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先过来打招呼。他是鲨鱼,嗅觉器官极其灵敏,在这次的搜救任务中?担当重任,从废墟里扒出不少活口。
  沙克调出电子地图,习惯性开口道:“小——”
  被?伊法斯瞥一眼。
  沙克立即改口,态度一本正经地报告道:“白司令,隧道整段坍塌,但经过我的勘察,里面的空余应该还留有生?存的机会。只不过这条隧道很长,要?到达预定救援位置,至少得走六公里。”
  和普通救援的人多力量大不同,隧道和山洞这类狭窄区域的救援,人数不宜多而在精。最好是由专家出场,将人数控制到1-3名,这样既可以保证灵活机动?,也不会因为人多而操作杂乱影响效果。
  经过沙克的探查,现在的隧道结构还算稳定,暂时没有第二次坍塌的风险。但根据天气预报,四小时后就会再下一场暴雪,到时候万一山体滑坡引起共振,就可能引发第二次坍塌。
  所以白翎得抓紧时间,充分利用这四小时的安全区。
  他穿着外骨骼,浑身上下带足了装备,除此之外还带了两?个机械人留作帮手。一切准备充分,他便钻进狭小的缝隙,跳进一片黑暗中?。
  哗啦啦,刚走两?步就踩到了水。
  这里很潮湿,向?下倾斜的趋势靠近海岸,再往前走一公里就会进入半海底区域。而六公里之外的上方,恰好是公爵府所在位置。
  其实按照白翎的想法,他大概率不会选择用爆炸的方式来端掉公爵。
  公爵狡兔三?窟,大概率不会在家,就算在,也会躲在充满保护物的地下掩体里。
  到时候一爆炸,引发的地震能震死那?家伙的几率其实不怎么大。
  但白翎也十?分理解,为什么老兵会采用这样的办法。
  因为,没有办法。
  在他来之前,那?支幽灵小队缺乏武器,缺乏有经验的军官,更缺少必要?的情报探查船。他们根本没办法收集到太多信息,只能根据现有的推测,放手赌一把。
  白翎轻轻叹息。
  他并不是诟病这种赌命行为,而是不经意?想到,前世自己装备不精良时,大多数时候也是靠这样的经验主义?。
  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灵时当然皆大欢喜,不灵的时候……他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负责去收尸。
  收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往往历经辛苦转了一大圈来到现场,却很可能根本找不到战友的身体。
  ——被?小动?物吃了,被?雨水冲走,或者干脆和脚下的泥水混为一体,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干他们这行的,能有个全尸,都算烧高香了。
  这次进来救援,白翎也是做好两?手准备的。他腰上的收纳腰带左边捆着救援睡袋,右边则是裹尸袋。
  但白翎暗暗祈祷,千万别用到裹尸袋。
  天王老子保佑。
  或许老天都看?到他的虔诚,等来到地点,他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一道微乎其微的喘声。
  白翎踩着碎石块迅速跑过去,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气息奄奄。
  说?是退伍老兵其实还是个年?轻人。他一副瘦高个儿,身上的肌肉都因为病痛代?偿得差不多了,脑袋几乎低垂到胸前,深深浅浅的头发是淡金夹杂奶咖色。
  有这种头发颜色的鹰,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草原上。
  当冬季来临,草场变成黄色,他们就能凭借拟态色毫无痕迹地躲在枯草丛里,等着肥敦敦的鼠兔从洞里探头,便快准狠地用爪子抓住,扇扇翅膀瞬间攀升到天空中?,轻盈滑翔着离开。
  很有耐心,翅膀很硬的家伙。
  绝不应该穿着破旧的涤纶衬衫坐在半湿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白翎看?到他掉了一只鞋子,皱了皱眉,上手就去摸他的腿。从裤子外撑死的形状看?,腿肉已经高高得肿起来,应该是被?石块砸断了一条小腿骨。
  不过还好,没有性命之虞。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白翎嘀咕着,喊机械人把他搬起来,放到自己身后的搬运骨架上。
  哪知道酒囊尚有精神,他勉力睁开眼睛,反驳着:“幸运,说?谁?”
  “你。”白翎背着他,一路像背尸体一样走。
  “我……那?你又是谁?”他有气无力地问。
  隧道顶的水滴啪嗒滴下来,砸在两?人前面的水坑。酒囊伏在他背上,下意?识攀着他的肩膀往前面看?了眼,这一看?,便携头戴灯的光照亮了水面,反射出两?人的脸。
  酒囊呆住,他想起自己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那?个人,帮他……
  白翎无辜道:“我?给你寄钱的冤种。”
  酒囊怔神一瞬,差点大笑出声,结果他的人工肠胃破了,就成了乱七八糟的咳嗽。
  他咳着血沫说?:“你给的太少了,冤种,都不够我买棺材。”
  白翎背着他,权当闲聊,“买棺材,你想死吗?”
  “活成这样,也没必要?再活了。”他说?着闭上眼。
  白翎一点也不奇怪。他太了解对方的心态了,因为早在一年?之前,他也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白翎也不劝他,随口问:“你棺材买的怎样,有折扣吗,订的什么材质,我比较喜欢松木的,里边很香。但是那?群黑心商人总是打着原切的旗号,卖给我合成板子。”
  酒囊掀开眼皮,不耐烦里带着些疑惑:“你还研究这个?”
  白翎直言不讳:“我买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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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着相?似的职业和经历,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棺材挺贵……”酒囊低眼,喃喃着,“你不应该给我钱买棺材的。你应该拿这笔钱,去给别人……何况,我,咳,咳咳,根本不认同你那?套。”
  “嗯。”白翎应。
  “你听到没,你给钱……也收买不了我。”
  “我知道。”
  “我不会对你感恩戴德,也不可能跟着你干的!”他激烈强调。
  “好的。”
  “我又不是你的战友——”
  “……”
  “你还叫我同志。”
  “同志。”白翎答。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不,我是想说?,这位同志,你要?是再大喘气说?话,说?不定就撑不到外面了。”白翎试图给他比划,“你的肚子在漏气,知道不?”
  酒囊当即给出解决办法,阴阳怪气道:“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我扔在这,让尸体自然分解,还省了棺材钱。”
  没见过这么别扭的。
  白翎油盐不进:“我可不管,反正我的任务是把你弄出去,至于你之后想死还是怎样,随便你。”
  酒囊呛到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又艰难地走过一段。
  酒囊冷淡道:“我身体没知觉了,你赶紧把我放下。否则你就得背着一具尸体回去。”
  白翎:“也不一定。”
  酒囊反问:“怎么不一定?”
  白翎侧过脸,角度刚好够对视一瞬,他雪灰色的眸点着光,真切地道:“或许我走到终点会收获一个朋友。是朋友,还是尸体,得看?你。”
  你想当朋友,还是尸体……
  酒囊别过脸去,他这辈子听过许多选择……是替我还2个亿的赌债,还是被?我打……是听从命令给我干,还是被?电击……是找个地方安分守己,还是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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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都无一例外,被?迫选择了前者。
  或者说?,他们从未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
  可是这次不一样。
  对方背着他走在黑暗里说?:“你可以慢慢想,反正路还长。”
  ·
  有些人,天生?就有感染力。
  酒囊想,他对这瘸子的敌意?,或许是嫉妒。
  他嫉妒对方,能那?么快就走出阴霾,重新振作起来。而他没有这样轻巧的幸运。
  他打了麻醉,被?安稳地送上医疗船,不知道自己惭愧的念头都在药物作用下碎碎念出来,被?“瘸子”清晰地听进耳朵里。
  白翎不在意?,坐到旁边故意?调侃他:
  “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把我的生?活弄糟一点,别让我过得太得意?。”
  等医疗船起飞,酒囊的麻醉副作用也慢慢减轻一些,他闭着眼睛冷不丁问:
  “你都是司令官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这种失败者做朋友?”
  白翎望着外面转晴的天,预料中?的大雪并没有来,反而云层散去,万丈金光灿烂照耀着窗栏,给他们的脸映上一层血气。
  他对着光眨了眨眼,没有回避,“你既然喊我瘸子,就知道我也曾经是失败者,跟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酒囊侧转头,看?着他和覆面A挨在一起坐,“你不怕再失败吗?”
  再次革命失败?当然是怕的……
  前世的阴霾不会散去,今生?的障碍依旧存在。但白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怕。
  于是他说?:“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背靠这星际最臭名昭著的恶魔,他是我的脊柱,我是他的爪牙。”
  往旁一挨,雄性动?物立即支起脊背,给他靠。
  酒囊怀疑自己麻醉没醒:
  夸伊苏帕莱索,这个路人A为啥开屏?
  他看?起来好骄傲……肯定是看?错了。
玫瑰经
  暴雪缺席,
气温转暖,墓地上仍有雪化?的痕迹,但这不影响人们穿着厚厚的加绒雨靴前来送行。
  曾经是前线的地方,
现在已?成为后方。
  拉着棺材的车是从军方借来的,
车轮绑着防滑链,在行进过程中叮叮当当,奏起响乐。
  一座座墓碑竖起来,
棺材铺的老板夫夫在忙前忙后。
  他们带着逝者亲属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径里,
从整齐普遍的墓碑中,
找到那个最特殊的人,“他在这儿,
你?的爱人,
我们的好邻居,
金工先生。”
  这是今天举行的第七十六场葬礼。
  他们只?有二十分钟吊唁时间,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进场,得控制流量。
  神父捧着圣经?念往生词。他念得不怎么熟练,磕磕绊绊,引得众人抬头?看。
  旁边有人小声解释:“这位是见习神父。”
  “那正式的呢?”
  “喏,
在那,你?脚边就是。”
  那人连忙转头?,向?另一座墓碑问好,“阿弥陀佛。”
  前面活着的神父听到了,但他装作?没听见。
  来的吊唁者并不都信教,甚至坟墓里许多也未曾受洗。不过在这种时刻,
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人站在这里祝祷,
多少能带来一些慰藉。
  “……愿你?来世?羽毛丰满,展翅再飞。”
  合上书,
神父完成任务,赶往下一场祭祷。
  这时,他被棺材铺老板叫住。
  那个腼腆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从人群里挤出来,扶着要掉不掉的帽子,后面跟着他活泼的妻子。
  “神父阁下,请留步,”老板戴正了帽子,解释来意,“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各个墓地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他的墓碑。”
  面对?神父询问的表情?,缝叶莺老板娘补充道:“就是那个爱喝酒的,酒囊,他在我们家预定了棺材。但他没有留下联系人,我们也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
  缝叶莺声音低下来,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词。
  神父整天奔走,算是此地的消息通。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在葬礼上听到的各种传闻,恍然道:
  “噢,他啊。他不在这。”
  夫夫俩紧张地望着他,“那在哪块墓地?”
  神父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他因为伤势过重?,转运到第二所野战医院去了。”
  ……
  野战医院靠近盐碱滩,病房自带澄亮的大窗户,能随时随地观赏海上高云,金色日冕。
  啸卷的潮水拍打着岸堤,把飞穿在风中的海鸟打湿,羽毛闪烁发亮。
  走廊窗外,数十只?海鸥穿越浪潮,迂回地向?海岸线飞来。它们经?过敌我扫描阵,一头?扎进敞开的窗口,打开门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一群灰银发色长着雀斑的年轻人。
  “咱们老大在哪?”
  “ICU躺着呢。”
  “听说那儿伙食很差。”
  “没事,水手会喂他面包糠的。”
  哥几个呱唧呱唧地来到加护病房,隔着玻璃兴奋挥手,脸上冒着不同程度的傻气,“老大,你?的治疗舱是透明镭射流沙的诶。”
  “傻批,这是治疗射线!”基德在里边骂。
  好不容易赶走他们,基德脱力地躺回去。等?他一觉睡饱,隔壁床已?经?换了新人。