是紧赶慢赶着到?达地点?。今晚,他们要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在?宴会上夺回人鱼的“证物”。
  这场慈善晚宴名流云集,历来已?久,每一届都有独特的主题。
  这一届的主题恰好是《霸权帝国:黄金时代》。
  所谓的“星际黄金时代”,是从伊苏帕莱索执政开始,到?联邦和帝国对立竞赛的一百年。
  在?这段时期,帝国做了?两件事:一是投入资金,进行教育和医疗免费改革。
  二是提高税点?,重拳打?击贵族资本阶级。
  旧贵族们怨声载道,一批平民新贵却逐渐浮现?。如萨瓦一世?和施洛兰等人,以绝对的实力撑起了?帝国的中流砥柱。
  有史学家称,这是星际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场君主改革——虽然在?百年后,它仍然以失败告终。
  但无可争辩的是,不管是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The
One统治下的帝国确实极大地影响了?整个星际人类的发展进程。
  其中就?包括那些23世?纪的知名艺术品——
  同时也是今晚的慈善拍卖品。
  会场里,女士们摇着蕾丝贝母扇,帝政风的小裙摆在?长桌间摇来晃去。先生们佩戴白领结,熟练地朝着陌生人举起路易王妃香槟。
  一切的一切,都进行得无比和谐。
  直到?一声狗叫打?断了?气氛,“wer!werwerwer!”
  花皮大耳朵狗从满是鲜花桌下钻出?来,牙齿咬着桌布一角,堪称聪明地拽下一张银托盘,叼起香肠就?跑。
  它的女主人跟在?后面,慌张地喊:“小比,小比。”
  “噗,那是谁啊?”背景中,人们嘲笑议论。
  “好像是缅因夫人,她丈夫是星际盟的秘书长先生。”
  秘书长是个秃顶大胡子,看到?妻子撅着屁股追狗,他气急败坏:
  “这个蠢女人!”
  缅因夫人追到?门口,眼看比格犬就?要钻出?门闸,她慌忙求助:
  “快帮我抓住小比,别让它出?去!”
  小比甩甩耳朵,根本不听。可下一秒,路上杀出?一双短靴。小狗昂起大大的脑袋,那人也正好弯下腰,将它横着抱起来,交还给主人。
  “给。”
  缅因夫人没有接,她愣了?愣,先是指着他:“你不是下午花园里那个……”
  等全场看清白发青年的脸,猛然一震,缅因夫人也跟着结巴起来:
  “不对,你,你是星际叛党——”
  “白翎?”人群中,有人惊喜若狂地喊。
  众人下意识回头,看到?的是新晋金枪鱼国的小王子,岚旗。
  他和白司令,居然认识?
  还没等他们疑问,岚旗已?经控制不住脚步走过去迎接。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白翎疏冷的脸,又状似不经意扫过大门外,确认D先生不在?后,他勾了?勾唇:
  “你一个人来的吗?Omega独自出?席晚宴可不符合传统。你需要一个男伴。”
  说着,岚旗极有绅士风度地将臂弯递过去。
  他原本带来的男伴则被晾在?一边,脸上闪过震惊与不解。
  见鬼,这还是那个纨绔的金枪鱼小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