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牢头便命令他,让他大声把名单从?头到尾读三遍,否则就鞭打他。
或许有人会说,这?算不得什么严酷的?惩罚,只是读名字而已,比起鞭挞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折磨。
名单里有许多他熟知的?名字,但更?多时候是素不相识。当他握着报纸的?手不自觉痉挛,声调变得艰涩起来,牢头就大声宣布:
“又死?了?一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念得很歪扭,带有嘲讽的?意味。仿佛一切曾经发生过?的?托付,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冬日里,穿着湿透的?棉衣,浑身冰冷地?站在风口里读名单。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让人怀疑他的?血管里,是否还流着血液。
读完三遍,牢头抓过?那份报纸,甩在地?上,接下来是无休止的?审问。
他们会不断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的?朋友死?了?,你的?革命失败了?,你为什么不死?,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他们想看他自杀。
这?样,明早的?头版头条,就会“合理?”出?现他的?死?亡原因:羞愧难当,畏罪自杀。
他们想用他的?死?,来羞辱名单上所有抗争过?的?人。
白翎不会让他们如?愿。
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就像战后火葬场里一天焚烧1800具尸体?的?工人,差点精神病发作被送进疯人院。
但他始终有一股念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还没办,绝对不能轻易死?掉。这?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等?到二月,牢头用鞭子狠抽了?他一顿,再?告诉他,有个“冤大头”发了?疯,愿意支付高达400亿的?赎金换他自由?。
白翎不知道他在哪里恩惠过?这?位好心人。等?他和对方见面,那位矮矮胖胖又和蔼的?先生脱帽致敬道:
“是人民的?伙伴救了?您。”
人民的?伙伴,多么亲切多么可爱的?称呼。
“人民的?伙伴”先生给了?他一笔钱。金额很大,足够他在偏远星买一处小公寓,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
这?实在是一笔再?体?贴不过?的?馈赠。
感?谢他慷慨解囊。
他说:“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白翎却悄悄回来了?。
革命失败后,大家都不在了?,街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没有选择拿着钱重新开始生活,而是走进档案馆,复印了?往日的?报纸。
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结束后,每个长官都应该执行的?任务——活到最后的?人,要负责给前面的?人送葬。
战时,每个士兵都有一枚“狗牌”,上面写着出?生年月,血型,过?敏史,还有最重要的?一项:阵亡后的?联系人。
原则上,每个士兵都必须登记一个联系人。可实际情况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无家可归的?失业者,还有家庭破碎的?驾驶员——缺亲少友的?可怜人们。
为料理?后事,他们把联系人写成长官。
白翎就是他们的?长官。
他的?名字曾被上百人写在阵亡联系册上。
里面有他生死?与共的?朋友,也有从?未见过?面的?志愿兵。在那个年代,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和认知。
深夜里,白翎趴在小旅馆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借着微弱的?台灯,沙哑地?读着名字。左边是报纸上的?枪毙名单,右边是联系册,他每找到一个相同的?名字,就用黑笔在上面打一个X:
“……克莱因,死?亡……赤沙,死?亡……艾斯克维尔……死?亡……”
“赎金每人每笔8000,火葬2000,骨灰盒700……”
赎金是必要的?。当局很会做生意,他们把枪毙的?尸体?屯起来,等?着那些泪流满面的?亲人找上门,再?敲诈一笔,美其名曰“保管费”。
白翎托人交了?钱,将他们一具一具领出?来。
为此,他散尽家财,还花掉了?好心人当初给他重新开始生活的?钱。
可他不觉得后悔。
好心人把我赎出?来,我再?把朋友们赎出?来,他赎我一个,就等?于赎了?上百个灵魂……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那四百亿白花,好人,希望他上天堂。
白翎买了?一块墓地?,将那些骨灰盒下葬。
守墓人看着他歪歪倒倒,病气潦倒,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便借机推销:“你要给自己买块墓地?吗?现在有折扣。”
白翎摇了?摇头,知足地?说:“不用,等?我死?了?,我也葬在这?里。”
往好处想,他下葬的?那天肯定会很热闹,战友们的?鬼魂吵吵闹闹地?围到墓碑前,跟他抱怨,“您怎么才来啊,还睡在最外头,这?样会被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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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们会把他从?墓碑里拽出?来,拍拍蓬松,就好像多年前把他从?战壕拉出?来一样,吵闹着,“您怎么能守在最外边啊,会被敌人发现的?,让我们来——”
跟以前一样好。
然而守墓人听了?他的?话,提醒道:“那你得找人帮你下葬才行。你不买新墓地?,我们可不负责埋。而且我看你是一个人来的?,你有送葬人吗,以后谁来为你祝祷?”
是啊。
他是最后活着的?人了?。
在他死?后,无人为他送葬。还有谁能为他祝祷?
白翎敛着眸,抿了?下干枯的?唇,昂头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路过?的?好心人,祝我来世幸福。”
生活
白翎陪着萨瓦聊到晚上十点半。
等萨瓦走后,
他上楼随便吃了两口饭,便疲累地睡下。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
隔天早上醒来,
白翎有些精神不济,
郁沉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昨天干活累得。
不出意外被按着抱了会,安抚型信息素给够。白翎扬起脸亲亲人鱼的下颌,
谢谢他,
然后就揣着早饭去办公室。
进到办公楼里,
三五个办事员正聚在一起喝咖啡,见到他来,
全都转身行礼,
“白司令早上好啊。”
“好。”白翎看他们都捧着终端,
“有新闻吗?”
“有哇,不过不是战报,是我们野星的特别报道,《星际时代周刊》,您看了吗?”
白翎回忆一下,
想起这?回事,“看了。”
确切来说?,在稿子?发?出去之前,他就已经看过了。
先前他把主?编叫到办公室,给了对方极大的自由度,让主?编自由编写。后来拿到成稿,
白翎仔细读了读,
确实很有真实度,便准许他们发?表。
只不过上月应该发?表时,
正好碰上野星和联邦交恶,稿子?也被拦下来。之后经过斡旋,两国已经交好,这?份稿子?才?顺利发?出。
趁着吃早饭,白翎点开?界面准备再?看一遍。
终端提示,[是否打开?气味辅助功能?],他点击,[是]。
古地球时期的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手机能闻见味道。到了24世纪,搭载气味模拟器的终端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配合终端硬件,各大媒体软件相继开?发?出交互技术,使得美食视频能闻见香气,簧片能闻到信息素,阅读诗歌也能闻见鸟语花香。
至于这?篇新闻所使用的气味,则是主?编团队专门在野星收集,之后转成数据模拟出来的。
名为《Life》,生活。
正如气味的名字,文章内容写的也是野星生活。没有宏大叙事,更没有激昂煽动,如果不看标题,这?更像是一篇异国游记,用最真实的第一人称笔触,叙述了主?编在野星见闻的一隅。
[……在这?篇文章刊印之前,我的助手曾经问?我,“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里,你会怎么说??”
我回答他:“很不幸。”他问?,“何至于?”我被迫承认,“我的减肥成果功亏一篑,我长胖了10斤。”
谁料他拍拍小肚子?跟我说?,“谁不是呢。”
很不幸,四个月前背着器材壮志凌云准备向全星际揭露现实的我们,现在已经成了现实的一部?分——我也开?始学着当地人一样,穿着一双皮凉拖,不分冬夏地在街上晃悠。放任沙子?渗进脚趾缝里,随便找家小店,点一杯柠檬水,慢悠悠地闻着隔壁面包店后厨传来的烘焙香气,再?歪着椅子?,远远地朝漂亮的omega老板喊一声:
“两个蓝莓贝果,拜托!”
于是那盘贝果就放在桌上,紧挨着我一字未动的稿子?。
——现在你知?道这?篇稿子?是如何从夏天写到冬天了吧。
当然,我并不是完全忘记了工作。每个月我都有一次和白司令谈话的机会,他邀请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边聊,一边吃着野星特产的仙人掌果干。
白司令一向作风干练,私下里其?实是个腔调温和的人。我与?他聊生活,聊政策,总是会不知?不觉忘记他的年龄,转而向他寻求意见。
这?时,我注意到他桌上那些信,他毫不避讳地告诉我,“那是每年发?给伤病老兵的津贴。”
我问?:“为什么要发?这?个?”
他理所应当地答:“因为他们没有。”
因为帝国不发?,所以他来发?。就好像帝国不争取领土,他来争,帝国不付款买粮,他来买。
野星贫瘠,他的信念和意志从不贫瘠。他的内心力量比我见过的都强大,这?何尝不是一种?富有。
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觉得,我应当这?么形容。
临走前,他让我收下那些果干,“我看你吃了不少。”
如果年轻十岁,我可能会像毛头小伙一样羞红脸。而现在,我只会厚着脸皮揣进腰包,等回到住处,就可以吃着果干,吹着暖气,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
……
“好棒啊……”瘦而佝偻的少年捧着终端,猛嗅一番里面传来的面包香,迷醉地喃喃,“我也想去野星了。”
他的同伴拉扯他,“走快点,雀鲷,咱们还?得去抢位置!”
两人逆着清晨的海风,匆匆忙忙赶往城市中心,他们要赶在其?他人之前到达总督府前的人行道。那里的地上有一排下水格栅,每到早上就会冒热气——总督府的佣人们开?始每日给温泉泳池换水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天运气不错,他俩占到了好位置。只听脚下哗啦一响,热滔滔的蒸汽便从管道里冲出来,混着一种?怪异的臭气,从他们脚心一路冲到鼻尖。
“啊舒服了,还?是这?里暖和。”
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这?是交不起电费的穷人们取暖的独家办法。
雀鲷蹲在地上,搓了搓冰凉的手,再?把手放在水汽蒸腾的格栅上,“糠虾,你妈妈昨天去银行怎么样,你们家的钱还?能找回来吗?”
今年的帝国形势比去年恶劣十倍。和其?他上百万人一样,糠虾家的存款也因为银行恶意倒闭而化为乌有。
之所以说?恶意,是因为那银行是掌管这?颗星球的海鳗公爵开?的。当物价持续飞涨,人们把银行存款花得飞快时,他突然宣布保护性?破产,毫无理由地扣押了他们的钱。
除此之外,海鳗公爵还?没收了他们在银行的抵押房产。
许多?人因此无家可归,变得一无所有。
糠虾家就是其?中一员。
他耸耸肩说?:“还?能怎么样,当然找不回来了。不过还?好我们家没有抵押房产,否则,我就得跟我婶婶家一样,被迫搬去公园的棚户住了。”
公园的棚户是最近新建起来的,那里聚集着破产的人们。时间?一长,就成了本地著名的流浪窝点。
雀鲷去那附近送过外卖,但?他很不喜欢走那条路。因为一路上的商店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粮食店开?着,排队买鱼粮鸟粮的从早排到晚,脸色苍白饿得仿佛随时会晕倒。,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跨过这?条街往外走几步,就是一家高档餐厅,里面人满为患。贵族们吃得脑满肠肥,歪歪倒倒走出来,趴在垃圾桶上吐出的食物,都够养活一家穷人。
糠虾望着灰扑扑的天,嘀咕着:“要是我早出生两年就好了。早早工作,买一张船票,直接带着妈妈去野星,那里什么吃的都有……你闻见那个仙人掌果干的味儿没有,甜甜的,我都好长时间?没吃过水果了。”
雀鲷没好气说?:“做什么梦呢,空港早就封闭了,谁也出不去。”
糠虾:“可是我真的好饿……”
说?着,身边传来一声哽咽。糠虾吓了一跳,连忙摸摸脸颊,还?以为自己控制不住哭起来了。可当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哭声来自旁边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站在下水道格栅上,捧着终端抖动着肩膀,没过一会就倒在地上,死了。
两个少年赶忙往旁挪了挪,“他怎么了?”
“他死了。”雀鲷捡起终端瞧了瞧,“他想吃影像里的苹果,嗯,确实闻起来好香。吃不到就气死了。”
一个小时后,地下热水终于放光,下水道渐渐凉下来,附近的人们便逐个散去。没过一会,公爵府前的警卫带着垃圾袋出来,把中年人一裹,丢进了深深的下水道。
糠虾:“完了,他明天会不会泡肿了,脸顶着格栅看我们啊?”
雀鲷打了个寒颤:“明天不来了!”
回去的路上,雀鲷把糠虾拽到小巷无人处,从怀里掏出一截面包给他。糠虾收下了,并承诺明天去海边帮他收海藻。
比起其?他海洋生物,雀鲷家里算是相对富裕的。托祖上的福,他们雀鲷有“海洋农夫”之称,身为热带鱼,却擅长种?植海藻田——这?算是海洋族里独一无二的技能。
靠着这?份祖传的技术,雀鲷爹还?开?了一家小餐厅,主?打前店后厂,专卖烤海藻,凉拌海藻,和海藻拌饭。
但?他们的海藻田是租来的,地主?就是这?个星球的霸主?,海鳗公爵。
从去年开?始,海田的租金涨了三倍,雀鲷家入不敷出,渐渐从小康水平跌到了普通。过了一阵,雀鲷抬头看,大海上空霸气地飘着一架豪华大船,那是公爵新买的船。,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道为什么,世代为平民的雀鲷觉得,那船的起落架,该有他一份。
回到家里的小餐厅,雀鲷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大萧条之后,穷人越来越多?,来吃海藻饭的人寥寥无几。店里没有生意,他在吧台闲着也是闲着,就又把收藏的野星视频点开?,从合集的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回顾。
雀鲷最喜欢[叛出首都星]那段,第二喜欢的是[和联邦建交]。视频剪切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他连下面的热门评论都会背了。
“哟,没想到你还?是那小瘸子?的粉丝啊?毛头小子?。”
雀鲷是一只金色的小鱼,原本他应该是圆鼓鼓的,头发?也是金黄的。可长期的肉类缺乏让他营养不良,整天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连头发?也像枯草一样丑丑的。
因而,雀鲷很讨厌别人叫自己“毛头小子?”。
他抬起头,冷冰冰地回:“关你什么事?还?有,你再?敢叫白司令瘸子?,我就把你轰出去!”
“可以啊,”男人故作地回头看了看,“只是把我轰走,你这?店里还?有客人吗?”
雀鲷甩了甩抹布,像要赶走脏东西,转身瞪他一眼:“说?得跟你会付钱一样。”
男人挑起眉,他静态时还?好,五官一动起来就显得眉骨很深,有种?鹰类特有的深邃。他的头发?是浅麦色的,掺杂点层次不齐的白,据说?,这?是草原鹰才?会有的发?色。
雀鲷不清楚他具体是什么鹰,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在这?一带有个出名的外号,叫“酒囊”,就是酒囊饭袋那个。
酒囊的腰上总是挂着个医疗袋子?,里面装着他的人工胃和肠道。
他这?边喝酒,那边酒就漏进人工胃里,袋子?是透明的,拎起来还?能看见消化过程。
酒囊有表演型人格。以前餐馆里还?有人的时候,他经常坐在那里跟人吹嘘,说?他的肠道是打仗弄坏的。还?说?他是英雄,救了多?少多?少人……但?是一问?起细节,他就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根本交代不出来。
可偏偏雀鲷的傻老爸很爱听他吹牛,还?经常给他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